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解「北野武」:說話看似殘忍,卻看透了現實人生

正解「北野武」:說話看似殘忍,卻看透了現實人生
Photo Credit: Jean-Paul Pelissier / Reuters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北野武向來不乏過激言論,曾在個人著作中看似大言不慚打擊「追夢者」,但這是他真正的意思嗎?就這些爭論,作者以不同角度加以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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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日本70年代,搞笑表演人出身活像是「乞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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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Jean-Paul Pelissier / Reuters / 達志影像

真是罪該萬死,直到關注「北野武」這位如此有趣人物的時候,已臨近筆者在《關鍵評論網》撰寫最後兩篇文章,意味在這裏跟各位讀者分享,所餘不多了,這篇是第609篇(此筆名則是第580篇)。

近來,有些朋友看到北野武在《北野武的下流哲學》的一些說話後,忍不住叫罵起來,大意是:幹嘛貶低追求夢想的人啊!甚麼女人微整容也弄不出味道啊!全都是羞辱他人的屁話,有甚麼資格談論別人有沒有品?

筆者看來,他是另一位容易叫人誤解的人。

凡是擁有強烈「真實感」的人,總希望思索出現實真象,無論那真象是如何難以接受,無論是關於自己抑或他人,好的、壞的、灰暗的、光明的,先弄清了再談其他。

的確,北野武在書中不乏看似「大言不慚」的狂妄段落,但只要夠耐性整本讀完的話,便知道「好戲在後頭」,他所說的道理自有其根源,全都是從殘忍、苦澀、不安、亂糟等人生閱歷而來,只要了解他的心路歷程,前半部分那些態度和情緒,就不難理解了:

「我在淺草表演的1970年代,日本正從高度成長期進入穩定成長期,日本人也開始過起豐裕的生活。然而,淺草的表演人卻可以說是乞丐。不只是沒有錢,心靈上也像是乞丐。」

北野武談自己出身一點沒有避忌,他正是上述「乞丐堆」當中之一員,日本通稱這些搞笑表演人為:漫才。雖然後來他與拍擋組成「Two Beat」成功走紅,但事後完全不覺得有何理所當然,其實說不出任何理由,就跟其他少數走紅的組合一樣,只能說是運氣使然,至少懂得自我反省。

北野武撫心自問「後來」事業成功都很巧合,一開始純粹只是離家出走退學,窮途末路之下試試做漫才,怎料一做就成了終身事業,繼後更成為導演:

「我在接受採訪時也常說,漫才並未帶給我喜悅,我不是想當漫才師才當的。以我的狀況來說,當時我放棄讀大學,是走投無路了才開始漫才路,我的成功就像是中了樂透。

電影導演也是,一開始完全是機運使然。我並沒有一直想著要當電影導演。說自己連中兩次樂透的確有點厚臉皮。

⋯⋯我當不成首相,如果說電影導演的身分與首相同等級的話,由這個身分的我來扮起小丑,想必能博得觀眾的哄堂大笑。⋯⋯有些人建議『北野武已經是海外獲獎的導演了,是不是該有品一點』。說這種話的人最沒品。

我是漫才師起家,又不是電影導演起家。先有搞笑藝人的『Beat Takeshi』才有今天的我,逗笑觀眾是我身為藝人的使命。」

那些不紅的漫才,說千錯萬錯都是別人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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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Max Rossi / Reuters / 達志影像

就是他深信運氣大過天,回想起來,才看不順眼當年滿嘴藉口的漫才,那些不紅的組合拆夥如同家常便飯,因為大家都埋怨是「拍擋不好」,想不出任何理由要合作下去,還可以數列一堆別人的問題:

觀眾太笨、跟錯師父、時機不對、運氣不好、這個社會不好等等,就是沒有人把「這是我的錯、是我的問題」說出口。

總之,千錯萬錯都是別人的錯、社會的錯。

所以他才這樣說:

「走紅的人被問及『認為自己為什麼走紅』時總是回答不出來,不紅的傢伙被問到『認為自己為什麼不會紅』時,就能舉出一百個理由。」

未止於此,那年代又有些搞笑藝人,不紅到心如死灰的地步,命還在,又會再做些更沒品的事,就是利用寂寞的女人騙財騙色。

其中有些人會看準脫衣舞場的舞孃,這些女人的錢都是出賣身體而來,一天到晚在男人面前裸體跳舞,心靈壓抑大得難以想像,為了有些男伴聊天和上床,就間接成了一些漫才的「金主」,給吃、給睡甚或長期供養,由於在淺草不紅的漫才真的很多,是以這種「小白臉」男人多不勝數。

更過分的還有,例如,有些男人挑逗在咖啡店工作的「純情少女」,得手後哄騙她們的錢過活,到花光這些少女身家,便跪求對方直接做脫衣舞孃;又曾經出現過一對師生組合,學校老師勾引女學生成功,私奔後男方不久失去財政支柱,很快要靠女學生做舞孃過活,有次北野武碰見那「前老師」竟然在休息室教導女生數學。如此生態簡直是不倫不類。

你聽過日本版的「戲子無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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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Eric Gaillard / Reuters / 達志影像

