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孫策贊唐太宗李世民:用兵如神——削平河北群雄

公孫策贊唐太宗李世民:用兵如神——削平河北群雄
Photo Credit: Hardouin@Wikimedia Commons Public Domain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天命」的非運氣成分也很尖銳:除了前文跟李密的比較之外,李世民二十歲出頭,卻能將老謀深算的王世充「窒伏」——王世充稱不上能戰,卻能夠一再拖垮來犯的敵人,包括宇文化及和李密,但李世民卻能料準,一旦竇建德兵敗,王世充一定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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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公孫策

用兵如神——削平河北群雄

打破局面的事件是江都兵變——隋煬帝遭弒。

隋煬帝到了江都之後,變得喜怒無常,卻又殘酷暴虐。百官不敢有異聲,長安帶去的軍隊卻軍心不穩,士卒私下談論逃亡回關中。隋煬帝本人完全不在乎,還會在引鏡自照時,自言:「好頭顱,誰當斫之?」

終於,驍果(御林軍)將領司馬德戡等發動兵變,縊殺隋煬帝,推宇文化及為大丞相,將隋煬帝的兒子通通殺掉,立秦王楊浩(煬帝姪兒)為帝。之後,宇文化及帶領傀儡皇帝、流浪政府與十萬大軍離開江都,目標是北上回到洛陽——這十萬軍隊是隋軍精銳,大軍北上當然打亂了中原的局勢,此處暫且按下不表。

煬帝死訊傳到洛陽,洛陽守城總指揮王世充馬上立越王楊侗為帝,但實質上是王世充的傀儡;傳到長安,傀儡皇帝楊侑下詔賜唐王李淵九錫,李淵推讓不受。三個月後,楊侑將皇帝「禪讓」給李淵。李淵即位後,立李建成為太子,李世民為秦王,李元吉為齊王。關中雖然換了塊新招牌(唐取代隋),但實質沒變,仍然由關隴集團當家,而外在形勢也沒變——西邊和北邊強敵窺伺,而且背後都是突厥在撐腰。

在李淵即位之前,割據隴右的秦帝薛舉曾經聯絡割據朔方(今陝北內蒙一帶)的梁帝梁師都,說服突厥啟民可汗一同進攻關中。李淵得到情報,派使節以厚重禮物賄賂突厥,破壞了那次「西北聯軍攻唐」的陰謀。李淵即位後,薛舉攻擊涇州(今甘肅涇川縣),李淵派秦王李世民率軍抵抗。李世民到了前線,卻感染瘧疾,臥病在床,囑咐各軍深溝高壘,不許出戰。但是兩位重要幕僚殷開山、劉文靜卻刻意展示軍威,被薛舉奇襲得逞,大軍敗回長安,劉文靜與殷開山因此被開除軍籍。

秦帝薛舉正想乘勝追擊,卻突然病逝,兒子薛仁果(也稱薛仁杲)繼位。薛仁果天生神力,善於騎射,軍中號稱「萬人敵」,是一員猛將,但卻生性「賊悍」,殘忍無比。他當太子的時候,跟很多將領不和,登上皇帝寶座後,很多將領內心猜疑恐懼。

李世民再次領軍攻擊西秦,兩軍又在涇州對上。李世民仍然關閉營壘,等待薛仁果糧食吃光,下令「膽敢請求攻擊者,斬」。對峙六十餘日後,西秦軍兩名將領向唐軍投誠,李世民於是發動戰術:先派出一支軍隊進駐淺水原,做為誘餌,西秦大將宗羅(日侯)大喜,立刻傾巢而出。

淺水原唐軍堅守數日,李世民估計敵方已經氣衰,下令主力出擊。先頭部隊佯為不敵,引秦軍見獵心喜追擊,李世民大軍從側翼突擊,他本人領驍騎數十人身先士卒攻入敵陣,往來廝殺,對宗羅(日侯)軍形成內外夾擊,宗軍潰敗。李世民率騎兵追擊,將領竇軌(李淵竇皇后的弟弟)拉住馬韁苦勸,李世民說:「現在是『破竹』之勢,只要繼續追擊,必將迎刃而解,機不可失,舅父請勿多言。」

追到涇州城,薛仁果在城下列陣,李世民在涇水畔紮營,西秦軍兩名將領就在陣前向唐軍投降,薛仁果恐懼撤退回城中。當晚,守軍將士爭相縋城投降,薛仁果無計可施,隔天出城投降,後來在長安城斬首示眾。

