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7列寧在火車上》:列寧不需要一大群聽眾。他對任何人都可以侃侃而談

《1917列寧在火車上》:列寧不需要一大群聽眾。他對任何人都可以侃侃而談
白俄羅斯首都明斯克獨立廣場的列寧雕像|Photo Credit:  Julian Nitzsche @ Flickr CC By SA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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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私下交談中,他建議可以用檢疫為理由拘留列寧。這群布爾什維克畢竟是來自德國,而根據瑞典報紙報導,德國最近有三萬二千宗天花病例。這是個頗有吸引力的主意,但沒有人有把握這樣笨拙的干預會不會把事情弄得更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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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梅里杜爾(Catherine Merridale)

從盟國政府的觀點來看,沒有更差的時間點了。列寧離開蘇黎世的那個星期,美國對德宣戰。在巴黎和倫敦,對埃納河發動攻勢的最後準備工作已經開始。進攻的總指揮、法國將軍尼韋勒讓他的英國盟友相信,這場戰役將會一舉結束大戰。英國的攻勢在四月九日由第三軍發動,當時列寧和他的同志正在策林根霍夫飯店共進午餐。到了他朝北往斯圖加特而去時,法國人發起了對聖康坦的德國瞭望站的進攻。在法蘭德斯和萊茵河盆地,間諜當然會觀察火車的動向,但讓他們感興趣的是人員與物資的移動,不是俄國流亡人士。列寧一群人已經離開瑞士的消息要歸功於英國情報局,該消息是由間諜SW5探知。不過,根據這個間諜的意見,列寧等人「在瑞士的俄羅斯人中是少數派」,而且擁抱的信念「有著狂熱和心胸狹窄性質」。「依我之見,假如其他俄國人被允許回國(可惜情形不是如此),這些人是絕對沒有傷害性的。」

另一些英國間諜沒有這麼模稜兩可,認定不管在任何情況下,列寧都是危險人物。考量到其他官員曾經力主殺死拉斯普京,所以,這個陣營有些成員沒有伸手去拿左輪手槍,並根據毛姆筆下虛構的間諜頭子R的指示行事(「殺了他,該死,趕快殺了他。」),著實讓人驚訝。不過,整體而言,這時期英國外交和情報通信最讓人驚訝的特徵,是它拒絕接受二月革命的決定性——更遑論是接受它他的合法性。

這種鴕鳥政策的後果有時候幾近鬧劇。在三月底,當托洛茨基試圖從紐約走海路回俄羅斯時,在新斯科細亞省的哈里法克斯港遭到一名英國軍官拘留。他回憶說:「那個上尉認為,俄羅斯革命並不存在。」托洛茨基和五個同夥被帶到在阿姆赫斯特一座用來關押德國戰俘的營地,在那裡受到「我從來沒有經歷過的嚴格搜查。就連彼得與保羅要塞也沒這麼嚴格」。他們在別人面前被脫光檢查,然後被盤問,然後被關起來,沒有人告訴他們什麼時候會獲釋。關他們的人事實上是回應紐約一個英國間諜的指示︰該人警告倫敦,托洛茨基是個「假的俄國社會主義者」,實際上是個德國人。

列寧的旅程激起了相同程度的混淆。在彼得格勒,布坎南和米留科夫討論了密封火車,但是外交部長相信,列寧因為接受德國人的幫助,已經讓他在俄羅斯人眼中身敗名裂。布坎南對這樣的回答並不滿意,但沒有什麼能做的,除非打破他個人的外交原則。倫敦駐斯德哥爾摩大使霍華德爵士要實際得多,因為他的辦公室接觸過許多俄國流亡人士和聽過許多故事。霍華德樂於找到一個方法阻止列寧前進,最理想的情況是在他踏足瑞典土地之前做到這一點。最別出心裁的一個建議來自凱斯庫拉(他已經把解放愛沙尼亞的希望改為寄託在英國)。在私下交談中,他建議可以用檢疫為理由拘留列寧。這群布爾什維克畢竟是來自德國,而根據瑞典報紙報導,德國最近有三萬二千宗天花病例。這是個頗有吸引力的主意,但沒有人有把握這樣笨拙的干預會不會把事情弄得更糟。

