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夢兩千天》:為什麼人天生懼怕蛇,對更危險的汽車卻沒有類似的恐懼感?

《大夢兩千天》:為什麼人天生懼怕蛇,對更危險的汽車卻沒有類似的恐懼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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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榮格認為是數千年人類生存史中不斷重複「刻印」在心靈上所致,其實應是自然淘汰過程確立的儀式促成的。後代繼承的不是蛇本身的原型意象,而是看見似蛇的特徵——長長的、彎曲的、滑動的、有毒牙的、有分叉舌尖的——就體認到危險的原型稟性。

文:安東尼.史蒂芬斯(Anthony Stevens)

原型的象徵符號

每種心理表達都是一個象徵符號,如果我們假設它申述或表示的意思是比它本身還多的,且一時不為我們所知的。——榮格

象徵符號是否來自原型,要看它能否將普遍的與特殊的調和一致。每個人的指紋都是獨一無二的,但人人的指紋都有共同特徵,我們才會一見就知道那是指紋。同理,一個原型模式可以有極多樣的不同象徵形態。所以象徵符號的比較研究非常重要,沒有收集研究大量象徵符號之前,不可能看出其中隱含的原型。達爾文曾經證實,生理形態學的研究結果顯示,表面上多樣的結構之中存在為數甚少的基本形態。文學的情節發展和夢裡的象徵符號也是如此。

象徵意義是用類比方式表現的:黎明趕走黑暗,所以英雄破鯨魚腹而出,自我擺脫潛意識,男孩脫離母親的牽絆。太陽到升到頭頂正中,所以英雄獲得公主與王位,青年男子要成家立業。人們認為這些類比有意義,因為其中含有平行的概念,能符合瑟勞特所說的「充分同一性的原則」。不同的意象相符,「顯示它們懷有同一個本質」。即便實體存在上各異,象徵意義上卻合一;客觀的「相異」變成主觀的「相合」,這種統一可以釋出一股心靈能量,可以啟發頓悟。難怪亞里斯多德說,最能洞悉相似性的人才是最上乘的解夢者。

集體潛意識不斷重複接觸新近的事實,所以能永遠不停地創造新的象徵符號。原型的骨架有了象徵符號為肉,才能轉世再生。再抽象的原型指令也可藉此變得有形有狀,不拘是人形、獸形,甚或是無生命的一個方形、一個圓圈或一座橋。因此,陽剛與陰柔成分的原型關係可以用率直的男女交媾的圖像為象徵,或用劍與鞘相合、太陽照亮月亮的畫面象徵。正邪對立、光明與黑暗衝突呈現於無所不在的英雄戰妖龍的故事中,結果妖龍不是被斬就是被馴。人類生命史的過程用太陽初升、日正當中、夕陽西下代表。人生的考驗與磨難用通過險路或走出迷宮來代表。

民族誌學者記錄的神話、傳奇、童話故事之中,處處可見這種意象。不但如此,現代的男女老幼的夢境中也充斥這類意象,兒童的夢中尤其多。象徵符號是原型意圖和需求的寓言故事和隱喻表達。每一個人、家庭、社群、國家都會產生適合各自處境的象徵符號。但不論外表看來如何多樣,都是以一模一樣的構型為基礎。例如,男性陽剛的原型必然充滿可以突顯男子氣慨的特徵(如好衝鋒、侵略、好競爭、武斷個性、生殖力強、愛保護人),或典型的男性行為模式(如追求異性、覓求伴侶、製作工具與武器、保衛領土、執法、爭勝、狩獵、打仗)。

這些傾向與行為模式都有相關的象徵物,男性原型在神話、夢、傳奇故事之中便是藉這些象徵物表達:也許是集體共識的象徵物,如印度教的男性生殖器塑像、奧西里斯的陰莖柱、長矛、公牛、犁具、武士、國王、耶和華;也許是個人認同的象徵物,如男性可能有的筆、小刀、足球、靴子;或是一些令人聯想到兄弟、父親、男老師、軍中長官的特質。男孩子在成長過程中要用這些集體的、個人的資源,組成他自己的一套象徵符號的點石成金術,把自己的身分與男性陽剛綜合。女孩子也要以類似方式開發自己的安尼姆斯(animus)。