李世民回到長安之後五個月,北方的定楊可汗劉武周大軍包圍晉陽,留守的李元吉將他擊退,由於晉陽是唐國的「龍興之地」,李淵決定要徹底解決劉武周這個背上芒刺。可是,他派出的軍隊卻接連被劉武周手下大將宋金剛擊敗,甚至唐國的起義元勛裴寂率領大軍前往,也被殺得片甲不留,裴寂單人匹馬奔了一日一夜,逃回晉州(今山西臨汾縣)。

李元吉聽說劉武周大軍進逼,對司馬(軍政首席幕僚)劉德威說:「你率領老弱守城,我率領精銳出戰。」然後帶著妻妾,在精銳騎兵保護下,奔回長安。當劉武周大軍抵達,晉陽豪傑打開城門迎接,劉武周遷都晉陽,接著宋金剛攻陷晉州。一時間,河東地區(今山西省)的隋朝殘餘勢力,以及據地稱雄變民,都望風投靠劉武周。

這時,李世民主動請纓,李淵集結關中所有軍隊,交給李世民去對抗劉武周。李世民趁黃河結冰正堅,踏冰渡河,跟宋金剛對峙,發出號召文告,徵集附近民糧,主力則堅壁不出,消耗宋金剛的銳氣。

這段期間發生了一個小插曲:李世民帶騎兵到高處偵察敵情,騎兵散開,李世民身邊只留一名隨從,兩人累了,居然雙雙入睡。這時,敵軍從四面圍了上來,李世民並未警醒,正巧一條蛇追趕一隻老鼠,老鼠逃竄,撞到隨從騎兵的臉,騎兵驚醒,兩人立即躍上馬背,狂奔百餘步後,敵人追上來,李世民翻身射箭,一箭射殺了最領先那員敵軍將領,追兵於是撤退。

唐軍將領都要求跟宋金剛決戰,李世民力排眾議,說:「定楊可汗的精銳之師全部在這裡,可是宋金剛的糧草全靠劫掠,難以持久。所以他盼望速戰速決,而我們偏偏堅壁不戰,等到他糧盡計絕,自然會逃走。現在應該等待機會,不應該尋求決戰。」

兩軍對峙五個月,宋金剛糧盡,向北撤退,李世民展開追擊。唐軍接連得勝,一日一夜推進二百餘里,部將劉弘基拉住李世民的馬韁,勸阻說:「勝利功勞已經夠大,不應該再涉險深入,等待大軍集結,為時未晚。」

李世民說:「功勞難以建立,卻容易喪失。宋金剛軍心崩離,一定要趁現在將他一舉擊潰。如果讓他完成戒備,就此失去機會。」然後揚鞭催馬,繼續追擊。

將士們不敢再說飢餓疲勞,終於在雀鼠谷(今山西靈石縣汾水河谷)追上宋金剛主力,一天之內,八次會戰都得勝,斬殺、俘虜數萬人。此時宋金剛軍隊還有二萬人,雙方在陝州(今河南陝縣)城外再做決戰,李世民命李世勣先行出擊,然後做計畫性退卻;宋金剛乘勢進擊,李世民的精銳騎兵在背後突擊,宋金剛大敗,輕騎逃走。

劉武周聽說宋金剛兵敗,大為驚恐,放棄晉陽,逃奔突厥。宋金剛收拾殘兵,將士卻已經不肯接受命令,宋金剛也只好逃奔突厥。兩人後來都被突厥誅殺。而劉武周潰敗後,突厥處羅可汗抵達晉陽,聲稱幫助唐軍守衛州城,在每一個險要處留下軍隊後回防。

在李世民這兩次軍事勝利之間,中原局勢發生了顛覆性的變化,李密和宇文化及先後敗亡。

李密聲勢最高的時候,時人多半認為天下是李密的了,很多將領甚至勸他稱帝。李淵晉陽起兵時,派人聯絡李密,李密以盟主口吻回信,邀李淵到河內(今河南沁陽縣)一同盟誓。李淵心裡偷笑,命人起草回信,表示願意「攀龍鱗,附鳳翼」,唯恐李密不自大!

