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怖份子為何血洗法國「查理週刊」?從一則丹麥的諷刺漫畫談起

恐怖份子為何血洗法國「查理週刊」?從一則丹麥的諷刺漫畫談起
Photo Credit: AP/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你說,歷史跟小學數學課中的蝸牛問題是不是很像?牠努力往上爬了一丁點,卻還是往下滑一寸。接下來,牠會往上爬多一點,還是往下滑?牠最後終能爬上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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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註:以下為相關報導與評論,本文為事件背景)

文:lilou

有位法國朋友每週三必買份「查理週刊」(Charlie Hébdo)來看,裡頭充滿花花綠綠的漫畫,跟其他正經八百的大報不太一樣。好奇之餘借來翻閱,眼珠子差點掉出來:只見政治人物與宗教大老等人不是當街愛愛,有時用嘴巴口愛,或在版面上大方遛鳥。待我鎮定下來後仔細閱讀,除了畫不驚人死不休的時事漫畫外,這份刊物也揭發國際與法國社會怪現狀,並非只有鹹溼搞笑工夫。

「查理」小史

「查理週刊」前一陣子為轉載丹麥伊斯蘭教漫畫,被伊斯蘭教團體控告,一審宣判無罪,後者揚言要上訴。「查理」向來以反骨風格自許,其實回首看看這份刊物的歷史,類似的衝突與查禁根本就是家常便飯。(註:本文發表於2007年)

一切得從四十年多前的「切腹」(Hara kiri)諷刺畫刊談起。

「切腹」月刊由卡瓦那(Cavanna)與修洪教授(Professeur Choron)於1960年創立,志在創立一份「又蠢又壞心的刊物」,匯集了透波(Topor)、卡畢(Cabu) 、傑貝(Gébé) 、黑則(Reiser)與渥林斯基(Wolinski)等漫畫家,走極左派路線。1969年改成週刊,之前曾好幾次遭到查禁。

1970年戴高樂將軍過世,當時法國一家舞廳發生慘劇,一百多人葬身火窟,結果「切腹」畫刊封面標題寫著「柯倫貝悲劇性舞會:死者一名」(Bal tragique à Colombey : un mort)。戴高樂將軍就安葬在柯倫貝,這個玩笑讓「切腹」畫刊再次遭禁。雜誌社乾脆直接改名為「查理」月刊,換個招牌繼續經營下去,這樣的做法,與戒嚴年代黨外雜誌的變通手法有異曲同工之妙 。

「查理」之名來自史奴比漫畫中的人物-查理布朗(Charlie Brown,法國人唸成狹利),刊物創辦人之一的卡瓦那藉此向史奴比漫畫致敬。「查理」月刊也是法國首先出版史奴比的刊物。只是,拿有點溫吞的查理布朗來為一份諷刺漫畫刊物命名,難道是想披著乖小孩的外衣來搗亂?還是立志保留赤子之心,要像童話中的小孩直言國王根本沒穿新衣?

Photo Credit: Andrew Kuchling @ Flickr CC BY 2.0

「查理月刊」後來變成「查理週刊」,希望像沙特Jean-Paul Sartre)參與創立的「解放報」(Libération)一樣,維持媒體公器的獨立超然地位,完全沒有廣告收入,可是又沒有足夠的訂戶維持營運,1981年宣告停刊。

1992年密特朗總統任內,「查理週刊」東山再起,繼續衝撞各式禁忌,從極右派天主教人士到伊斯蘭教長老都曾把他們告上法庭,「狹利」也打贏了不少官司。

「查理週刊」被定位成左派媒體,不過他們除了右派政治人物,對左派也毫不留情。2005年法國全民公投歐洲憲法,畫報內部的漫畫家們意見分歧,各唱各的調,沒有什麼定為一尊的編輯方向。一些無政府主義者則認為,在現任總編輯瓦勒(Philippe Val)主導下,狹利週報傾向較溫和的「國會左派」(gauche parlementaire),不像當年那樣剽悍。

丹麥:伊斯蘭教漫畫事件起火點

2005年9月,丹麥「日德蘭郵報」(Jyllands-Posten)編輯羅斯(Flemming Rose)看到幾則與伊斯蘭教的相關報導,有位喜劇演員承認,他敢開聖經的玩笑,不過古蘭經的主題就不敢去碰。也有位童書作家,居然找不到插畫家來為他故事中的穆罕默德畫像。報社因此號召漫畫家,發表了12幅以回教先知為題的作品。