象徵符號是一種工具手段,我們用它把意義編成密碼,化入有形事實的世界。象徵符號是我們可以感知的表述式樣,背後藏著有目的的意圖。解析象徵的竅門是把表述式樣背後的用意猜出來,把它轉換成文字。不過文字只能繞著意思走,不能把它抓牢。文字可以以解釋說明,象徵符號卻能挑起暗示、可能性、情緒,這都是文字的能力所不及的。所以我們要在想像中把玩、塗染、捏塑、舞動象徵符號,讓它們物盡其用,不要無端被文字榨乾了。唯有如此,才可能體會它們起死回生的能力。

原型的蛇

再也沒有比非洲充斥危險野獸更甚的地方了。——達爾文

蛇會成為一個原型意象,緣於蛇是各地都有之物,而且會引起驚愕、著迷、恐懼等情緒。現代都市的居民既沒有理由懼怕蛇,也不曾有與蛇接觸的經驗,為什麼在動物園裡看見蛇會不寒而慄,而且會夢到蛇,產生蛇的夢魘?生活在常有蛇出沒地區的狩獵採集者對蛇這麼敏感是情有可原的,一個生活在紐約曼哈頓區的銀行職員怎會如此?顯然有種系發展的因素在作祟。

我們為什麼從老祖先那兒遺傳到對蛇的意象特別敏銳的感受力?也許是因為人類進化起源的非洲曾經是——如今仍是——可能為害的蛇類的棲居地。見了蛇就意識到危險,這是遠古時代就在人類基因中確立的印象。它顯然一直以原型潛能的形態留在我們的潛意識裡,以致我們現在仍然懼怕蛇(其實牠已不足以構成危險),但對於汽車(其實是相當可能構成危險的)卻沒有類似的恐懼感。這種原型傾向是如何養成又流傳下來的?榮格認為是數千年人類生存史中不斷重複「刻印」在心靈上所致,其實應是自然淘汰過程確立的儀式促成的。後代繼承的不是蛇本身的原型意象,而是看見似蛇的特徵——長長的、彎曲的、滑動的、有毒牙的、有分叉舌尖的——就體認到危險的原型稟性。

每個物種自有其典型的進化環境,並且會在生存過程中面臨各種典型的處境。物種的個體可能由於基因突變(此乃自發且隨機的現象),而得到比其他個體更能適應典型環境的條件,如對蛇狀物特別警覺就是這種條件。有這個條件的個體多半能倖免淘汰,從而把新的基因傳給下一代,使下一代佔得生存競爭的優勢,也更有機會再繁衍後代。因此,新的條件就成為這個物種的基因結構之中的標準成分。

我們的原型意向就是這樣被納入了遠古生存環境中的典型處境。經過幾千代數十萬年重複淘汰偶發的突變,才有了現在人類的屬型——也就是原型架構。這個屬型既會表露在人體的構造上,當然也會表露在人的心靈結構中。

因此故,我們因先置的意向而準備好了要面對原型的人物(如母親、子女、父親、伴侶),原型的事情(如出生、死亡、離開父母、追求伴侶),以及原型的東西(如水、太陽、魚、掠食性動物、蛇)。這些都是進化賦予我們的整套條件的一部分,用意在於使我能夠適應遠古的生存環境。而這每一部分都在夢境、行為、神話中藉心靈而表露。榮格以他一貫缺乏生物學確切度的方式作了以下的概括之論:「集體潛意識是耗時千萬年才形成的宇宙圖像。在這個圖像裡,某些特點,即原型或優勢型(dominants),結晶到時序之外。它們乃是統御的勢力。」

我們繼承了對蛇狀結構生出情緒反應的意向,而且會在夢裡創造似蛇的意象,可見我們的大腦裡已經帶著識別分類的秉賦。除了識別「蛇」的傾向——這是靈長目動物顯然都有的——之外,還有其他類似的分類能力,例如,嬰兒早在能認出最親近的人的面孔之前,就能辨識「臉」這個類項。如今也有證據顯示,大腦皮質確實有「覺察臉孔」的細胞。我們在將入睡的似醒非醒狀態中,能看清夢象中人物的臉孔細處和性格,多少與這些細胞有關。而這些細胞很可能也是「覺察蛇」的細胞。

