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斯卡光環籠罩「墨西哥三傑」,旁邊有個被忽視的藝術片大師卡洛斯・雷加達斯

奧斯卡光環籠罩「墨西哥三傑」,旁邊有個被忽視的藝術片大師卡洛斯・雷加達斯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卡洛斯的三部長片,在電影技藝與文化內涵上,都比墨西哥好萊塢三巨頭有過之而無不及。但藝術片在這個典範沒落、影像爆炸的全球化時代,關注的人越來越少。卡洛斯的電影成就在影壇自有其地位,但他所展現的深度魅力,就很難為全球觀眾所接受。

就世界影壇的藝術片這個類型,90年代是台灣電影發光發熱的年代。在冷戰結束的前後,當時台灣與改革開放中的中國,一起面臨劇烈的社會轉型,許多電影人交出了絕佳的成績單。但在21世紀之後,面對全球化的市場因素,兩地的電影被好萊塢電影影響,創意與藝術追求紛紛走下坡。

反觀墨西哥電影,在這波全球化浪潮下,以好萊塢的資源誕生了吉勒摩・戴托羅艾方索・柯朗阿利安・卓崗札雷・伊納利圖三巨頭,以墨西哥文化的魅力橫掃全球。

但有一位墨西哥的藝術片導演,電影成就不遜三巨頭,卻較少人關注。即年僅四十多歲的電影大師:卡洛斯・雷加達斯

卡洛斯・雷加達斯至今只有三部長片:《天堂煉獄》、《寂靜之光》、《舐夢人》,三部電影均震驚國際影展,為他奠定未來的大師地位。其中最能彰顯卡洛斯風格的,就是他的首部長片《天堂煉獄》。

《天堂煉獄》是一部探討墨西哥社會議題的作品,卡洛斯在電影前半不用衝突性的安排,讓劇情與影像帶領觀眾進入情境,藉由男主角馬可仕來點出墨西哥社會中小人物的日常生活與煩惱。

片子一開始,馬可仕去機場接長官的女兒安娜。而後鏡頭由馬可仕夫婦為了誤殺自己綁來勒贖的鄰人小孩在煩惱,穿插在地下道來往的行人背後,透出日常生活中衝突的弔詭性:馬可仕夫婦犯了殺人罪,卻如同一般人在來往人群中煩惱討論日常生活中的帳單瑣事。平淡生硬冷調的場景與鏡頭,突顯了現代人的無奈與荒謬。接著是馬可仕開車接安娜,一個絕妙的手搖鏡的移動,由車子內部到後照鏡,從馬可仕到安娜,再到街道和長官官邸,一氣呵成。交代了安娜與馬可仕的關係,同時也交代了馬可仕藏在內心的罪惡淵藪。

然後是馬可仕與安娜的互動。馬可仕從安娜小的時候就已經是司機,而且還瞞著長官載安娜去賣淫。安娜將馬可仕當成自己的叔伯輩看待,而馬可仕偏偏對安娜的肉體懷有慾望,想跟安娜做愛,但安娜拒絕。而當安娜知道馬可仕犯下殺人罪,心情複雜的勸他去自首同時,也用自己的身體來安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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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Batalla en el cielo (2005) IMDb

鏡頭在生硬冷漠的都市叢林中,與馬可仕的老婆和小孩間游走。馬可仕做著市井小民最平凡的日常瑣事,同時又藉由妓院那潔白無暇、空無一物的房間,與唯一的家具床墊上,鏡頭帶到了安娜的少女裸體上。安娜緊閉的陰門,與另一次因興奮而暢開的陰唇,對比著馬可仕瘦小萎軟的陰莖。導演利用肉體與物件的對照,來強化墨西哥上層階層與平民之間的對立情境。兩人並肩躺著的美醜衝突,加上一次在馬可仕髒亂家中,他因為焦慮而對著電視上播出的足球賽打手槍,猶如天堂與地獄式性愛的差距。將日常與美夢進行正反對比,這些在在顯出導演的功力。

