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溫泉鄉的那卡西媽媽》:永別了!我的母親我的恨

《我那溫泉鄉的那卡西媽媽》:永別了!我的母親我的恨
Photo Credit:寶瓶文化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死後,這男人的子女打開遺囑,才發現他們的父親預留了5萬元要給我母親。這男人,也曾在我困難時借我30萬。也許他永遠無法取代我父親的地位,但他對於自己的角色,實在詮釋得難以挑剔。10多年後,母親也死了!如果,這男人和我父親都在另一個世界等待母親的到來,不知道我的母親終究會奔向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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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徐正雄(按:作者以第一人稱口吻,為其母親蘇琇雲代筆)

母親的葬禮

民國98年的3月,我的母親去世了,享壽77歲。

告別式之前,我都盡量保持冷靜,畢竟我是大姊,母親下來就是我了。我像木頭一般,跟著道士天天在母親靈前誦經,一切的情緒好像都在掌控之中,可是告別式那天,當禮儀師要我們上前去見母親最後一面時,我的腳居然不聽使喚地發軟了。

我全身顫抖地來到母親的靈棺旁,忽然間,我像被抽去骨頭似的癱在母親棺下,身體雖然不能動,思緒卻在快轉。數十年來,我一直以為自己是恨母親的,要不是她把我嫁給那個男人,我的人生也許會有所不同。但我的以為是錯的。原來,數十年來,我的恨早已被時間侵蝕,那個龐大的恨,早就剩下一副空架子,被母親的死一推,便轟然倒下,化為一陣混濁的風,什麼都沒有了。

母親死了!什麼都沒有了,連我的恨也沒有了!那,我的人生還剩下什麼呢?突然間我懷念起我的恨,至少那個恨讓我和母親的生命緊緊綁在一起,減去那個恨,我和母親之間居然一無所有!

直到母親過世,我才知道我有多麼不想和她分離。直到母親過世,我才知道57歲的我仍然是個孩子。那一刻,我拋開長女的矜持,重回57年前呱呱落地的初生時期,像個嬰兒般,不顧形象地嚎哭起來,因為,這是我最後一次擁有人子的身分,此後,我便是真正的孤兒了。

我在母親的靈棺旁,決定要把這50多年來所受的委屈一次哭盡,不管弟妹們如何勸阻。但母親卻無動於衷,她始終雙手交錯,安詳地躺在靈棺中,似笑非笑,她的臉,隱隱透出一股慈祥,那是我此生見過最美的母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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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的黑白照,大約攝於40年前左右。地點是照相館。

我的母親──蘇陳阿唇,她是我這輩子見過最愛美的女人。

打從她33歲不去工廠上班之後,一直到她77歲往生,這44年來,她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打扮自己。因為經歷過日本人的統治,母親在化妝上面也受到很大的影響。她總是打上很厚很白的粉底,從現在看來,大概只有殭屍片才會那麼做。為了方便畫眉,數十年來,她沒有一天讓眉毛長出來過。人們表面上讚美她,但一些比較沒口德的人,會私下叫她「日本女人」。

化完妝的母親,總喜歡拿著她的假珍珠包包去逛菜市場,因為沒有錢,包包裡面總是塞了幾張擠壓成一團的舊報紙。若真要買東西,母親大部分都是賒帳,那只包包,裝飾的成分居多。有時候想一想還真有趣,我的父親──蘇煐仁:一個滿嘴三字經、靠買賣破爛維生的男人,他這輩子只活了49年,卻終生以酒和賭為信仰。將父親和我那極力維持表面虛榮的母親放在一起,真是一個絕妙的組合。

如果你硬要問我,比較喜歡父親或母親?那我會說:「其實我比較喜歡那個常把我打得遍體鱗傷的父親。」

父親雖然缺點不少,卻帶著較多的人性,不喝酒時和小孩還算親密。反觀母親,她雖然看起來高雅美麗,卻顯得冰冷,離小孩們比較遙遠。或許,母親是被貧窮給嚇到了吧!每天將自己打扮得像貴婦一般,是她逃避現實或補償自己的一種方式。

母親這一生,大半時光都處在餵不飽小孩的噩夢裡,除去打掉的2個小孩不算,這輩子她總共生了3男2女。由於養不起小孩,生完四妹秀娥之後,她便裝了避孕器。本以為萬無一失,結果隔了3年,不小心又懷了小弟──蘇結源。知道時已經4個多月,醫生不敢打掉,只好把他生下。這3男2女5個小孩,加上嗜賭愛喝酒的丈夫,母親的壓力的確不小。