結果其中一幅把伊斯蘭先知的頭巾畫成一顆正要引爆的炸彈,也有一幅諷刺伊斯蘭教自殺炸彈客,穆罕默德告訴等著進天堂的眾多炸彈客們,雖然恐怖組織宣稱到了天堂有處女相伴,可是天堂「處女已經短缺」,不要再捨身當「殉教烈士」了。

看到這些作品,丹麥伊斯蘭教長老有的不滿,也有人沒什麼反應。埃及有家報紙於2005年10月刊出這些漫畫予以譴責,當時還沒有引起伊斯蘭世界太大的注意。但在丹麥國內,十幾個伊斯蘭國家大使要求會見首相,司法機關也加入調查,但以「言論自由」無罪開釋相關人士。

引發爭議的漫畫:Photo Credit: 丹麥《日德蘭郵報》 via Wikipedia

2006年年初,丹麥伊斯蘭教漫畫事件一躍成為國際焦點。伊斯蘭向來不立形象,如今先知還被拿來與恐怖主義連結在一塊,可以想見其不滿。示威抗議之外,丹麥駐中東數座大使館遭到攻擊。歐美與伊斯蘭教世界政府高層展開對話,丹麥編輯辭職。

伊朗有家報社則舉辦諷刺漫畫比賽,以二次大戰猶太人受納粹迫害的歷史慘劇(le Shoah)為題徵稿。主辦單位認為,為什麼西方媒體可以嘲諷伊斯蘭教先知,而猶太人二戰受難這個主題就不可碰觸呢?有些獲選作品把猶太人畫成鷹勾鼻,彷彿二戰前的反猶太諷刺畫再現。

延燒法國

查理週刊就是不信邪,2006年2月轉載前述的2則丹麥伊斯蘭教漫畫,讓讀者自己判斷這些作品是否有辱伊斯蘭。週報封面上,漫畫家卡畢(Cabu)筆下的伊斯蘭教先知嘤嘤啜泣:「我怎麼那麼命苦,被一堆笨蛋愛得要死。」

Photo Credit: 路透 / 達志影像

這期週報馬上被搶購一空,麻煩事也跟著到來。主編被「法國伊斯蘭組織」(organisations islamiques de France,UOIF)與巴黎大清真寺(la Grande Mosquée de Paris,GMP)告上法庭,法國總統席哈克認為查理週刊此舉「明顯驚世駭俗」,雜誌社附近開始派駐警力保護,不過倒沒什麼抗議活動。

查理週刊接著與許多國際媒體在2006年3月初聯合發表「12人反新極權主義宣言」(la Manifeste des douze),認為伊斯蘭主義(l’islamisme)就像過去的法西斯主義、納粹主義與史達林主義,將對民主政治造成危害,魯西迪等12位知識份子簽署了這項宣言。法國政府後來也一反總統當初的態度,讚揚時事漫畫家是「自由主導者」(acteurs de la liberté)。

當時離法國總統大選還有一年多的時間,政治人物當然不會錯過這樣火熱的場子。社會黨當然鼎力支持,常成為週報調侃對象的右派候選人薩科齊(Nicolas Sarkozy)也公開聲援,他聲援常常修理自己的查理週刊,正好營造自己捍衛言論自由的優質形象。中間派的貝魯(Bayrou)也跟著其他候選人站在查理這邊,頗讓支持他的「法國伊斯蘭組織」傷心。

與查理週刊關係深厚的「解放報」(Libération)也大聲疾呼,認為此時更要肯定言論自由與「世俗主義」(laïcité)的重要性,面對宗教基本教義派份子的威脅,漫畫家手中只有紙筆可對抗。「法蘭西晚報」(France Soir)總編輯勒方(François Lefranc)因為刊出伊斯蘭教漫畫被解雇,解放報也表示相挺之意。

法蘭西晚報:「沒錯,我們有權諷刺上帝。」Photo Credit: 路透 / 達志 影像
躲不掉的課題:凱撒與上帝

有人質疑查理週刊有「恐伊斯蘭教」(islamphobie)之嫌,簽署「12人宣言」的魯西迪曾在伊朗基本教義派追殺令下藏身多年,也有人批評他與Martin AmisIan McEwan等英國作家盲目推崇美國民主政體,仇視伊斯蘭。

查理週刊指出,他們反對的不是伊斯蘭教,而是基本教義派份子,管他什麼宗教,極端份子才是他們口誅筆伐的目標。巴黎法庭採信查理的說法,一審判決無罪。查理週刊旗下漫畫家魯茲(Luz)則認為,歐洲的確有「恐伊」問題,伊斯蘭教徒受到歧視與排擠,伊斯蘭教漫畫事件只在法庭內解決,沒有繼續探討這項社會議題,實在可惜。

言論自由是否真能「百分百」,如果非無限大,尺度為何?如何互相尊重,保留對話空間?