李密的勢力膨脹,最大因素是他開倉放糧,聚集了百萬飢餓的人民,也成為瓦崗軍的兵源。但是洛口倉既沒有設立警衛,也沒有官員負責,任何人都可以進入搬運糧食,且沒有數量限制。道路上遺留的米厚達數寸,任車馬踐踏;洛水兩岸形成了白色沙灘,因為百姓洗米時不愛惜。李密對此卻反而沾沾自喜,認為達到了孔子說的「足食,足兵,民信之矣」境界。

原本瓦崗軍一再擊敗洛陽守軍(王世充),但這時宇文化及率領的流浪政府與十萬大軍來到了中原,這一支原本就是隋軍精銳之師,又是一心想回家的軍隊,《孫子兵法》說「歸師勿遏」,李密就剛好擋在他們回家的路上。幾番衝撞之後,宇文化及沒贏,轉向繞道河北,後來被竇建德擊敗身死。可是,李密卻因一次戰術疏忽,被王世充擊敗,傷了元氣。他不選擇前往黎陽(今河南濬縣),徐圖捲土重來,而是前往關中投靠李淵。

【贊】
當時鎮守黎陽地區的是徐世勣,也就是小說中「瓦崗諸葛亮徐茂公」的藍本,他最先勸翟讓將指揮權讓給李密,也是他建議李密占據洛口倉開倉放糧。可是他在瓦崗軍聲勢高漲時「諷諫」李密,就被「外放」去鎮守黎陽——這正是李密沒選擇去黎陽的原因,覺得沒面子!

李密出身關隴集團的「八柱國」世家,豪門子弟常常把面子看得比什麼都重要。對比一下,劉邦兩次奪取韓信兵權,而能在敗給項羽之後重振聲勢,就明白李密不能「得天命」有其原因。

李密投靠李淵,是心理上覺得比較安全(同為「八柱國」後代)。但事實上,對他講義氣的是徐世勣:徐世勣將黎陽地區的土地、兵馬、財賦造冊送去長安,由李密呈獻給李淵!李淵非但不生徐世勣的氣,反而賜姓李,此後就稱他「李世勣」(前文提及李世勣參與李世民與宋金剛之戰)。

由對待徐世勣的不同態度,可看出李密不如李淵;再比較李密跟李世民,同為關隴集團豪族子弟,對待將領、重視軍糧、身先士卒,李密都差很遠。

終於,李密不能忍受寄人籬下的日子,又想逃出長安,結果被追捕誅殺。而在瓦崗軍潰散後,王世充接受傀儡皇帝楊侗的「禪讓」,國號鄭,中原成為他的勢力範圍;另外,擊殺宇文化及的竇建德則在河北崛起,自稱夏王。黃河以北地區遂成為唐帝李淵、鄭帝王世充和夏王竇建德三雄競逐的局面。

李世民消滅劉武周後,李淵命令李世民領軍進攻洛陽。

唐軍五萬兵力包圍洛陽。李世民派出軍隊,切斷洛陽所有糧食補給線,河南地區州縣紛紛投降唐軍,洛陽遂成為孤島。然而,洛陽城卻意外的堅強:鄭軍擁有長射程巨砲,可以發射五十斤巨石,射程二百步;又有可以連續發射八箭的強弩,射程五百步;在王世充嚴密監控叛逃與靈活調度守城之下,十幾天不能攻克。

有將領提出撤退的建議,李世民不准,下令:「不攻下洛陽,永不回軍,膽敢提議班師者,斬!」洛陽城裡缺糧食,米、鹽價格飆漲,古董珍寶價格低賤如塵土。人口原本有三萬家,只剩不到三千家,可是城防依然堅固。

王世充派人向夏王竇建德求援,他倆原本反目,但竇建德認為,唐軍若滅了鄭國,夏國必定唇亡齒寒,所以答應王世充出兵。夏軍來勢洶洶,唐軍將領意見分為兩派:一派主張「避其鋒銳」,認為若受到內外夾擊,情勢不妙;另一派認為,王世充已經窮途末路,竇建德正好送上門來,只要擊敗竇建德,王世充一定投降。

李世民做出決定:留屈突通幫助三弟李元吉繼續包圍洛陽城,自己率驍果(李世民親自訓練、親自帶領的精銳騎兵,一律黑衣黑甲,作戰不離左右)三千五百騎,進入虎牢關,再度使用他最擅長的「疲敵」作戰:夏軍對虎牢關發動攻城,一個多月無法取勝,後勤補給線卻不斷被唐軍騷擾、抄掠。然後派細作散發消息:「唐軍的戰馬草料已經吃完,只得將馬匹送到黃河北岸放牧」,並且真的留一千餘匹戰馬在北岸吃草做為誘餌。

