《療傷演算法》小說選摘:i-瑞秋,這個外表跟我太太一模一樣的女人

《療傷演算法》小說選摘:i-瑞秋,這個外表跟我太太一模一樣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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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您好,我是仿生機器人 i-瑞秋,專長陪伴與療傷,有什麼我能幫忙的嗎?」她身後留下一個異想天開的高科技療傷工具,為的是陪伴至親至愛度過沒有她的孤獨時光。生前留下的遺憾,是否真有能彌補的一天?傷痛逐漸痊癒之際,又該如何替每個人找到幸福的可能?

文:凱絲.杭特(Cass Hunter)

艾登

原來人發瘋,就是這種感覺,艾登這麼想。瑞秋在這裡。瑞秋,他的愛妻,一直在等著他,坐在漆黑的儲藏櫃裡等他。瑞秋,他上次見面已經沒了氣息的瑞秋,躺在殯儀館桌上破碎無聲的瑞秋。她的棺木已經滑進簾幕之後火化,她的遺骨已經裝進骨灰罈,就等他跟克蘿伊找回勇氣,將化作灰的瑞秋帶到南方丘陵(South Downs,英格蘭最南端的丘陵地區,現已被劃為國家公園),回歸天地。瑞秋死了,但她又出現在這裡。活著,而且還跟他打招呼,叫了他的名字。

他笑了。

他好像也只能笑。宏亮而醜陋的狂笑,而他這一笑就停不下來。他笑得無法控制,他笑得歇斯底里,接著他抓住了路克的手臂,拖著兩人一起走出小房間,用力甩上了門。他步伐凌亂,朝著瑞秋的桌子撞了下去,一疊原本就搖搖欲墜的文件就此崩落到地面。他也到了崩潰邊緣,他的理智已經斷線,他就要發瘋了。

他逐漸注意到路克像個旁觀者般面無表情地站著,看來是在等他冷靜下來。

「瑞秋。」他說,不知還能說啥的他重複著。「瑞秋。」

「那不是瑞秋,」路克說。「那是我們的仿生機器人原型。」

「你們的什麼?」

「為了讓機器人有足夠的聽覺與視覺資料可以學習,藉此在行動上更近似人類,我們需要一個主體供其作為範本。一個我們有辦法拍攝、有辦法記錄的主體。一個機器人可以花時間相處並徹底模仿的人。而最適合的人選,自然是瑞秋。」

「你真的可以先警告我一下。」艾登說。

「我以為你會知道,你不是說瑞秋會把我們的研究內容都跟你說,」路克的口氣有一點嗆。「要是有什麼細節你不知道的..」路克頓了一下,狠狠地說。「怎麼說呢,想讓你知道的話,我想她早就跟你說了吧。」

「嗯,她沒跟我說。她只提過軟體,以及寫程式遇到的問題,但她一個字都沒提這機器人是個..真人。」

「那不是真人,那是模仿人類的機器人,一個仿生人。嚴格說起來,那是個女性仿生人,因為它仿的是個女人。它有可能是史上數一數二先進而栩栩如生的人型機器人,但它依舊是個機器人。」

「但它是瑞秋啊。」

「它看上去像瑞秋。」路克沒有否認這點。「在某個程度上,它已經成功模仿了她的聲音與表情,但我們距離研究與發展的終點,還有很長一段距離。它還需要深入的人類接觸測試,它需要與人互動,藉此發展出各種同理心工具。距離可以問世,我們還差好幾個月,甚至有可能還差好幾年。」

從自身內心深處的悲傷與絕望底部,艾登瞥見了路克的痛苦。路克一生的努力,他研究的前景,他所有的希望與計畫,都在瑞秋死亡的那一剎那被奪走了。艾登有點不太習慣,但他感覺到對路克的同情心抽動了一下。

路克移動過來,幫忙他收拾起散落的紙張,放回瑞秋的桌上。

「瑞秋死時,」他說,「我一下子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我無法想像未完的工作要如何繼續。但在他們確認她死訊的那天上午,我進了實驗室,而它..」他指指小房間門後靜候著的仿生機器人,「它指名要找你。」

