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波最後遺作《遠處的拉莫》:凝視巨大的私人痛苦,得以挖掘出世界的深意

胡波最後遺作《遠處的拉莫》:凝視巨大的私人痛苦,得以挖掘出世界的深意
第55屆金馬獎的頒獎現場|Photo credit: 中央社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在創作這本書的半年裡,他經歷了太多真實的絕望——有的事後來人們知道了,有的事人們則永遠不會知道。他沒有被這一切摧毀,而是選擇去凝視巨大的私人痛苦,通過它們挖掘出世界的本質和深意,又將這些轉化成了創作——最終,這組小說保留了他最純正最獨特的文學聲音。這也是波特萊爾所定義的,現代生活的英雄。

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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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瞿瑞

拿到《遠處的拉莫》那一天,距我最後一次見到胡遷,剛好是四百天。在這四百天裡,地球上又誕生了數以萬計的書,而《遠處的拉莫》只是其中一本,它的特別之處僅在於我和這本書的作者視彼此為朋友,並喝過幾次酒,聊過許多次天。如果不是中間發生了太多事:作者令人痛心的死亡,他留下的電影的離奇遭遇,輾轉多時最終由我整理他的遺稿,以及往日談話在他缺席後的某一刻突然煥發出新的意義的幾個震悚時刻——我可能不會這麼細緻,以及這麼頻繁地重複讀起這本書。

而每一遍,都讓我想起第一遍看這些小說的情景。胡遷通過微信發給我文檔,我抽空讀了,然後聊幾句感受,大多時候是讚賞此小說的特別之處——而無論何時,他的小說總有特別之處。他有時驚喜地認同,有時(大多時候)保持謙遜,有時則陷入突然的憂鬱。比如當我談起《祖父》中的敘事聲音時,他說:「看過這篇小說你就會瞭解我過去的生活,以及今天我為什麼活成了現在這樣。」

「其實一切早已註定了,我完蛋了。」沉默了一會兒,他補充道。

《遠處的拉莫》這本書創作於2017年4月到2017年10月,準確說,是10月7日。那一天,戲劇劇本〈抵達〉完稿。在戲劇結尾,人們在寒冷的旅程中陷入絕望,最終在集體狂熱中抵達了太陽。灼熱的光亮之後,籠罩人們的是徹底的黑暗。我在他的作品裡見過太多光——大多時候是裂隙之光,象徵著黑暗中的希望。而太陽是個死亡意象。

見到胡遷是第二天晚上。他拆了《牛蛙》的塑封,然後問餐廳櫃檯要了一支圓珠筆,在扉頁寫道:堅持不懈地寫下去。我說用這筆簽名也太隨意啦。他樂,說:對,下一本,我得寫得莊重點。而他莊重以待的下一本書,也就是這本《遠處的拉莫》。在創作這本書的半年裡,他經歷了太多真實的絕望——有的事後來人們知道了,有的事人們則永遠不會知道。他沒有被這一切摧毀,而是選擇去凝視巨大的私人痛苦,通過它們挖掘出世界的本質和深意,又將這些轉化成了創作——最終,這組小說保留了他最純正最獨特的文學聲音。這也是波特萊爾所定義的,現代生活的英雄。

當天稍晚,在我們散步(並迷路)去尋找酒吧的路上,我對胡遷說起《遠處的拉莫》的非凡成就,篤定這本書中的一些篇目會經受時間的考驗留下來,並談起《牛蛙》和《大裂》中存在的一些問題。他說,「對,但那也是我經歷的一個階段。《小區》、《牛蛙》、《大裂》,然後是《遠處的拉莫》。我通過寫作來反思我的生活境遇。每一次完成,都代表著我可以告別這一階段(以及這一階段裡困擾我的事情)。」之後也提及了下一階段的工作,他的新電影叫做《天堂之門》。後來回望時,也像是個曖昧的隱喻。

需要補充的還有,最後在我收到的文檔裡,他已經做好了篇目排序。我是這樣理解這排序的:

〈看吶,一艘船〉是精緻的前奏,〈遠處的拉莫:邊界〉是他最看重的篇目(在他的創作手稿裡,這個以人類未來世界為背景的故事有一套詳細的世界規則,我曾考慮是否作為附錄加入本書,但最終決定保留寫作者的幕後秘密),〈祖父〉裡有他過去的生活記憶……〈海鷗〉是他反思歷史、惡與暴力之間關係的佳作,以及〈抵達〉,以極其殘酷的方式記錄了世界上最寒冷的精神旅程,以及這旅程暴烈華美的收尾。