就在俄國的盟友衡量選項和檢查放在書桌裡的手槍時 ,德國也正在為列寧忙碌著。原來,列寧一行人沒有人想到要向瑞典申請過境文件。德國人只好代勞。四月十日,正當列寧的火車向東北穿越黑森時,外交部焦急地和斯德哥爾摩交換電報。要直到當天晚上,瑞典政府批准俄國人繼續前進的許可才最終到達柏林。那天下午非常緊張。有好幾個小時,把列寧送進俄羅斯的計畫看來都有可能需要在最後一分鐘做出修改。四月十二日的一份備忘錄承認:「為了以防俄國人被瑞典拒絕入境, 陸軍最高司令部準備好透過德國路線讓他們進入俄羅斯。」

暈船是意料之外的苦頭。根據拉迪克和普拉滕所述,只有少數幾個人沒有暈船——包括列寧、季諾維也夫和拉迪克自己。渡輪從薩斯尼茨開出時,比較勇敢的男人留在甲板上。他們甚至唱他們喜歡的歌曲抵擋冰冷的寒意,唱的歌包括列寧喜愛的〈他們沒有讓我們在教堂結婚〉。拉迪克透過找事情爭論幫助大家打發時間,這是一項他從來不短缺的長才。不過任何聲稱布爾什維克領袖和他的朋友在渡河期間自始至終留在甲板上的說法,純屬虛構。雖然最惡劣的風暴已在一星期前結束,但波羅的海仍然狂暴,天氣也寒冷得不饒人。無論交誼廳有多擁擠和不宜人(因俄國人抽的菸而藍色一片),它都是船上唯一可避開風寒的地方。

列寧則安於自閉幾小時,因為差不多就是最後一程了。所以,當船上的擴音器開始呼叫他的真名時,他不禁大吃一驚。在薩斯尼茨上船的時候,一行俄國人曾經填寫一般的乘客申報表。在列寧的指示下,他們大部分都用了假名,繼續維持他們在蘇黎世便開始的匿名政策。但現在,卻有人想知道烏里揚諾夫是不是在船上。所以,列寧每根神經都緊繃得像是被逼到角落的動物。瑞典人是想要在這裡逮捕他嗎?還是說英國人在船上布下了人馬嗎?有片刻時間,他考慮逃避趕上他的命運,但最後還是提著一顆沉重的心走向船橋。他已經準備好被捕或被殺,但他得到的卻是一封來自菲爾斯滕貝格的電報。這位布爾什維克領袖的朋友兼跑腿想要接船,但前一晚卻在特瑞堡白等。這一次,他事先發一封電報到船上詢問抵達時間,以免又浪費了一個晚上。

列寧因為鬆了一口氣幾乎大笑出來,而等到特瑞堡在望的時候,他更是心情大好。菲爾斯滕貝格就在那裡等著,在碼頭安排好一個小型歡迎會(只可惜規模比昨晚準備的小)。水手確定他們看見了一些紅旗。左翼社會主義者斯特倫原定要出席歡迎會,但臨時有事要在首都忙不能來,改為由他的年輕同志格里姆隆德陪同菲爾斯滕貝格和特瑞堡市長在閃爍著微光的碼頭等待。那是一個冰冷的守候,格里姆隆德指出,當大家認出「拉普滕在《維多利亞女皇號》甲板上的魁梧身影」後,在場一群瑞典人的精神都提振了起來。一群臉色蒼白但興奮的同伴隨即出現在拉普滕身邊。當頭暈眼花的俄國人尋找他們的行李時,瑞典市長發表了簡短的演說。他在整齣秀裡只有十五分鐘時間。之後,乘客就上了另一輛火車,在火車站的燈光中揮舞旗幟,接著就走了。