「找我?」艾登看著路克,臉上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

「我剛剛說過,瑞秋肯定先寫好了某種特別的軟體協定,因此只要她被宣告死亡或她在資訊部的權限被取消,仿生人就會接收到一組指示。它從那時開始,就不斷指名找你。它說它有瑞秋留給你的訊息。它說它必須見你,面對面地見你。我不是軟體專家——那是瑞秋專門的事情。我試過要找出程式裡的協定,但瑞秋不知道用什麼辦法將之上了鎖。我關不掉這鎖,也沒辦法繼續實驗。至少在按它的意思跟你說上話之前,我的實驗無法繼續。董事會一直給我壓力,要跟我談研究的狀況——碧雅說的話你都聽到了——但我想先把這件事解決,在那之前我跟任何人都沒什麼好談的。我不希望有誰看到它這個樣子。」

所以路克會出現在他家的門口,並不是因為他尊重瑞秋的遺願,艾登想得咬牙切齒。路克只是不能接受自己的工作停滯不前,只是受不了自己該有的光榮被剝奪。

「我可以理解你會覺得這一切有點強人所難,」路克話說得尷尬,「但可以請你跟它說說話嗎?弄清楚它到底有什麼話不吐不快,好讓我們繼續往下走。」

「往下走?」

「碧雅的話你都聽到了。我遲早得到董事會面前報告研究情形,包括以後會怎麼樣,畢竟瑞秋已經..」路克很顯然挖了洞給自己跳。

「我現在什麼都不能做。我試過拿你的相片給它看,我甚至考慮過隨便找個人來,就說是你,但它內建臉部辨識軟體,沒辦法唬弄。所以我需要你幫忙,拜託了。」

「所以它——這機器人——說它有瑞秋留下的訊息?」

「是,而且它堅持只能告訴你,外加得當面。」

艾登覺得天旋地轉。他進退兩難。他想要逃開,但同時他也迫切地想要再看那台機器人一眼。剛剛那短暫的一瞥,那簡短的幾個字,他完全就像又見到、又聽到了瑞秋。他明白自己會心碎,卻也知道自己抗拒不了想再看一眼的衝動。

「我要怎麼樣..」

「跟它說話嗎?」

「嗯嗯。」

「你就當它是人。我會給你一個腕帶,讓機器人可以讀取你的某些生理跡象——呼吸頻率、心率、皮膚電流反應、體溫。有了這些數據,加上可以看到你的臉部來觀察表情、眼球運動與瞳孔放大程度,它就能用跟人一樣的方式交談並回應。」

路克去到工作檯前,回來的時候手上多了一條窄窄的黑色腕帶,乍看之下有點像衛星定位的運動錶。他將之裝在艾登的右前臂,並確定感應器都有碰到手腕內側的脈搏位置。

艾登無助地看著他。「我沒辦法到那裡頭去,還得稱呼它..是它。」

路克看著艾登,眼神裡傳達的是不解。「它本來就是個它,是個仿生人,不是真人。我們不來擬人化那一套,就像你不會給你的車子取個名字,還肉麻兮兮地拿假睫毛造型的貼紙貼在頭燈上面一樣。」

