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公視《藝術很有事》企劃與製作:一場藝術生產的行動

談公視《藝術很有事》企劃與製作:一場藝術生產的行動
謝德慶《一年行為表演》(1981-82),Photo Credit:謝德慶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們身處在一個影像過剩和資訊量爆炸的時代,作為內容的產製者,如何賦予影片意義,而非做千篇一律或如消耗品般的片子⋯《藝術很有事》是在一種破碎的情況下打游擊戰,在不同的廢墟場景也好、田野場景也好,被遺忘的空間場景也好,去重新複訪那樣子的曾經存在的現場性。

文:徐蘊康

兩年前,當我被交付製作藝文節目的任務時,心中浮現的念頭是,一定要做一個與過去全然不同的節目。長年以來,台灣平面媒體的藝文報導已經退縮到幾乎消失,電子媒體也鮮少有相關報導,如果可以不只補上這個空缺,甚至做出創新的內容,應該會很有意思。

後來《藝術很有事》確定為全外景、多單元、每集半小時的規劃,從2017年8月開播以來,產製了上百部紀錄短片,關注視覺藝術、表演藝術、文學、電影、建築、設計、大眾文化⋯⋯等各領域的時代脈動與創作內涵。我們要做的,不是被動、靜態的節目,而是能跟時代同步,和當代創作者有直接立即互動的影音內容。

回過頭來談節目名稱,「藝術很有事」並不是一個俏皮的命名,對我來說,藝術,是藝術家對這個世界觀察、思考後所做出的回應,它可以和任何事情產生連結,不是附庸風雅或置於殿堂之上的物品。

而以此想法出發的節目,是以藝術為主體,開展包含歷史、生態環境、時代新趨勢、國際重要展演、文化現象、地方、族群、性別和異國觀點下的台灣⋯⋯在內的各種內容。

藝術紀錄片的核心無他,就是藝術本身

《藝術很有事》的每一支影片都被結構在一個主題之中,並非單獨存在,它們說明了節目以策展為導向的思維。以第一季的第一、二集為例,主題分別是「白色恐怖」和「解嚴三十年」專輯。

前者包含「返校帶來的藝術革命」、「遊戲與影像藝術」、「高俊宏的廢墟研究」,後者則有「從視覺藝術看解嚴30年」、「翻譯偵探事務所:偽譯解密」和「解嚴三十年的今與昔」。遊戲、文學和視覺藝術⋯⋯這些過去不太會被擺放在同一個平台的創作類別,在節目裡可以很自由的被連結在一起。

除了時代的議題,這兩年來,我們拍攝了許多重要創作,比如引起廣大迴響的鄭問三部曲《潮》背後的無垢高俊宏的大豹社研究和廢墟研究;國際重要展覽如:2017威尼斯雙年展和謝德慶在台灣館的「做時間」展覽、2018威尼斯建築雙年展、2018日本大地藝術祭;在文化資產保存與修復方面,推出故宮修復師、歷史建築修復、王大閎的建築靈光和復刻百年老花磚。

另外也有許多與地方深刻連結的創作,如謝銘祐的音樂和安平、謝仕淵的府城味道、返回農村的武裝青年等等;此外特別的還有「當我不做正業時」這樣的單元,意欲打破藝術的專業範疇,探訪非專/職業創作者對藝術的執著追求,如早餐店老闆的不眠外拍、為崑曲而活的小生、做地坪工程的豎笛演奏家等等,都可以看到創作者燃燒的熱情。

我們的所有影片全來自在台灣與國外的實地拍攝,將節目定調為全外景,不只是對一般媒體大量產製談話和棚內錄影節目的反省,更是因為紀錄片擁有無可取代的在場特質。置身藝術正發生的現場,或跟著藝術家重返現場,是近距離觀察藝術家及其創作的絕佳位置,這些特定時間場域的氛圍和事件,以及創作者不自覺流露的情感和反應,在鏡頭前稍縱即逝,而紀錄片很有機會留下僅存在此時此刻的動人瞬間。

