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部落的孩子們異口同聲地說「人不是猩猩變成的」

當部落的孩子們異口同聲地說「人不是猩猩變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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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事實上,這種有一套權威性知識系統連結了人際信任及關懷網絡的組織,他的集結目的本來就不是為了反同,很弔詭地形成了「比起只想爭取『自己』權利的同志,我們才是為了公益/公義」的內部認同建構方式,並且很弔詭地在這樣的道德宣稱與信任基礎上,我們看來破綻百出的謊言,變成了社會中普遍被認為的「才是真理」。

公投之後,一直很消沈。倒不是結局出乎意料,消沈的原因其實也不光是這個。某個程度上來說這結果早就在意料之中了(不是事後諸葛),隔天週日在自己的牆上發洩式地寫下了「輸給謊言。所以我要更認真堅定地做現在所有在做的事」。之後,星期一發生了這件事,我要略修正這樣的說法。

公投結束後的第一個星期一早上,我進一個部落小學演講,放「酷瓜人生」給小孩和老師看。酷瓜人生(My life as a Zucchini)是獲得2017 奧斯卡最佳動畫影片提名的瑞士動畫,故事敘述九歲的酷瓜在媽媽意外身亡後進入育幼院,和育幼院裡其他小孩發生的事。因為是育幼院,孩子們有各種議題,包括父母因為犯罪、家內性侵、精神疾病、吸毒、家暴、非人道遣返(這是我說的,一般會被叫成「非法移民」)而無法照顧他們的種種狀況,不管是某些面臨這些狀況的孩子,或者做為普遍性地討論兒權的教材,都非常適合。

那天上課,發生了讓我非常吃驚的小插曲。片中有一段育幼院裡的孩子們在上課,老師翻著投影片對孩子們說:「這是猩猩、這是黑猩猩、這是人類的進化史,我們都是從猩猩演化而來的……」在此之前,我已經在其他十幾個學校、機構播過這部片,沒有任何一個孩子對此有特殊反應,在這個學校,居然全校爭先恐後跟我說:「老師,他說錯了!」我略吃驚,暫停了影片,孩子們更熱切地繼續:「人不是猩猩變成的。」

我理解狀況了。我說:「人是上帝創造的對不對?」所有人都猛點頭:「對!」我笑了起來,說,對啊,牧師會這樣告訴我們,但其他人還有很多種說法,例如電影裡面講的,是一個叫達爾文的人提的演化論,還有一個跟上帝造人比較像的說法,是女媧用泥土塑人,後來有一個神生氣把天空撞破,女媧還為了人類把天補起來。台下全都楞楞地看著我,我在黑板上寫下「達爾文演化論」、「女媧造人補天」,為了讓一年級的也看懂,我還寫了注音。大家還是楞楞的,我說,沒關係,大家一定很吃驚吧,這個世界常常對同一件事有不一樣的說法,現在我們沒有時間多說,下課以後你如果有興趣,可以照我寫給你們的字上網去找詳細的解釋。

我不知道大家是否明白「部落小學」如此一致的原因:教會對部落的影響深遠。

當天本來孩子們的反應令我非常震撼。一個彷彿不直接跟同志議題相關的問題反而點醒了我:一直以來我都清楚,這些性別議題,包括同志、避孕、墮胎等,反對與支持立場的對立,根源其實是世界觀的差異,一邊指向今生的平等,一邊指向來世的永恆,所衍生出要追求的價值優先性、對於「罪」的定義,幾乎是背道而馳。相較於支持方是為了議題理念而集結,反對方並不是因為「反對同志議題」而成為一個(且讓我們粗略地這樣說)團體的。

我想用好幾件彷彿不相干的事來解釋。

當天我簡單記錄了孩子們的反應跟我的回答在自己的臉書牆上,一個朋友回應說「小時候也是聽牧師這樣講,很想跟牧師說你講錯了但不敢」,我才想起自己的經驗:我跟朋友相反,在課本上第一次看到演化論的時候完全難以置信,因為從小牧師就說「人怎麼可能是猴子變成的,是人類帶著萬物上諾亞方舟,人類是上帝揀選的。」

從高中就慢慢脫離教會的我,常常忘記教會、牧師對信徒的影響力,事實上很多時候,這樣的影響力對信徒來說是正面而溫暖的。媽媽生前每一次的急診、住院,爸爸都第一時間通知牧師,我則內心嘀咕「他是我們家的誰啊,到底為什麼?」但牧師幾乎都是放下手邊的事立即趕來,包括媽媽去世那天,凌晨兩點多,三點多牧師就到了,進來太平間第一件事就是為大家禱告,並且果斷(替大家,但爸爸毫無意見)決定要儘速火化。

我覺得是因為現在在同婚議題上跟宗教團體的對立,讓我更理解了當年為什麼強硬如我爸對於牧師的意見是如此服從(更不用說比爸爸更虔誠一百倍的媽媽)。

公投前某天,一個高中女孩拍了懸掛在教會門口的愛家布條給我看,很憤怒地說:「他們可以尊重人一下嗎?」女孩有一個從小到大的好朋友是男同志,男孩很早就跟她出櫃,女孩也很早就開始跟另一個男孩談戀愛。我問:所以你支持同志嗎?女孩說,當然啊,為什麼不可以!我又問:所以你也不覺得限定婚姻只能一夫一妻的公投是對的?

其實這只是閒聊,她對同志好友的情誼和支持讓我原本不做它想。沒想到女孩露出猶豫的表情說:「雅淳,我不知道。」

我太吃驚了!我說:「蛤,XXX是同志,你這麼了解他,你為什麼不知道?」女孩說:「我不知道。」我說:「所以意思是,你跟男朋友可以結婚,可是等XXX交男朋友了以後也不可以去結婚,只因為他是男的?」女孩露出非常痛苦的表情說:「雅淳,你不要再問了,我真的不知道,畢竟從小到大牧師都這樣跟我們說、教會都這樣跟我們說,我真的不知道。」

其實女孩已經很久沒去教會了。「不知道」可能已經是她有生以來對於信仰最大的質疑和挑戰,所以,同時也痛苦。


消沈大概是因為這樣吧。事實上,這種有一套權威性知識系統連結了人際信任及關懷網絡的組織,他的集結目的本來就不是為了反同,很弔詭地形成了「比起只想爭取『自己』權利的同志,我們才是為了公益/公義」的內部認同建構方式,並且很弔詭地在這樣的道德宣稱與信任基礎上,我們看來破綻百出的謊言,變成了社會中普遍被認為的「才是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