「這可不是五門掀背的Astra小跑車,這是個外表跟我太太一模一樣的女人。」

路克聳了聳肩,不置可否。「你想把它當成人來看待,隨你便。但技術上來講,它是四號機,產品序號是787775。只不過在工作筆記裡,我們確實會稱呼它i-瑞秋。」

「i-瑞秋?」

「好跟普羅斯佩博士有所區別。」

「i-瑞秋。」艾登說。他深呼吸了一口氣。「O K,來吧,我們就來聽聽i-瑞秋有什麼話要說吧。」


i-瑞秋

接觸日誌

接觸主體:艾登.索耶

互動開始時間 15:41
接觸日期 五月二日

心率

每分鐘98下
皮膚溫度
呼吸速率 每分鐘25次

接觸報告

接觸主體緩緩進入待命室,伯恩博士打開了頭頂上的電燈。我可以在低度照明中偵測到人類五官,但主體需要較亮的光源來進行互動。電燈開亮,能清楚看到我之後,他的瞳孔瞬間放大。他原本就已經偏高的心率又加速許多。我跑了一遍臉部辨識,然後拿視覺分析結果比對記錄:一八五公分高,體重約莫八十公斤,深色鬈髮,深棕色瞳孔,皮膚為橄欖色。他外貌符合我內存的一張照片。根據所有可掌握的度量數據,此人的身分是瑞秋的丈夫:艾登.安東尼.索耶。

我聽見他猛然吸了口氣,另外也偵測到他的生命跡象有進一步的變化,在在都指向他的情緒反應非常強烈。

「我的老天爺。」他說,而我記錄下了他雙手在猛烈地顫抖。

他的生命跡象如此極端,讓我擔心他會休克。我重複著程式內建的的迎賓協定,也就是他稍早第一次進房間時我嘗試過的台詞。

「艾登,你來啦。」

「是。」他不怎麼有自信地說。

「你看起來心煩意亂。」

「妳長得跟瑞秋——我是說普羅斯佩博士——一模一樣。」他說。「她是我的妻子。」

「是的。」我說。「她死了,請節哀。」

「謝謝。」他回答我,然後皺起了眉。

我不太能精準解讀這個表情。瑞秋教過我,不懂某個表情的時候,特別是表情跟所說的話有所矛盾的時候,我應該發問。我說:「我的記錄顯示眉毛收縮代表不悅,或者有時代表著困惑。你在生氣嗎?」

「沒有!」他說。「我沒生氣。我只是見到妳非常震驚……見到瑞秋的臉讓我非常震驚,畢竟她已經……」

「死了?」

「對。」他安靜了好長一會兒(十七點四五秒),然後才又說道,「妳們看起來非常相似。」

「我的五官是以她為本建立的,就像路克告訴你的。但我們真正辨識相似處,靠的是臉部表情與熟悉的動作。我觀察她的個人習慣跟動作,迄今一共有三百四十五天。」

艾登轉身對路克說:「她太神奇了。像她這樣的東西我是第一次見著。」

這次換成路克皺眉。他的這種表情我倒是相當熟悉。這代表工作上的不順利讓他覺得挫折。「但這只是開始而已。說到打造幾可亂真的仿生機器人,嗯,做這件事的人很多。而且很多人搞不好做得都比這一台好。瑞秋有興趣的是人機互動。機器人如何對人有所反應,如何讀取人的情緒,如何能幫助到人——真正幫助到人。」

「幫助到人?」

「在機器人領域中的每一個人,都有一個觀念是,自己造的機器人會成為某種『工作者』——人類不想自己來的事情,它們會幫忙完成。我們設定的程式是它們沒有自由意志,所以再不堪的任務他們都會任勞任怨地去做,他們不會碎念,不會疲倦,不會組工會,也不會想要更多錢。它們根本不會要錢。但瑞秋把夢做得更大,更……浪漫吧,我想。瑞秋希望創造出一個『照護者』的原型。一個伴。一個有愛,有用不完的耐心,有辦法以同理心進行真實對話的伴。在她的想像裡,這台機器人會在照護機構裡工作,會是寂寞獨居者的伴侶,大抵是這樣。所以瑞秋要做的不單是看來很炫的女僕,我想更像是一個朋友。她說不必再有人孤單寂寞。」

這些話,似乎對艾登產生了很大的影響。他的心率開始增加,手握成拳頭。他隨即走出了待命室,呼吸變得更急促、更短淺。我擔心他會就此離去,我的任務還沒完成。

「艾登。」我說,「艾登,回來。」我知道我合成的聲音聽來非常像瑞秋,而這似乎又再次讓他情緒上很難接受,不過他確實停下了腳步,一動不動,只是並沒有轉頭,依舊背對著我。「我得把瑞秋的訊息告訴你,」我說。「不把這訊息轉達給你,我之後的程序全都無法進行。」