這組作品看似散亂,實際上有整體結構上的考慮。因此我保留了這個排序,並盡量摒除外界的猜測、讚美、解讀……讓讀者去接近沉默的文本,去獲得各自的領悟。而關於胡遷的故事,當人們問起我,我會說:去看《大象席地而坐》吧,你會瞭解胡遷是個什麼樣的人,去看《遠處的拉莫》吧,你會瞭解胡遷最後的日子經歷過什麼。如果你真的想知道,就親自去看,因為你看得越多,就懂他越多。

至於胡遷的作品,我懷疑我已經解讀得太多了——無非是因為我由衷地喜愛這些作品(像喜愛所有柔軟易碎的小生命),希望它們被更謹慎、更珍重地呵護。即使當這些作品存在瑕疵的時候,它們依舊有這個時代最匱乏的品質:真誠與專注,而且是最高純度與最高規格的。

我又想起最後告別的那個深夜,十月的北京下著濛濛的細雨。我們戴著帽子,坐在室外喝酒。雨或者霧落在我們的杯子裡。所有的酒客都走了,我們依舊說了又說,說所有過去和未來的事情。他最後叫了一杯烈酒,一飲而盡。然後說,該回家了。我站起來走了幾步才發覺自己喝多了,眼前的一切都顯得碩大而明亮。明亮的球狀路燈,明亮的霧的顆粒,明亮的玻璃建築,明亮的阜通西大街,而這一切事物的明亮,依舊遮擋不住胡遷本人的明亮。

「恭喜你啊老胡,被載入文學史啦!」我的聲音在淩晨兩點空無一人的街道上顯得分外響亮——像極了一個發酒瘋的人。而他沉默地站在原地,像往常一樣憂鬱地笑著,看著我上車。那天我們沒有說再見。

直到此時此刻,當我回想起這一幕,才發現原來我想說的,早已親自跟他說過了。

2018/12/21冬至

(本文由寶瓶文化提供)

書籍介紹

遠處的拉莫》,寶瓶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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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胡遷

遠處的拉莫在看著你,那是你的神,
他總是看著你,除此之外什麼也不做。

現在你感覺到他了嗎?你記住我說的了嗎?

《大象席地而坐》導演
胡波離世前五日定稿・最後遺作

去年,駱以軍老師在信裡回覆我:「但你悠著點,寫作是越渡的空間。」
最近幾天改寫一個真實事件,敲下最後一行字的瞬間,想起這句話。
上一次我有這種感受,是創作《遠處的拉莫》時,最末,如逃離夢魘般終結掉一次被侵入。明年的這本新書,為了打破之前的習慣,這半年我每休息一段時間後,就會重新嘗試不同的越渡,摧毀某種關係進入崩潰邊界。酒精是好東西,但直接灌入大腦就不好了。男女情愛的小故事是排遣無聊的,它們無論任何維度都在安全的區域。另一種創作則充斥著危險。——胡遷,2017年9月5日

我只是告訴你我所知道的,但這是多麼傷感。其實我無法感受你,你看到的是腐爛的、凋亡的,還有天空,快看,天空,面目可憎的拉莫,你存在的每一秒,被痛苦占據的每一秒,他都看著你,炸彈傾瀉而下,汙濁的雨水向大海流淌,剩下乾枯的屍體堆積在這裡。——〈遠處的拉莫:警報〉

如果你想了解胡遷是怎樣的人,看《大象席地而坐》吧。
如果你想知道他在最後的日子經歷過什麼,看《遠處的拉莫》吧。

一個缺席的人,一系列危險的創作
他在文學中找到安全的出口,寫下一系列遊走在崩潰邊緣的危險創作。關於這本書,胡遷沒有留下太多說明,我們只知道每一次書寫,都是他的嘗試與越渡。最終他以靈魂的獻祭,帶領我們走向自己心中的拉莫。

本書集結胡遷離世前,自2017年6至10月的最後遺作,包含十二則中短篇故事、一部未及排演的劇本,文章排序皆由他親自擬定。特別收錄一篇生前訪談,以及胡遷大事年表。

這裡有著最後一束光
我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訴你……

本書特色

  • 特別收錄胡遷生前訪談〈文學是很安全的出口〉。
  • 特別收錄胡遷大事年表,梳理胡遷從出生、成長到走向作家和電影導演之路的重要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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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寶瓶文化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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