當劇情進行到了後半,當馬可仕在猶豫不決的情況下,交代好自首前的一切瑣事,跑去見安娜。安娜正與俊帥的男友做愛結束,以美麗的微笑迎接著馬可仕,然後男友識相的出去買菸。當觀眾認為馬可仕要把對安娜的美好眷念陳述之後,就要去自首,但劇情卻急轉直下。馬可仕與安娜告別,走出房門,但是卻停下來,停了好幾秒鐘,然後開始尿褲子。當觀眾覺得疑惑的時候,馬可仕又走回安娜的住處,拿起桌上的刀子對安娜猛刺,狠狠地刺死了她。

接下來就是馬可仕的逃亡以及長官的追捕。這中間一連串緊密的節奏,導演藉由墨西哥的宗教贖罪遊行,來讓馬可仕置身於罪人跪行贖罪的行列當中。而在過於喧囂的管樂配樂下,導演用了一個極富天份的鏡頭:幾個墨西哥衛兵用著儀隊的動作,緩緩降下了巨大的墨西哥國旗。那鏡頭之美,是少數能撼動我的電影鏡頭。然後我們再也看不到馬可仕了,只有他老婆悲傷的臉以及警察的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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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Batalla en el cielo (2005) IMDb

在最後一場中,導演突然突兀地切回妓院。鏡頭由馬可仕的視角往下看著安娜溫柔地跪著吸吮馬可仕的陰莖,然後馬可仕突然說:安娜我愛妳。安娜抬起頭,也說:馬可仕我也愛你,然後繼續吸吮。電影到此結束。

《天堂煉獄》最厲害的地方,是導演生動描寫了面無表情的馬可仕的心情轉折,以及他身為市井小民,為了生活去綁架別人失敗,反而害死人的無奈。他不但要面對社會的制裁,也要面對家庭與生活的毀滅。他將自己無能解決的環境壓力,以及自己對別人與別人對他的暴力壓抑著,想要找尋出路,卻無處可去。他想要在安娜身上尋得解脫,而安娜對他而言卻是太過美好,與他的生活形成巨大的對比。

因此馬可仕說他愛安娜,而這句話只能放在最後,藉導演的鏡頭述說出來。馬可仕愛的不但是安娜,也同時是愛安娜的年輕、安娜身邊的優渥物質、安娜象徵的美好人生,並對比著馬可仕自己與家庭,以及他身處環境的污穢不堪。所以馬可仕最後只有毀滅這個美好。因為他雖然得到過安娜帶給他的歡娛,但那不是他能掌握,也不存在他生活中的事物。所以他得毀掉,雖然他並不想。當然也可能單純只是他太愛安娜,只能殺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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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Batalla en el cielo (2005) IMDb

這部片所刻劃的馬可仕非常生動。放回台灣來看,馬可仕很像台灣那些無法從中下階層脫身的人,他們見識不到美好的人生,但卻被生活的種種所擊潰,找不到出路,只好殺親人、殺自己,用激烈的手段來報復這個世界。而我相信在他們鑄下大錯前夕的日子,過得一定也像馬可仕一樣的無趣、無助,然後只能一手毀掉生活美滿的人所認為的美好事物。

台灣的社會問題似乎也不輸給墨西哥社會。不過至今我還沒看到台灣導演能拍出如同卡洛斯一樣,以較為隱性的方式強烈批判社會的電影。批判時事的台灣電影不少,但美感與控訴兼具的佳作卻不多。

卡洛斯電影畫面的純粹美,直追塔可夫斯基。而他以才氣縱橫的場景調度,把墨西哥現實轉化為奇幻祕境的無上功力,也令人讚嘆不已。

故事對卡洛斯來說,既重要又不重要。他電影的故事通常都有明確的寓意,但敘事走到後面就會偏離到令人困惑的遠方。隔離在虛幻與現實之間的,是我們所無法看穿的導演目光。他的想法如同費里尼一般,難以測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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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洛斯・雷加達斯|Photo Credit: Reuters/達志影像

第二部長片《寂靜之光》,是個描寫墨西哥基督教文化影響,又反映墨西哥自然地景美感的詩化電影。故事相當簡單,重點在於將人心對於道德的糾葛放在絕美的自然景物中,帶有中國山水文化的氣味。