在許多片子裡,我們看到或感受到這一刻。仍記得2017年的冬天,北海岸不斷吹著強勁的東北季風,我們多次到水湳洞拜訪藝術家葉偉立。他和已故藝術家葉世強從未謀面,卻在他的紅磚老宅生活了一年多,全心投身到葉世強的藝術生命中,整理他的故居、資料和作品,進而也衍生了自己的攝影作品。

藝術家葉偉立若有所思的說,有時候他晚上獨自進來這個房子,會想葉世強會不會就在那裡。在那個燭光搖曳的老房子中,我彷彿感覺他的心神通往另一個時空。這也許呼應了台南藝術大學動畫藝術與影像美學研究所所長孫松榮所說的「某種靈現(epiphany)時間」。

孫松榮教授認為,「從這些格外教人動容與魅惑的瞬間開始,我認為《藝術很有事》並不止於藝術家創作歷程的專業導讀,抑或,台灣藝術新現象的外景秀,而更可能與藝術家為何決定為此歷史場域之種種投入的大量情感、欲望與智識習習相關。

換言之,這指的是現場某種尚無以名狀的歷史力量驅動了藝術家,促使他們毅然決然走進即將發生的未來事件中生活、思考及創作;而《藝術很有事》,則為這些生成中的台灣藝術史,即時而精準地以影像記錄著一則則活生生的未來事件。」

從當下的創作出發,把握藝術現場,去挖掘創作的核心,是產製《藝術很有事》的根本之道。雖然它紀錄的僅是藝術家創作的某一個切片,但因為影片製作具備問題意識並能探問本質,是我認為《藝術很有事》有別於新聞和一般報導的原因。而這個藝術生產的過程,在藝術家高俊宏的眼中,就像進行「小型論文的研究」。

網路新媒體更是戰場

《藝術很有事》的另一個特質,在於它是因應新媒體而生的。談節目,雖然內容始終是王道,但進入網路時代,傳統電視產業面臨了巨大的挑戰,不只要面對網路媒體的激烈競爭,觀眾的觀看習慣也徹底轉變。產製內容的我們,不得不思考載體和傳播。

網路的興盛對電視雖然是危機,但也可能是契機,所以在企劃《藝術很有事》的階段,我便把網路和新媒體當作另一個戰場,想製作同時適合電視頻道和網路播出的影音內容。因此除了少數集次是單一題目作為一集,大多時候是將節目劃分為2至3個單元,除了「沙發Talk」單元的長度是4分鐘左右,其他每支影片大約8至16分鐘不等,所有片子皆可獨立放上網路,容易觀看和分享。

儘管當初將節目設計為多單元的形式,並且是將觀眾放在心中,但在開播之前,實在無法評估小眾的藝文節目究竟能吸引多少觀眾。不過播出之後,觀眾的接受度和回應超乎想像。以節目至今在檔上9個月的時間來看,《藝術很有事》在從未下廣告的情況下,粉絲頁追蹤人數超過6萬,許多影片的分享數破千。

我希望節目作為和觀眾溝通、分享藝術的橋樑,讓大家很容易的看藝術並欣賞藝術。這和衛武營藝術文化中心總監簡文彬推動表演藝術所說「你門檻要低,但是你的標準要高。」的想法不謀而合。這也使得我進一步思考,在現今這個時代,收視率指標是否合宜?如何評估新媒體的成效也許更為重要。

我們身處在一個影像過剩和資訊量爆炸的時代,作為內容的產製者,如何賦予影片意義,讓它經得住時間考驗、留得下來,而非做千篇一律或如消耗品般的片子,是我們必須思考的課題。而台灣藝術檔案中心主任蔣伯欣在談論藝術、社會和影像生產時所說的一段話,很能作為我們繼續往前的理由:

「我們都是在一種破碎的情況下面,在不同的地方打游擊戰,在不同的廢墟場景也好、田野場景也好,被遺忘的空間場景也好,去重新複訪那樣子的曾經存在的現場性⋯⋯很像是在重看一個在歷史曾經存在的這個場景當中,重探灰燼下面的餘溫,曾經還存在的一點溫度,我們把手伸進去探究它,可是這種碎片式的連結跟重組,是不是它可以讓我們看到更多種不同的「異見」之外⋯⋯。」

*本文獲公視授權刊登,原文刊登於公視季刊《開鏡》第六期,頁48-51。

責任編輯:游千慧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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