這些事情確實令人難過。話說回來,我們應該聽過「戲子無情」四字,即使各地文化解讀不同,人性都有類近之處,其實不只演藝界別,置身於愈殘忍、愈大壓抑的工作圈,那些人隨著所受的挫折感愈大,彷若變得愈來愈變態,北野武就提到「日本版『戲子無情』」的真實意義,嘗試更正坊間的誤解:

「經常聽人說『藝人見不到父母最後一面』。因為觀眾還在等,即使父母死了,也只能擦乾眼淚站上舞台。其實這種解讀是錯的。

正確來說,是指藝人即使父母過世也能像沒事般站上舞台,是沒有感情的人。即使父母死了還是能平心靜氣地逗觀眾發笑,才具有藝人的資質。那句俗語的意思並非藝人『見不到父母最後一面』,而是指藝人『就算父母死了,自己也沒事』。

演員不是一天到晚都在說些假話嗎?一切無關自己的喜怒哀樂,哭是假哭,笑也是假笑。戲子就是這麼無情喔。不但可以做出殺人犯的表情,也可以扮成善良的人。不是以自己真正的情感,而是以另一份情感在行動。」(這是屬於北野武的個人解讀,非學術層面的討論)

北野武在這些「漫才堆」之中走出來,那怕面對無數人性陰暗面,他在未紅之前,尚算做到一定操守和分寸,無法接受那些沒品沒格的行徑,殊不知後來是運氣還是甚麼的,最後自己還是紅了,想了又想,那些早就不擇手段、放縱情慾過日子的傢伙,亦不見得如何成功,這樣的話,人們幹嘛不先正視基本的待人之道?

明白北野武這些經歷與見聞,對弄懂他的思想世界相當重要。幾十年過去,北野武發現社會上眼高手低、沒品沒格、沒自知之明的人愈來愈多,才為此擔憂起來;一個社會到頭來根本沒多少人真能實現夢想,而不顧他人死活、任意宣洩慾望的卻大有人在,這麼多人連「基本」品行都不講究,嘴巴天天空談宏大願望,卻沒多少人執著先基本做好一個人。

北野武:瀟灑的男人無法像野獸一樣做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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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Max Rossi / Reuters / 達志影像

在北野武的用語裏,所謂基本做好一個人的意思,他借用了日本江戶文化中「瀟灑」一詞去形容,儘管他並沒有清楚界定「瀟灑」準確的意思,然而引用林林總總的例子說明以後,便明白他所指「做人瀟灑」之意,不過就是克制自己過份的情慾,「盡量」為他人著想,別添無謂麻煩、傷害別人,如此而已。他甚至直接以性事舉例:

「瀟灑的男人無法像頭野獸一樣做愛。明知那樣會很愉悅,卻不允許自己那麼做,因此也無法獲得快感,想要『瀟灑』,沒有這種程度的決心不可。」

言下之意,就是大多數男人在做愛方面,內在始終像頭野獸,最想毫無顧忌地「大力宣洩」慾火,可是這樣等於完全不顧枕邊人的感受,她真的享受嗎?她說不介意是真心的嗎?男人一旦沒有這種覺悟,其格局無論如何都稱不上「瀟灑」。

即使北野武不是甚麼研究性學的專家達人,但是,他的看法十分符合《完美伴侶:緩慢性愛》的分析(詳見),當中指普遍女性不享受過於激烈的動作,而是喜歡循序漸進的撫摸和節奏,認為男性懂得此理的話,應當重視女性的感受。不過,這裏的重點不是探討性愛技巧,是北野武有這種覺察,繼而認為我們可從這些生活事,能看出一個人是否顧及身邊人的感受;不是嘴巴說很愛你、很關懷你,行為卻完全看不出來。

黑澤明、周星馳有相似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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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Max Rossi / Reuters / 達志影像

北野武就是如此坦率和忠於自己的人,不嫌直接分享對人對事乃至對私生活的看法,即使擺在眼前的是「名人」,他依然能夠直腸直肚,事實上,他除了談論宮崎駿之外,還談過黑澤明:

「藝術往往無視人權。演員的人權這種東西就跟不存在一樣。這是現實,但我還是做不到。我無法為了電影漠視人權。

這並非說,漠視人權就能成為世界級大師,而是黑澤明這樣的導演想要拍出好電影的熱情是我的好幾倍,只是最後化為無視人權的行為而已。」

黑澤明是全球聞名的導演大師,到底如何為了藝術不顧人權?原來,他說的那部電影是《一代鮮師》,由於黑澤明要求演員松村達雄太嚴苛,NG無數之餘,過程中脾氣爆發,不斷苛斥松村使他一度說要辭演,怎料,黑澤明竟沒半分讓步,還不斷羞辱他,說選擇離開的人就不是甚麼專業演員云云,逼得松村精神瀕臨崩潰邊緣,在半迷糊半狂亂狀態下繼續演戲,這時候,黑澤明倒是說松村這狀態很好,效果終於可接受了。然後呢?本來,在松村達雄接拍電影之前,他的頭髮並未完全花白,到拍完電影以後,他承受的磨難太多,頭髮真的應合角色定位變得全花白了。大概,這類事令同行者想起也有點心寒。

實在叫人相當好奇,到底黑澤明是否為了想要的效果,刻意威逼演員「情緒爆發」以滿足效果需要,還是其他原因?

