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澎主權並不屬於中華民國政權:回應〈修憲或制憲?如何以法律的手段建國〉

台澎主權並不屬於中華民國政權:回應〈修憲或制憲?如何以法律的手段建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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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怡凱副教授主張台灣人也可以透過對《中華民國憲法》進行修憲、制憲來產生國際法上的建國效力。筆者以為,這種說法固然言之成理,但如果從台灣的法理狀態及國際法的角度進行檢視,從這樣的角度去談討此議題恐怕是有問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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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黃聖峰(英國愛丁堡大學國際公法博士生、台澎國際法法理建國連線創立人)

日前關鍵評論網發表了一篇由目前在成功大學法律系與海洋事務研究所任教的陳怡凱副教授所撰寫的〈《這裡不是一條船》:修憲或制憲?如何以法律的手段建國〉一文。該文除了闡述台灣的法理地位及中華民國政權與台灣的關係之外,也說明要如何透過法律的手段(修憲或制憲)來建國。

在該文中,作者以印度及捷克斯洛伐克為例,說明在何種情況下國內法會產生國際法上的效力。並據以主張台灣人也可以透過對《中華民國憲法》進行修憲、制憲來產生國際法上的建國效力。

筆者以為,這種說法固然言之成理,但如果從台灣的法理狀態及國際法的角度進行檢視,從這樣的角度去談討此議題恐怕是有問題的。

的確,誠如該文作者所說,英國所制定的《印度獨立法》及捷克斯洛伐克的修憲確實都伴隨著國際法上效力的發生。但這並不表示相關國際法上的效力真的就是因為《印度獨立法》的制定,或捷克斯洛伐克憲法的修改而產生。

在印度獨立的場合,印度之所以能脫離英國獨立,其實是英國政府已經先表達了要讓印度獨立的決意。而《印度獨立法》的制定只是在落實這項決意。換句話說,真正具有國際法上效力,讓印度脫離英國獨立的並不是《印度獨立法》這個英國國內法,而是英國處分自有領土所為的意思表示。

而在捷克斯洛伐克分立的場合,之所以捷克斯洛伐克能分解成兩個國家,並不是因為修改憲法這個動作,而是原本捷克斯洛伐克共和國的最高民意機關(國會)先做出了要將該國一分為二的意思表示,然後才以修憲的方式,來實踐將國家一分為二的決意。換句話說,真正具有國際法上效力,讓捷克斯洛伐克一分為二的並不是修憲這個動作,而是捷克斯洛伐克最高民意機關所表達,將該國一分為二的意思表示。

而印度及捷克斯洛伐克的例子不能套用到台灣更重要、更關鍵的理由是,無論是原英國殖民地印度也好,捷克斯洛伐克也好,相關國家在當時都在法律上擁有相關地區的領土主權。但台澎主權並不屬於中華民國政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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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獨立紀念日慶典上重現當時抗議的場景

直言之,英國是基於本身擁有印度主權的法律上事實,行使處分權讓印度獨立。所以,印度之所以獨立是因為英國行使了國際法上的處分權,不是因為制定了《印度獨立法》。《印度獨立法》只是英國為了配合對自有領土的處分而制定的執行規範。這個動作之所以能成為英國處分領土的實踐動作內容,是因為進行這項動作的英國是國際法上對相關地區具有領土主權的國家。

同理,捷克斯洛伐克基於本身擁有捷克斯洛伐克所在地區的領土主權的法律上事實,由得到該國家國民授權的國會將其拆分為兩個國家,並將相關地區的領土主權移轉給這兩個國家,並指定由捷克擔任原國家的權利義務繼受者。這些動作之所以會有國際法上的效力,是因為進行這項動作的捷克斯洛伐克政府是國際法上對相關地區具有領土主權的國家的代表政府。

從而,由於中華民國政權根本沒有台澎主權,在該政權架構下修改、制定憲法,自然無法對根本不屬於這個政權的台澎產生變動《國際法》上領土主權歸屬狀態的效果,自然也無法因此產生建國效果。該文所舉印度獨立及捷克斯洛伐克一分為二的例子,也因此無法用來佐證在中華民國政權體制下透過修憲、制憲可以實現台灣建國的目的。

此外,該文論及「有效適用範圍只限於台灣之憲法必須去除虛構之大中國,而調整成為台灣國之憲法」。姑且不談透過修憲、制憲是否能產生建國的效果,試問這個所謂「台灣國」的領土範圍何在?是否及於國際法上主權屬於中國的金馬?