他們的目的地是馬爾摩,首先去的是豪華的薩伏伊飯店。它距離火車站最近,但也是鎮上最好的飯店。很懂得布置安排的菲爾斯滕貝格在那裡為俄羅斯旅人準備了一頓自助餐晚宴——在裝飾藝術風格的樹枝狀吊燈下舉行美食幕間節目。飯店人員(他們的服務是出了名的好)早已站在豐盛菜色四周準備伺候。在三等火車廂坐了三天三夜,又因為渡海而仍然虛弱,一行俄羅斯人現在面對著一席大餐:鮭魚、火腿、煙燻麋鹿肉、酸黃瓜泡菜、梭鱸、長條乳酪、酸奶油和紅、黑色和珊瑚色的魚卵。他們不到十五分鐘便吃了一大堆。唯一無視食物的人是列寧。他從特瑞堡開始就向菲爾斯滕貝格打聽各種消息,一直沒有時間停止說話和吃東西。

他的打聽在從馬爾摩到斯德哥爾摩的夜間火車上又持續了幾小時。和列寧乘坐同一個包廂的格里姆隆德目睹了這一切。據他觀察,列寧對一切都感興趣。瑞典有一些有趣的消息:總理哈馬舍爾德因為對貿易禁運採取強硬立場,得罪了一些人,因而去職。他的繼承者是一個更保守的人物,但除了上議院之外,俄羅斯的革命勝利點燃了一種新的希望氛圍。菲爾斯滕貝格和列寧很快便一致同意,最有可能的受惠者是布蘭廷——一個社會主義者和愛國者,也是瑞典最狡猾的政治人物。問題是,真正要開打時,布蘭廷也許不會站在他們一邊。作為一個議員,他總是被懷疑(如一個德國間諜主張的)「完全不是社會主義者,而是披著偽裝的資產階級。他有很多錢,喜歡喝香檳,過著沉迷酒色的生活。」

列寧聽得津津有味。他對布蘭廷印象深刻,因為布蘭廷一度幫助他逃過沙皇警察的追捕。但重點是,菲爾斯滕貝格的話讓他對瑞典左派有了概括了解。他知道,國際主義者因為反愛國主義的立場,一直受到攻擊,而他的朋友赫格倫德正在坐牢。就像其他齊美爾瓦爾德左派份子一樣,斯特倫愈來愈被議會裡布蘭廷一派的社會民主黨人所孤立。列寧想要知道,他的盟友現在計劃做些什麼,又詢問菲爾斯滕貝格有關工會的情況。他追問說,有青年運動存在嗎?有的話又是由誰領導?過去兩個月發生了什麼改變?為什麼他的這些好友看不出來,革命必須武裝起來?

大約一個小時之後,記者出身的格里姆隆德忍不住把紙筆掏了出來。這時候列寧正在勾勒他成立布爾什維克外國局的計畫(預計設在斯德哥爾摩),但一望到格里姆隆德手上的筆,他便看出一個教育弟子的機會。當火車在瑞典夜空下向北駛去的過程中,格里姆隆德上了一堂大師講授的政治學課。他日後回憶說:「列寧不需要一大群聽眾。他對任何人都可以侃侃而談。」

毫無一點倦容,布爾什維克領袖把他自蘇黎世便彩排好的綱領娓娓道來。他的綱領和采列捷利一星期前坐火車穿過俄羅斯鄉間所想出來的一套南轅北轍。在列寧看來,蘇維埃不是臨時政府的工人教育部,而是革命的未來主人。絕不能和資產階級(克倫斯基更不用說)有任何合作。權力應該轉移給工人蘇維埃。列寧沒時間理會采列捷利已經開始稱為「革命護國主義」的政策。與其面對德國人的刺刀,全世界人民應該把武器轉向壓迫階級。帝國主義者是大戰的始作俑者,也應該為此付出代價。短期內唯一的有效追求是要求馬上和平。和平、麵包和分給農民土地。聽在格里姆隆德耳裡,這番訊息猶如音樂,是對俄國不久前發生的二月革命寄予期待的一種肯定。如果火車上有德國間諜,一定會對此感到高興。但前頭還有一段長路要走。

相關書摘 ►《1917列寧在火車上》導讀:一列火車,改變俄羅斯與世界的局勢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1917列寧在火車上:載著蘇聯創建者的列車正駛入歷史之中,準備掀起翻轉世界的紅色革命》,貓頭鷹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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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梅里杜爾(Catherine Merridale)
譯者:梁永安

列寧,第一個共產國家的創建者,從下著冷雪的火車站起始掀起滔天紅浪……..