片中,一個有虔誠信仰的農夫,背著太太搞外遇,太太卻意外身亡,而農夫陷入了絕大悲痛中。在他平時面無表情的臉孔底下,所有的道德糾葛都透過日光山景的轉換來呈現。意在言外的手法,已如臻化境。雖然片尾太太死而復生的超自然結局,讓影展觀眾陷入困惑。但如果把這樣荒謬的情境放在墨西哥陰陽難分的文化情境中,似乎也不難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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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ellet Lijcht》電影劇照

在這麼一部寫意的電影之後,卡洛斯的第三部長片《舐夢人》,則以半自傳的手法,將他個人對墨西哥現代文明的思索表現得淋漓盡致。

《舐夢人》講述一個帶著家庭住在深山裡的創作者,上層階級出身的他,與底層的墨西哥同胞格格不入。而他透過各種方式,想要解決情緒的困境。他和妻子跟鄉民一起廝混,並帶著妻子去上流社會的雜交派對,卻無法化解他們心中的桎梧。後來靠著一場意外,才使兩人得到解脫。

這整個故事架構的敘事,完全以兩種鏡頭,與千奇百怪的畫面情節作鋪陳。導演用魚眼鏡頭,讓圓框外的畫面解離,彷彿夢境。而重要的敘事推進,卻用真實視角。但虛實的取捨並沒有一套標準,興之所然。

其中有幾個場景,實在是影史經典。特別是男主角帶著妻子去三溫暖玩雜交。眾多醜陋男子看到妻子美妙的軀體,興奮的輪流上她。妻子從抗拒到接受的情緒轉折,以及三溫暖內眾多醜陋的軀體與面貌,彷彿法國小說家韋勒貝克筆下的世界。令人震撼。

而那宛如仙境的墨西哥山林,與陣陣的雨霧,彷彿召喚著魔物。自斷頭顱的畫面,對照上一部電影《寂靜之光》的死後復生,實在讓人無法不聯想到中國的志怪小說。卡洛斯的電影一直都有一種《聊齋誌異》的敘事特性,故事沒有明顯主軸,特別強調情節片段的衝突性,以及沒來由的奇詭結局,突如其來的人物反應以及鄉野怪譚般的文化特性。這跟墨西哥文學的魔幻寫實有些出入,反而更像中國的鄉野傳說。

原因可能在於導演的孤獨感。《舐夢人》男主角像是導演的翻版,他無法融入墨西哥社會,才華與格調超乎常人。而不管是美國電影或卡洛斯呈現的墨西哥,都是那樣的平板,死氣沉沉、毫無靈性。我想這是卡洛斯會拍出中國感的電影敘事的原因。中國古代的高級知識份子一直都有避世的傳統,並用一種哲學式的心境,來觀看世界的變遷。卡洛斯便徹底展現了這樣的特質。他是如此熱愛他的鄉土,卻又格格不入,就像蒲松齡那樣。

電影中還是有許多有趣的在地元素,例如墨西哥鄉民會替自己取外號。這跟台灣中南部群眾,都會替自己取個風光的綽號一樣。最明顯的例子,就是台灣的撞球文化。所有的球員都有自己的外號。從殺手、天弓飛彈、撞球之子、人氣小天后、大眼妹、火雲邪神、拉桿王子⋯⋯不一而足,人人皆有,這就是這種文化的徹底體現。

在此,部分的台灣人跟拉丁美洲人,有一種血脈相通、文化相近的底氣。

而卡洛斯這三部長片,在電影技藝與文化內涵上,都比墨西哥好萊塢三巨頭有過之而無不及。但藝術片在這個典範沒落、影像爆炸的全球化時代,關注的人越來越少。卡洛斯的電影成就在影壇自有其地位,但他所展現的深度魅力,就很難為全球觀眾所接受。

在台灣討論卡洛斯的人並不多,只有影展觀眾與電影工作者為之叫好,這是比較可惜的地方。台灣跟墨西哥一樣有許多光怪陸離的文化情境,在類型化電影當道的台灣影壇,要出現類似的風格作品,看來是緣木求魚,不能不說是一種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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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