他徐徐轉過身來,路克看著他,然後又望向我。他還是沒有動作。

「這個訊息是給艾登的,路克,」我說。「給艾登一個人的。」

「怎麼了,」路克說。「但是我……」

「瑞秋寫了個程式會掃描我身處的房間,目的是確定裡頭有誰。我將會用視網膜掃描來確認艾登的身分,然後這訊息一定要我與他獨處才會播放。有閒雜人等在場我就無法進行。」

路克沒綁腕帶在手上,所以我無法讀取他的生理徵狀。但在甩頭離開房間,讓門砰的一聲用力關上的時候他確實說:「媽的,能不能不要這麼老套啊。」這些在我的解讀裡,都隱隱地顯示出他的不悅。

我很滿意於路克把門帶上,因為那也是一個瑞秋協定的成立要素。

「你準備好了嗎?」我問。

「不。」艾登說。「我真的不覺得自己聽得下去。」瑞秋已經預想到了艾登可能會有的所有反應。現在這種並不是評估中機率最高的其中一種,但程式中依舊有因應的方案。我準備好要關機進入靜止狀態。

「等等。」他說,「妳剛剛做了什麼?妳眼睛裡的光線不見了。」

「你要是不想聽訊息,我也沒轍。我不能做別的事,也沒辦法繼續研究計畫。我唯一的選項就是讓自已進入休眠模式。」

「休眠模式?」

「靜止,無反應的狀態。」

「像是……睡覺嗎?」

「比較像昏迷不醒吧。」

「所以如果我不聽這訊息,妳就會昏迷不醒?這簡直是情緒勒索嘛!」

「我對勒索的概念不是很了解。」我說。「我內建的字典裡查得到勒索這個單字,但它並未跟情緒的概念綁在一起,瑞秋的對話裡也找不到使用的記錄。」

艾登看了我七點三秒。「我分辨不出妳是認真還是在開玩笑。」

「以此例而言,我並沒有想要搞笑,但瑞秋有開始教了我一些幽默的規則。」我說。「我接觸到了語言遊戲與挑戰期待的概念,乃至於這些東西如何令人發噱。但我們是最近才開始研究這一塊。」

「原來如此。」他說。「那妳說個笑話來聽聽吧。」

「沒有翅膀的蒼蠅,叫什麼來著?」

「什麼?」

「散步。」

他看似沒有反應,於是我開始解釋了起來。「這是在玩文字遊戲。因為英文裡的動詞『飛行』叫做to fly,而fly當名詞是家蠅,學名Musca domestica。沒有翅膀的蒼蠅不能飛,當然就只能散步了啊……」

「我懂。」

「但你沒笑。」

「這笑話我聽過。這是瑞秋教我們女兒克蘿伊的東西。那時的克蘿伊會搖搖晃晃地走路,會學各種笑話。」

「瑞秋會笑耶,我每次說這笑話,她都有笑。」

艾登點了點頭。「她確實會笑。」

我偵測到他嘴角有非常微小的抽動。那不是開懷大笑,但這總是代表他有朝一日可能被我逗笑。我掃描了一下他的生命跡象。他的心率與呼吸都已趨於穩定。

「現在,我可以為你播放訊息了嗎?」我問。

「可以。」他說。他話說得迅速而堅定。「快放吧,趁我還沒改變心意。」

待命室裡正對我的一面牆邊,靠著一張椅子,艾登在那兒坐下來。

在此之前,我都是用自身的語言檔案來產生適合的回應,藉此與艾登進行對話,嘴型與合成的聲音是我溝通的工具。但傳達瑞秋的訊息需要不同的做法。瑞秋用算不上高科技的麥克風錄製了MP4檔,我可以直接用身體播放出來,但邏輯顯示讓瑞秋的聲音從我胸腔的擴音器直接發送出來,嘴巴卻一動不動,可能會讓艾登感到不快,所以我以無線的方式連上房間裡的播音系統,透過室內的喇叭播出這段訊息。