這原是為保護遠古人類不受蛇害而安排的警報系統,為什麼又被普遍化而形成以毒蛇為中心的整套象徵符號呢?一個象徵符號竟能表達這麼多不同的意思,一定是因為這個彎曲的、滑動的圖式易受其他原型圖式——如與性、邪惡、療病有關者——的感染。內在的「本我」會用現成的圖式來組構意象,正如畫家會用不同的顏料調色。以羅斯金(John Ruskin, 1819-1900)的經驗為例:與性有關的夢魘出現,在他而言是常有的事。一八六八年三月九日,他夢到自己令一位年輕的表親瓊恩看一條蛇,還教她摸蛇的鱗。「然後她又要我摸牠,牠就變成又肥又大,好像水蛭般黏住我的雙手,我簡直甩脫不開。」這個夢裡的蛇顯然是陰莖的象徵,表達了罪惡感、嫌惡、恐懼,以及性慾。凱庫勒夢中躍動的蛇幫他解開疑竇。伊甸樂園中的蛇卻象徵性的誘惑、邪惡、違抗上帝旨意的念頭。以上諸例都在基本的長而彎的特徵之外再添加了其他含意。

總之,毒蛇象徵存於我們內在與外界的陰暗而最原始的能量。蛇的典型構形雖然與人類的腦幹和脊柱相似,卻代表人類進化的爬蟲階段。沈睡在潛意識裡那條頭尾相連的蛇,悟道的生命力上升之路最下面這一層蜷曲,即是仍然躲在神經系統中央的爬蟲生命。按修練瑜珈的人士所說,藉著心靈修持,可以誘使這條蛇伸直,從尾椎向上,經過六層圓輪(chakras,即生命之輪),到達位於額頭的第七層(即濕婆神的第三隻眼)。這又是個體化過程的另一個隱喻,心靈能量和潛力從最低處的起點達於最高層次的表現。有趣的是,階段的數目普遍是七——古巴比倫神塔有七層,美索不達米亞墳墓階梯為七格,波斯密特拉教(Mithraism)儀式的七種金屬,煉金術溶浴前的七步驟等等。七的象徵意義也可與七行星和基督教的七大罪連上關係(另外尚有七美德可將七大罪抵償)。此外,神話和傳奇故事之中的妖怪常常是有七個頭的,斬掉六個頭等於克服命運中的惡力。七的重要地位似乎與它是一個三和一個四加起來大有關係,不過這個由來仍有待進一步探討。

另有一個與個體化過程的符號與蛇也有密切關係,即是宇宙之樹(Cosmic Tree)。這棵樹會代表個體化發展與意識增顯,不可能與遠古人類爬樹瞭望的行為無關。不過其中的象徵意義也相當複雜。樹可說是似陰莖的、直立的、男性的,盤在樹上的蛇則是彎曲的、依附的、女性的。按這個意義來看,蛇成了莉莉絲(Lilith,古巴比倫的夜女神,或指猶太傳說中亞當的第一位妻子),引誘亞當和夏娃犯罪,而夏娃也與古代腓尼基的陰間女神有關。原型意向慣將事物二分為對立的,這些象徵符號也不例外:樹是善的生命之樹,上面盤著邪惡本質的蛇。蛇的本身也被二分:希臘醫藥神阿斯克列比歐的法杖被疾病與療癒圍繞,信使神赫米斯的手杖上盤著兩條交纏的蛇,象徵善與惡、健康與生病。蛇在許多醫療文化中都有神聖意義:它能害命也能治病。順勢療法也遵循這個原則,致病的原因本身就可以把病治好。

所有的原型象徵符號的意義都因文化背景不同而各異,蛇的象徵亦然。希伯萊文化中的蛇代表邪惡、誘惑、性的激情,印度教的蛇卻代表沙克蒂(Shakti,性力女神)、宇宙力量、大自然。不過,蛇在每個群居社會裡都是能引發敬畏、恐懼、警戒之物,其蛻舊皮生新皮的特性也普遍引起復活、永生、生命延續的聯想。