相似的情況,可能讓香港人想起周星馳,他編導的電影《凌凌漆大戰金鎗客》、《少林足球》,事後鬧出一些演員對其不人道對待深感不滿。前者有梁思浩,他狠批周在「槍決死刑」一幕,邊喝罵邊NG直至他接近崩潰;後者有黃一飛,他傷感控訴周在「玻璃瓶爆頭」幾幕,無視他受重擊傷害,用盡所有硬身道具瓶瘋狂NG爆頭畫面,幾乎擊至昏倒也堅持拍攝下去,沒想過叫他歇息。

既然,周星馳的電影才華我們毋庸置疑,那麼,對這些往事的解讀,除了他情緒作怪之外,極可能是他「直覺」要有某種藝術效果,達致了狂熱程度,跟黑澤明的作風頗有類同之處。

只是,北野武即使相信這類電影大師、鬼才為了藝術才變得瘋狂,自問仍萬萬做不到如此失控,要演員「無論如何」都要為藝術犧牲的地步。

可見,在他眼中「瀟灑」是無分階級地位,任何領域的人也該思考其基本操守,再有才華的人亦不例外。

北野武要打擊的不是「追夢」本身,而是逆向「追問」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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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Eric Gaillard / Reuters / 達志影像

談到這裏,我們透過了解北野武的經歷,知道他並非存心挫敗「追夢」這件事,甚至認為有志者應當將「宏大的想像」,化成眼前能夠一步步實踐、努力的「目標」,只是,最終懂得這樣做,人生也不斷在努力的人,自有一定的機運安排。

那些人會情不自禁投入一些事情,說到底都不是長輩或社會硬灌輸給他們的幻想。就如許多科學家、藝術家、音樂家等「阿宅」,他們依循是心中的熱情,每天實實在在投入做那些「事」,不在於嘴巴掛著「夢想」二字。

反之,大部分人的想法都受著其他人影響,沒深思過自己的處境,堅定認為自己「有才能追夢、必須追夢」,認為這樣才像個人,人生才值得活下去,過程中毫無顧忌,實際連個像樣的人也做不成,最後還是不過如此,沒品沒格,老是給別人添麻煩:

「呼籲人們實現夢想,說夢想一定會實現。強迫根本沒有能力的人也要做點什麼,結果變得什麼樣了?就是引起犯罪。

認清自己的夢想根本不會實現的人,許多都開始自暴自棄。然後,這些傢伙把夢想不能實現的原因怪到他人身上。

開著卡車衝進秋葉原十字路口,揮刀殺死七個人的約聘工,就是一種象徵。那些對未來感到絕望,成為隨機殺人魔的人,多半都是說:『我想殺人,殺誰都可以』。他們嚷著『憑甚麼我不能像那傢伙一樣』,一邊把自己該負的責任轉嫁到他人身上。

更過分的是那些被父母責罵就想殺人的傢伙,惹怒你的人是你的父母不是應該殺父母嗎?也有被女友甩了就隨機殺人的男人,這麼說起來,應該殺女友才合乎邏輯吧?」

喜不喜歡北野武,決定如何解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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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John Schults / Reuters / 達志影像

不喜歡北野武的人,或會說他只是標奇立異,將大眾主流強調的觀念,自己刻意唱反調、厲聲駁斥,總之他跟主流對著幹就好像很有見地吧?不過,喜歡北野武的人,應會注意到他有用心闡述理據,列舉不同的事例、故事、體驗反覆說明,處處流露深刻的感受,不是網絡上為求好勝、嘴硬,留下隻字片語當作定論的人,而且,他常運用「逆向思維」,沒有完全否定人們那些正面、正向的人生觀,只是反問一下:

「假如」你沒有實現夢想的才能,這個沒才能的你就是「真我」,你會接受嗎?誰說人人的真我都是好的?「假如」赫然發現那個真我原來不外如是,你能接受這種「真」嗎?你的人生仍會認真活下去嗎?你一方面說要求「真」,難道不敢作反方向設想嗎?為甚麼你總是想一些美好的事情才是真實呢?

請謹記,當北野武說這些看似高高在上、打擊他人等殘忍說話之時,他開宗明義說自己人生擁有的好東西都來自「運氣」,並不認為自己有何獨特才能。但不管有運沒運,我們還是要「基本」做好一個人(既然是基本,即不是苛求人們要做聖人)。

是故,真正理解北野武的說話,他沒有惡意在打擊別人,而是大家應當有一種面對真實的勇氣,因為「真」並不表示「好」,真相,也可以是個壞消息,為甚麼我們的人生不能接受壞消息?當一個人能真誠面對自己,不管那個真我是好是壞,若必須面對殘忍現實,還是有種坦然好好活下去的態度,總算是給自己一種瀟灑的慰藉。

又或者,北野武所說的,其實是給世人一種殘忍的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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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稿編輯:周雪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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