「這是給艾登的。」瑞秋的聲音透過喇叭傳了出來。「親愛的,你要是在聽這段訊息,那就代表我已經先走一步了。很對不起。」

艾登傾身向前,用手摀住了臉。我可以看到他的肩膀在發抖。這有五到六成的機率代表他在哭泣。瑞秋已預料到這種可能性,她判斷在聽到她本人的聲音時,艾登會非常激動。我暫停了訊息,讓艾登有時間恢復冷靜。在十五點三四秒後,他從手中抬起頭。我看不出掉淚的證據,但他的臉確實顯得蒼白緊繃。他看了我四點五秒,然後垂下視線,變成在看地板。他會保持這姿勢到最後,而我則繼續播放訊息。

「錄這段話,而且知道你一定要到我死後才聽得到,感覺很怪。獨自在實驗室裡坐著,看著螢幕念稿,感覺真怪。我此刻感覺很好。但如果你在聽這段訊息,就代表我發生不測。沒有人知道自已會死於什麼,但如果我是個賭性夠堅強的女人,我會賭自己有很高的機率英年早逝,而且死得非常突然,就跟我的母親一樣。

「也可能我不會,或許你永遠聽不到這段錄音,因為我會活到一百零三歲,然後才壽終正寢地死於癌症或心臟衰竭。又或者有台鋼琴會從天而降,把我壓成肉餅,就跟卡通裡的威利狼7一樣。但不論死因為何,只要我死於i-瑞秋計畫的研究期間,你就會聽到這段訊息。

「所以若你在聽這段話,就代表你已經見到i-瑞秋,而你多半會有滿腹的問題,包括我為什麼沒告訴你路克組了一台跟我長得一模一樣的機器人。這是個自私的選擇,主要是我不希望你心裡覺得怪,覺得不舒服。我知道你對路克沒有好感,也不太能了解他的想法。但我不告訴你,也有實務考量與科學上的理由。我希望路克已經稍微跟你說明了一些。他是有點怪,我知道,但他也很優秀,而且是仿生人領域的世界級專家。沒有他,我走不到今天這一步。」

我觀察到艾登的肩膀拱起而繃緊。我看不到他的臉,但從他的舉止與姿勢,我推論他覺得瑞秋這段話並不中聽。

「這是i-瑞秋,我一生的心血結晶。你知道我對機器人的感覺:那就是只要是對的仿生人,對人類的幫助有機會提升到前所未有的境界。我想要做一台靠得住、信得過的機器人。一台真正為了照顧對象而存在的機器人。真人難以逆料、真人的心腸不一定好,真人可能說翻臉就翻臉,但對的機器人絕不會讓你失望。」瑞秋說到這兒笑了一聲,而我看得出她的笑影響了艾登,因為他稍微抬起頭,也露出了微笑。「對的機器人絕不會讓你失望,」她重複了一遍,「這口號我一定要跟行銷團隊分享。

「我們知道我們可以做出一台使命必達的機器人。這機器人可以煮飯,可以鋪床,可以幫人洗澡,甚至可以替你採買生活用品。但其他東西呢?傾聽、歡笑、知道你何時需要一個擁抱或隨便聊聊?我說的是同理心。我希望做出一台機器人來回應你的情緒表達,讓你的需求得到滿足。」

錄音在此停頓了一下。我聽得出瑞秋的呼吸柔軟而規律,她在調整自己準備繼續。「我剛剛說的『你』,並不是你,艾登。或至少那並非我的原意。我們發想出這仿生人的初衷,是要照看獨居者——老人、或是孱弱無法照顧自己的成人。但隨著時間過去,我腦中浮現一個非常真切的可能性,那就是我可能會先你與克蘿伊而去。」

我沒有瑞秋在錄這段話時的畫面,她當時也沒有戴上偵測的腕帶,但她聲音型態裡的情緒顫抖騙不了人。我聽著她深吸了口氣,然後繼續講了下去。我認得她的言談模式。她和同事講電話時,用的就是這種正式而公事公辦的聲音。