「德國像投放生化武器那樣,用一輛密封的車廂把列寧從瑞士運到了俄羅斯。」——邱吉爾

1917年4月9日復活節這一天,一戰的法國戰場死了十六萬英國士兵,相隔600公里外的蘇黎世車站,一個矮小禿頭的男人,帶著老婆搭上開往俄羅斯的火車。他花了三天穿越德國,搭船越過波羅的海,在瑞典與芬蘭邊界火車遭遇嚴格盤查,終於在八天後抵達彼得格勒。蓄積已久的他,此時準備好了,在該年結束以前,他將成為一個新國家的主人,此後的一百年更會使得中國、越南、加勒比海陷入前所未見的共產風暴。

第一次世界戰與舊帝國的崩解

二十世紀初舊帝國紛紛瓦解:大清、鄂圖曼、奧匈以及俄羅斯,而後三者的崩解都與第一次世界大戰直接相關。1917,大戰邁入第三年。不論是英法俄等協約國,或是德奧等軸心國,皆兵困馬疲,急於尋求突破。不久前,德方有人出了個主意想扯協約國後腿,他們打算煽動俄羅斯境內的革命份子,動搖俄國人繼續參戰的意願。出乎所有人意料,一場發生在俄國的革命輕易推翻了沙皇政權。流亡在外的列寧聽聞消息後急於返國,他無法忍受向資產階級靠攏的臨時政府。但,前提是他得能穿越重重阻礙回到俄羅斯。

一場讓俄羅斯繼續參戰的拔河

俄羅斯政權大轉換,對盟友協約國可不是好消息,英法想方設法維持俄羅斯臨時政府的參戰意願,一方面派了知識分子進入俄羅斯,鼓舞人民的愛國心。但更重要的是,他們必須阻止列寧回家,必要時得殺了他。

軸心國則喜於俄羅斯的解體。為了讓俄國退出戰場,解除東方戰線的壓力,德國決定幫助原是敵方的俄國革命份子回家。他們派遣一輛列車和德國士兵護送列寧,但為了怕回國遭遇叛國罪名,列寧拒絕德國的資金,還在列車地板上畫出一條界線,以示與德國士兵毫無瓜葛。

火車之旅帶出世紀變革

1917年4月16日,列寧抵達俄羅斯首府彼得格勒,10月份推翻臨時政府,建立布爾什維克政權。這場列寧革命,讓世界的軌道就此轉向。即使今日列寧不再是俄羅斯的精神象徵,從備受敬愛到遭人唾棄,即使欲重反帝國路線的普丁指責列寧破壞俄羅斯和烏克蘭等民族認同。但每年,列寧的屍體依舊定期花600萬元保養,象徵他對於世界的影響無法抹滅。列寧發揚馬克思主義,成為世界上第一個共產帝國的建造者,他是整個蘇聯時代的精神指標,其做法與理念啟發全世界的馬列主義者,中國、朝鮮、越南、東歐、南美......世上少見一個思想可以傳播如此之遠,且實際動員如此多國如此多人,一切都起始於這趟火車之旅。

本書作者親自沿著列寧的火車路線,花費同樣八天穿越四個國家,全書以列寧急於趕回俄羅斯的火車之行貫穿全書,生動刻劃列寧的人格特質,他堅忍的強人性格與手段,無不令人想到百年來多位政治強人為世界帶來的變局。透過列寧此行,也描繪出一戰中各國的處心積慮與局勢的詭譎多變。當時各國紛紛祭出各種手段,間諜、宣傳戰或是把列寧像投放炸彈一般丟到俄羅斯的土地,這些方式,經過一百年,依舊在世界各地的區域性戰場中,不斷重演。

  • 中文版特別新增列寧的火車日程表,請和列寧一同穿越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歐洲,來一趟最漫長的八日火車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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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貓頭鷹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丁肇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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