以圖像或文字批判宗教,是否就代表作者仇視此宗教與其信眾?敢冒大不諱者,該像中古時代基督教法庭嚴刑伺候,或像伊斯蘭教長老何梅尼與極端份子對「瀆教者」祭出追殺令?漫畫也曾淪為充滿偏見的宣傳工具,漫畫家應該如何拿捏?宗教與種種人身自由,究竟是要讓人活得更像人,還是什麼都不是?這讓我想起史瑞克(Schrank)的一則時事漫畫,有人向天大喊:「主啊,拜託…少點宗教吧!」

以上這些事件也讓我想起一句話:「凱撒的歸凱撒,上帝的歸上帝」,到現在上帝仍與凱撒糾纏不清。

法蘭西共和國體制秉持「世俗主義」,這項好不容易爭取來的原則是否能徹底實踐?法國公立學校師生因為這項原則 ,不能在校內佩帶宗教意味明顯的飾物,可是,堅持伊斯蘭教頭紗為己身「文化象徵」的女學生,應該優先考量她的受教權,還是嚴格執行世俗主義政策,請她拿掉頭紗才能回來唸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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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督教是歐洲文明遺產的一部分,然而宗教也曾是這塊土地上戰亂與仇恨的導火線。歐盟內部有股勢力想把基督教精神納入歐盟憲法,歐盟是否能繼續保持政教分離的世俗主義精神?

人人有宗教信仰的自由,然而,宗教與國民教育、藝術創作與學術研究等領域關係為何?

17世紀,伽利略(Galilée)贊同哥白尼(Copernic)的地圓說,遭到宗教法庭起訴。為了保住小命,只好認罪。直到20世紀,教廷才重新調查伽利略事件,洗刷了科學家百年來的冤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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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世紀的法國,有家出版社為了「順應民情」,把史地教科書中的13世紀穆罕默德畫像臉部遮蓋起來(圖右下角),此舉讓許多教師不滿,紛紛要求出版社還原作品原貌。「查理」漫畫家仿照出版社做法,把「米羅的維納斯」裸像全身罩上伊斯蘭教全蓋式頭紗,諷刺出版社與宗教極端主義者的做法。(圖左邊)

昔日冷戰體制下,宗教團體在波蘭與台灣等地向極權體制說不。第三世界中,有的宗教團體與統治者沆瀣一氣,也有人與底層民眾一起奮鬥。宗教團體應該如何參與公民社會?

走筆至此,不禁慶幸,可以把上述所有相關問題攤開來討論,不必擔心遭受死亡威脅、坐牢或九族受株連,前人用肉身與行動爭取出來的言論自由空間,我萬分珍惜。

回首台灣:漫畫文字獄

1968年,法國六八學運爆發,前述的時事漫畫家們正興致勃勃地辦刊物,而地球另一端的台灣由蔣介石執政,漫畫成了文字獄的導火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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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的法國,宗教團體有權控告漫畫家毀謗,讓法律來仲裁。然而,宗教極端份子仍在世界各地秘密活動,仍有人對伊斯蘭教居民帶有疑慮與偏見,「恐伊」並非空想。

2007年的台灣,綠島已設置人權紀念碑,我們以為一切已經平反。然而,當年的執政者還是政黨膜拜的圖騰,他的後人也不認為前人作為何罪之有。

你說,歷史跟小學數學課中的蝸牛問題是不是很像?牠努力往上爬了一丁點,卻還是往下滑一寸。接下來,牠會往上爬多一點,還是往下滑?牠最後終能爬上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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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獲作者授權刊登,原文發表於Ulysse亂彈:歐洲動漫/風景Note de BD
原文標題:[歐漫現場]誰的偏見,誰的傲慢?從法國回教漫畫事件談起(發表於2007年5月10日)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楊士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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