民國66年1月23日,我的父親蘇煐仁,因酗酒得到肝癌,往生了。

這時候小弟才15歲,尚未成年。大弟蘇光榮剛退伍。而我已出嫁10年。在家裡閒了10幾年,57歲的母親為了貼補家用,到新莊思源路一家「美英電子工廠」當清潔員,當時這家工廠的警衛喪偶多時,一看到高雅的母親便心生愛慕,開始追求。這個大母親8歲的男人,不會罵三字經、不太會喝酒;至於賭,也只有過年偶爾和家人打打麻將。因為是將官退休,他的嗓門和經濟能力一樣好。雖然他的子女都很怕威嚴的他,但是他對母親卻十分溫柔呵護,還經常下廚燒飯給母親吃,所以很自然地,他們在一起了。

這個男人,像是要彌補母親這輩子在愛情上所缺而出現。

不管我們子女怎麼看待這段戀情,這個男人對母親真的沒話說。他每個月固定給母親1萬元,常常買東西送母親、還帶母親去香港旅行。這是母親此生第一次出國旅行,也是最後一次。他們的黃昏之戀維持了快20年,後來雙方子女也都認同這段關係,直到某天早上,那男人早上起床穿褲子時,心肌梗塞暴斃而亡。

死後,這男人的子女打開遺囑,才發現他們的父親預留了5萬元要給我母親。這男人,也曾在我困難時借我30萬。也許他永遠無法取代我父親的地位,但他對於自己的角色,實在詮釋得難以挑剔。

10多年後,母親也死了!如果,這男人和我父親都在另一個世界等待母親的到來,不知道我的母親終究會奔向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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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母親的合照,約攝於15年前,地點是新莊的娘家。

記憶中的母親是冰冷的、固執的,和我的丈夫──也就是她親自欽點的女婿水火不容的。但是在她過世前幾年,她整個人變得柔和許多。她不再和我的丈夫吵鬧,讓夾在中間的我左右為難。我的娘家就在我夫家的樓上,因此整個上午,她會陪我在菜市場賣蒜頭。那幾年,她慢慢變成一個有血有肉的溫柔母親,不再是從前那個冰冷頑固的女人。

最後那幾年,她不想麻煩子女,有病就自己到西藥房抓藥吃,胡亂吃藥造成她的身體衰弱,胃甚至破了一個大洞。她最喜歡買一種感冒糖漿,幾乎把那當飲料喝,可能裡面有什麼止痛麻痺的成分,或已經變成一種習慣。過世前那陣子,感冒糖漿似乎不管用了,於是她將感冒糖漿混著消炎止痛藥一起服用,因此送醫時才會那麼難以治療。

母親斷氣前那幾天,我獨自坐在加護病房望著她,她戴著氧氣罩,我戴著口罩,這口罩彷彿將我們隔成2個世界,我清楚感覺到,母親正一點一滴地離開我,彷彿她每呼吸一次,她的靈魂就少了一小塊。儘管虛弱,她在病床上卻還很有力道地讓全身不斷震動,我可以清楚感受到母親的痛苦,從晃動的床沿,通電一般,透過我的手,傳送到我的心裡。偶爾,她會忽然睜開雙眼,像知道了什麼事,每次都把我嚇一大跳,有幾次我忍不住想,如果母親是在某個清晨,起床穿褲子時忽然暴斃,或許那也是一種幸運。

無論如何,母親終於跨過生死線,投入死神的懷抱,若人死後真有靈魂,相信母親應該會滿意最後一次由別人幫她上的妝。這次的妝,就像她生前一樣,塗著又厚又白的粉底。由於母親已經不會動了,這眉毛比母親生前自己畫的還對稱。比較令人意外的是口紅,這麼多年來,我未曾看過母親塗上這麼鮮豔的口紅,感覺像是在雪人嘴裡放上一顆櫻桃。

知道母親愛美,這種妝是可以接受的。另外,我和四妹秀娥,還特地為母親準備了整組的化妝品要燒給她,有眉筆、粉底、口紅、香水、腮紅、髮型固定液……此外還有假牙、戒指、項鍊等等飾品,希望母親在另一個世界,也能打扮得美美的。

永別了!我的母親我的恨。

書籍介紹

《我那溫泉鄉的那卡西媽媽:飄浪之女》,寶瓶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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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徐正雄

我的媽媽,一生擁有三個名字、三種身分──

靠撿破爛維生、被賣進酒家的童年;十五歲被迫走入婚姻;為了娘家生計,不得不到北投那卡西走唱──媽媽的人生,比一部八點檔連續劇還精采。

但對我來說,她更像是穿插在連續劇之間的廣告。僅存的記憶,只有小時和媽媽四處賣藥表演,或是熬夜等她從北投走唱回來。除此之外,她在我心裡,始終是一個瀆職的母親。

直到四十歲那年,媽媽毫無預警地出現,又一次闖入我的生命,緩緩道出她的一生……

她在命運的大浪中浮沉漂流,當華服褪去,脂粉顏色盡失,終在最初的名字,做回原始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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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寶瓶文化

責任編輯:朱家儀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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