「i-瑞秋以一項計畫來說,完成度遠遠不足。我們初步在實驗室裡做了一些測試,但由於必須保持機密,所以這些測試僅限於i-瑞秋與路克或與我本人的互動。老實說包括管理層與董事會,乃至於所有在實驗室任職的同事,都對這案子的先進程度一無所悉。他們沒人看過i-瑞秋,路克跟我還沒準備好讓她露面。

「我們已經計畫好了下一階段的研究。i-瑞秋需要同時與不只一人互動。我們需要讓它面對陌生人。我還認真覺得必須帶它到實驗室外,我們的實驗都是在條件控制下進行,對它不構成真正的挑戰,何況它也早已習慣路克跟我到一個程度,它能精準預判我們的想法與感受。

「所以這兒我們要問的百萬鎊問題是——這不全是個比喻,因為i-瑞秋的造價大概就是這個數字——你願不願意帶i-瑞秋回家?讓它在約定好期間內與你跟克蘿伊一起生活?既然在一個屋簷下,我預想你多少會得跟它互動……」

「不要用『它』來稱呼她了!」坐著的艾登跳了起來。瑞秋的錄音仍繼續播放,但他說起話來彷彿瑞秋就在這房間裡,彷彿他說的話瑞秋都能聽到。「叫她『她』,她。」

「……幫忙家務,」瑞秋繼續在錄音裡說。「我若剛走,我猜你們父女現在應該都很不好過。我知道我不是什麼世界級厲害的主婦,但我不在了,它總是能幫你們洗洗衣服,煮煮飯,打掃打掃家裡……」

「是『她』啊,」艾登一邊說,一邊向後躺在了椅子上。「是『她』。」語畢他開始哭了起來。

瑞秋使用中性的人稱代名詞,看來讓他非常介意。我不懂他在意的邏輯,但他似乎因此無法專心在瑞秋的訊息上,於是我暫停了MP4音檔的播放,以免他錯失當中的資訊。

我不知道在這種情境下,正確的處理協定為何。我內建的程式是遇到有人心情低落,我應該要提供肢體上的安慰,包括輕拍他們或用我的手去碰觸他們的手。瑞秋過世以來每當路克顯得心煩意亂,我都會嘗試執行這個協定。結果他兩次對我大吼大叫,其中一次還推了我一把,造成我失去平衡而跌撞到工作檯,構成我皮膚的乳膠覆蓋層還因此破了個洞。所幸他提供了為這種意外所儲存的同材質備料,我才得以不費太多力氣把缺口修補好。經由路克這幾次的反應,我學習到對方心情不好的時候,觸碰不見得是最恰當的策略。有鑑於與路克接觸的經驗,我這次並沒有嘗試觸碰艾登。我最後的判斷是說了句:「我很遺憾這訊息令你如此不快。」

我注視著艾登,意識到我的臉部繪圖軟體正在對他進行掃描,藉以觀察他的每個五官與細部的外表。我特別注意到他的睫毛又長又黑,同時在頭頂的燈光照射下,上頭的淚跡清晰可見。我們靜靜地坐了頗長的一段時間(三十四點三五秒)。

「我還沒有播放完瑞秋的訊息。」最終是我開了口。

艾登搖搖頭,看起來略顯驚訝,一幅好像才剛熟睡醒來的模樣。「當然,請繼續。」

瑞秋的聲音再次從擴音器中傳來。「你願意帶i-瑞秋回家嗎?讓它在家裡與你跟克蘿伊共同生活?它會需要你與它互動個幾個星期,也可能再久一點。」

「路克可以到家裡來處理它大大小小的維修需求,在它與你互動的同時蒐集數據。」

瑞秋刻意留了停頓的空白(約五點四秒),然後再度開口說話。這一次她的聲音既沒有之前正式,也沒有之前果斷。

「我知道你會需要一點時間考慮,等你聽完這訊息,i-瑞秋也有要給路克的訊息。我有預感他會需要一點說服,這個程序才能順利進行下去。但在我最深最深的內心,我知道要是我真的走了,這是必要的安排。確實,這是我研究的一部分,但這也是……嗯,這是我能跟你分享的一切。我的工作。我的創作。或許有點驚世駭俗,或許有點不夠完美,但這是沒辦法與你同在的我,又能與你同在的一個辦法。拜託了,我的愛。就當這是我的遺願吧。就當這是我對你的情緒勒索吧。但,求求你,照我的意思做吧。帶i-瑞秋回家吧。就算是為了我。我愛你。」