倘若不及於金馬,在中華民國政權治下有可能完成這種內容的修憲、制憲工作嗎?但如果及於金馬,這個領土範圍包含國際法上中國領土金馬的《台灣國憲法》除了名稱不同之外,跟現在這個與「一中」糾纏不清的中華民國流亡政權所制定,適用於包含台澎金馬在內的所謂「自由地區」的《中華民國憲法》及增修條文又有什麼差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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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領土及適用範圍還包含中國領土金馬的憲法,真的會是一部與中國無關、能讓台灣擺脫一中困境的「台灣國憲法」嗎?

筆者認為,該文作者在文中所舉案例與台灣的狀況無法類比,而相關案例的衍生原則也無法在符合國際法規範的情況下套用到台灣。另外,關於作者文末所提「修憲」方式,筆者以為,其所建議使用之文字無法產生作者所述的效果,甚且還有邏輯上自我矛盾的問題。

首先,在制定的憲法中寫下「自某年月日起中華民國憲法停止存在,台灣國並非中國之法律繼承國」,就能讓這個在中華民國體制下修憲、制憲而出現的所謂「台灣國」擺脫和中華民國政權這個中國流亡政權的關係嗎?國際社會會接受這種作法嗎?

況且,憲法是否「存在」跟政權是否存在是兩回事。在憲法中寫下「中華民國憲法不存在」並不會讓中華民國政權消失。既然不會消失,則目前承認中華民國政權是中國代表政府的國家自然不會因此就不再如此認定。而改名為台灣的中華民國政權,屆時將會製造出「台灣共和國被其他國家承認是中國」的詭異現象。

該文作者建議寫下的這段文字,其實就跟債務人在改完名字之後(或自認為洗心革面之後),宣布之前用舊名所欠下的債務在改名後不用還了。試問債權人會接受嗎?

而所謂「台灣國並非中國之法律繼承國」云云,除非在修憲、制憲之後所有法律關係、外交關係一切全部歸零重來,否則「台灣國並非中國(流亡政權)之法律繼承國」只會是一句欠缺國際法效力與意義的空話。

而該文作者建議寫下的「自某年月日起中華民國憲法效力凍結,俟兩岸統一在自由民主法治國體制之後,始重新適用。自某年月日起適用台灣國憲法。」就更令人費解了。試問,寫下這句之後,這部台灣國憲法到底是什麼呢?如果是在所謂「兩岸統一在自由民主法治國體制」之前適用的法律規範的話,那這部台灣國憲法跟中華民國憲法增修條文有什麼差別呢?

此外,該文作者將「俟『兩岸』統一在自由民主法治國體制之後」當成中華民國憲法重新適用的前提。試問這個「兩岸」包含還是不包含台灣在內?如果包含,豈不表示台灣是中國的一部份?不然台灣怎麼會成為「兩岸統一」的適用範圍呢?但若是如此,作者前面說台灣主權不屬於中國是在開玩笑嗎?

如果不包含,《中華民國憲法》的凍結適用為何要與照理應該和中國無關的《台灣國憲法》的適用連結在一起呢?而如果不包含台灣,又何必凍結《中華民國憲法》的適用呢?《中華民國憲法》當然可以在台灣之外,領土主權屬於中國且正由中華民國政權控制的地區繼續使用啊。

筆者必須很遺憾地指出,陳怡凱副教授所寫的這篇文章內容除與台灣法理地位不相契合、與《國際法》規範不甚相容外,也存在內部邏輯矛盾的問題。該篇文章恐怕無法做為在中華民國體制下進行修憲制憲可以建國的學理根據。

筆者希望如陳副教授這樣的國際法學者能在對台灣法理地位及相關國際法規範進行審慎思辯後,調整其立場。切莫將台灣人導向遠離建國目標的道路。

責任編輯:彭振宣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