竇建德中計了,大軍盡出,連營二十里,戰鼓聲震天。唐軍按兵不動,夏軍列陣從辰時到午時(現代時鐘七時到十三時),士卒飢餓疲倦交加,又相互爭奪飲水,集體情緒不穩,有撤退的跡象。這時李世民下令出擊,自己親率騎兵直搗夏軍陣營,貫穿敵陣後,主力軍到達,前後夾擊反覆衝殺,夏軍崩潰逃竄,唐軍追擊三十里,殺三千餘人,竇建德墜馬被生擒。夏軍潰散,洛陽城守將絕望,獻城投降。王世充換穿白衣,率領太子及百官二千餘人到唐軍營門投降。

李世民對趴在地上、汗流浹背的王世充說:「你一向拿我當童子看,今天見了童子,為何這般恭敬啊!」

【贊】
「天命」的運氣成分在本章很戲劇化:李世民因一隻老鼠而免於被定楊軍俘虜,但竇建德卻因馬失前蹄而被俘。

可是,「天命」的非運氣成分也很尖銳:除了前文跟李密的比較之外,李世民二十歲出頭,卻能將老謀深算的王世充「窒伏」——王世充稱不上能戰,卻能夠一再拖垮來犯的敵人,包括宇文化及和李密,但李世民卻能料準,一旦竇建德兵敗,王世充一定投降。

當然,李世民用兵如神的功力更令人擊節讚賞,包括宋老生、薛仁果、宋金剛、竇建德等勇將,都敗在他的手下。

而真正讓他「得天命」的特質,在他進入洛陽後展現:下令撤除端門樓、焚燒乾陽殿、摧毀各個門樓,那些都是隋煬帝奢侈縱慾的象徵——執行轉型正義,而不流連宮室繁華。

虎牢之戰後,黃河以北大致都納入唐國版圖。李世民凱旋返抵長安的陣仗:他本人身披黃金甲,李元吉和李世勣等二十五位將領緊隨其後,鐵騎萬匹、甲士三萬人,前後部鼓吹(軍樂隊),俘虜(竇建德、王世充)和東都帶回來的御輦器物向太廟呈獻,皇帝李淵親自擺酒勞軍。如此陣仗,卻促發了皇家骨肉相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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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覘天命:從貧農到豪族不同出身,他們為何都能建立王朝?》,商周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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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孫策

「天命」不應該是陰陽學的定義,本書嘗試做不一樣的詮釋。

所謂「湯武革命,順天應人」,「應人」是必要條件,「順天」則是充分條件。
得人心,才能得天命。對應現世,你怎麼看?如何思考、決策下一個扭轉關鍵? ……
從公孫策的「贊」和「覘」,你可以看到迥然不同的有趣觀點。

覘,是窺探的意思。「覘」天命卻不是要偷窺,
而是不要只看歷史的表面,嘗試深入探索「天命」源何而來。

本書選擇了五位開國君主,都是因為前朝天命終結而興起,其中只有曹操未能建立「天命」,另外四位:劉邦、劉秀、李世民、朱元璋則各自建立了一個長久的王朝,並也因此而贏得了撰史權,於是史書上充斥關於他們的各種神蹟,要做為其「天命」之佐證。

但果真是因為生有異象,所以王者不死嗎?
還是他們在關鍵時刻「做對」了什麼?

書中所要「覘」的,就是這些開國君主在關鍵時刻,面對機會出現(好運或危機)時所做的決斷。他做了什麼或沒做什麼?是在怎樣的情境或心境之下,依循怎樣的思考做出決定?

而曹操,正是一個對照。他距離一統天下僅一步之遙,功業更絲毫不遜於另外四位,為什麼他可以稱帝而終其一生不稱帝?

  • 本書在歷史論述中,除保留了引用經典史書的「原典精華」,另增加「贊」和「覘」兩個單元。

「贊」是評論,近似史書作者的曰、言;「覘」是覘探當事人在當下的心境,和他做成決定、採取作為的思考因素。讀史,每回都有不同觸發與智慧收穫,好玩就在這裡!

本書作者、歷史評論家公孫策說:「用這樣的方式說歷史故事,其實是希望帶動一種學習歷史的方法。進入歷史情境,體會前人當時的心境,探索他們導致成功或化險為夷的決策思考——當時局勢中,何者可為,何者不可為?甚至該賭、不該賭?這是可以學到,而且有事實結果可以驗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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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商周出版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