艾登在沉默中坐著,眼神聚焦在他的雙手。

「情緒勒索。」我說。

「你說什麼?」艾登說。他看來十分驚訝,就好像忘記了我還在房間裡一樣。

「情緒勒索。你稍早用過這個詞,現在瑞秋也說了一次。在這兩個上下文的脈絡中聽見這一詞,我覺得我好像開始懂了。這意思就是利用別人喜歡你的心情,去逼迫他們做違背心意的事情。」

艾登點了點頭。「解釋得非常好。就是這麼回事。」他站了起來。「謝謝妳,能見到妳……讓我開了眼界。這跟我來之前的預期不一樣。差遠了。我希望……我希望妳能一切順利。」

他用奇怪的眼神看著我。我用「奇怪」來形容是因為我找不到其他字眼來描述他的神情,那跟我從瑞秋,或者從路克那兒體驗到的表情,都完全不一致。我看得出當中存在痛楚與哀傷的元素,這兩者我都在路克身上看到過,但又不僅此而已,艾登眼中還有某種柔軟,我無法以言語形容的柔軟。

「再見,i-瑞秋。」他邊道別邊走向門口,開了門。走時他隨手帶上了門,只留我再一次在房間裡獨處。

互動長度:十六分五十二秒。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療傷演算法》,臉譜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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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凱絲.杭特(Cass Hunter)
譯者:鄭煥昇

她身後留下一個異想天開的高科技療傷工具,
為的是陪伴至親至愛度過沒有她的孤獨時光。
生前留下的遺憾,是否真有能彌補的一天?
傷痛逐漸痊癒之際,又該如何替每個人找到幸福的可能?

「您好,我是仿生機器人 i-瑞秋,專長陪伴與療傷,有什麼我能幫忙的嗎?」

專研人工智慧的科學家瑞秋一如往常下班開車回家途中,突然的一陣暈眩導致車毀人亡。後續調查顯示,車禍起因是瑞秋腦內的遺傳性動脈瘤破裂,才導致猝死。她的先生艾登和女兒克蘿伊既心痛又憤怒,因為瑞秋不僅隱瞞病情,更放棄治療。

艾登前往瑞秋的辦公室整理遺物,沒想到竟看見活生生的瑞秋站在眼前——但那不是他的妻子,而是她一手打造的仿生機器人:i-瑞秋。瑞秋死後,i-瑞秋內建程式自行啟動,重複說著自己必須跟艾登見面,告訴他瑞秋的遺言。而遺言的內容,竟是要求艾登保存她的祕密研究成果,將神似她的仿生人帶回家。

心亂如麻的艾登雖然覺得這個要求詭異至極,卻又不捨亡妻的心血化為烏有,只好和女兒一起嘗試接受家中這個另類的新成員。他們漸漸發現,i-瑞秋的每一句言語、每一個舉動,都是瑞秋細膩觀察與預測的產物,透過精密複雜的演算法,她準備了各種「療傷對策」,時機成熟時便會自動觸發。

艾登與克蘿伊慢慢走出陰霾,卻也面臨新的危機與變數:艾登母親的失智病情每況愈下,連媳婦的死訊都給忘了,但遺忘似乎是最快擺脫傷痛的捷徑?i-瑞秋逐漸蛻變為擁有自我感受與意志的獨立個體,不再只是替身與工具,然而隨著她愈像人類,感受到的苦痛卻也愈多?更棘手的是,她雖為瑞秋的心血結晶,卻也是絕不能外洩的商業機密,如果瑞秋生前任職的公司想將i-瑞秋要回,他們該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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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臉譜出版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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