此外,許多神話都有蛇龍和半人形的食人魔,可見這一定是最早徘徊於人類想像之中的動物。例如,鳩加梅士和安基杜殺死的洪巴巴(Humbaba),牛頭人身的米諾陶(Minotaur,每七年要吃一頓七少男、七少女的大餐),被太陽神阿波羅制服的巨蟒(Python),蛇髮女妖梅都薩(Medusa),把守冥府的塞柏勒斯(Cerberus,生著三個狗頭,喉部有毒蛇),都可以把我們帶回遠古的源頭。瑟勞特認為:「這些都暗指形成人類精神地質最底層的基本力量。」它們的天敵是神話中的英雄,從人類物種發展史的觀點看,英雄與妖怪的搏鬥代表人類遠祖與兇猛的掠食獸類爭奪大地資源之鬥。智能與語言的進化,加上人類學會製作武器,使我們有了在搏鬥中獲勝必需的「神奇力量」。

伏魔之戰在我們的夢境中重演,因為這妖魔是「內在的妖魔」,是人類陰暗情結深處藏著的肆虐破壞的掠食者與褻瀆者。每一代必須締造自己的英雄伏魔勝績,因為唯有這個勝績能擔保這一代人的生存與延續。所以各個時代都有自製的妖魔。如莎士比亞筆下的卡力班(Caliban)、薩德(Marquis de Sade, 1740-1814)描寫《索多瑪一二○天》(120 Days of Sodom)之中的縱慾者,雪萊夫人(Mary Shelley, 1797-1851)的《科學怪人》(Frankenstein),史托克(Bram Stoker, 1847-1912)的《吸血鬼》(Dracula),哈里斯(Norman Harris)的《沈默的羔羊》(Silence of the Lamb),全都是按著原型的掠食、恐懼、英雄奮鬥的基調彈出來的新曲,引起我們共鳴的效能也從不衰減。像《大白鯊》和《侏儸紀公園》之類的電影,同樣是在玩妖魔或掠食者與征服者的原型遊戲。

蛇是值得重視的象徵,因為它連接了物種發展史與符號學,不但為榮格的原型假說找到一個支點,也使原型的作用模式成為易懂而且可以運用到釋夢研究上。按神經醫學的觀點,象徵意義可以保持新皮質與邊緣系統之間的交流暢通活絡,促成意識與潛意識機能之間的對話。

古老的大腦構造不會使用語言,只得用象徵符號達意,創迼新舊大腦都能懂的「世界語」。前腦能用語言、會說故事,它把這些象徵符號的訊息轉換成為敘事體,結果就是我們所說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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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大夢兩千天:一個人一輩子能做多少夢》,立緒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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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安東尼.史蒂芬斯(Anthony Stevens)
譯者:薛絢

「我們每天夜晚進入一個神話的疆域,一個原始的迷宮,那兒居住著我們先祖的鬼魂和神祇,我們從那兒擷取人類的古老智慧。」

以一般人的平均壽命七十五歲來算,一個人的一生至少會做五萬個小時的夢,等於兩千天或六年的時間。你花這麼多時間做夢,怎能不認識它呢?

人類似乎從懂得使用文字之初就開始記錄夢了。公元第二世紀時,羅馬占卜者阿提米多羅(Artemidorus)走遍當時的文明世界,為的是收集他的鉅著《夢之解析》(Oneirocritica)所需的材料。他在尼尼微(Nineveh)的圖書館之中也找到夢的紀錄,是刻在泥字版上的。如今考古學家已知這些泥字板約為公元前三千年之物。阿提米多羅就是有系統的,專志研究夢的第一人。

阿提米多羅可以說是弗洛依德和榮格的先驅,弗洛依德將自己的鉅著按阿提米多羅的這一代表作命名為《夢的解析》,乃是要表達自己受惠於先賢之意。而弗洛依德於1899年完成的這本著作,支配了整個20世紀的夢理論發展。

本書作者從夢的研究歷史,從史書記載最早的夢境講起,到與夢相關的問題,如科學、創造力、藝術、靈魂、人類學、宗教……等等一應俱全,檢討夢的研究,並列舉希特勒、笛卡兒、弗洛依德、榮格等名人的夢,對於政治、藝術和科學的巨大影響。是一部充滿閱讀趣味的研究。

這位研究「夢」長達二十餘年的榮格學派學者,他遵循榮格的路線,認為夢的學問浩瀚,古今中外的研究者無數,若比喻作一隻象,有的人只摸到象鼻、象腿或象尾,而弗洛依德摸到的顯然是象的生殖器;相較之下,榮格以集體潛意識的觀點切入,視野更為客觀且周全。

認識夢的語言和句法,傾聽我們的夢——那內在原型的聲音,重新評估這私我神話的價值,將能回復個人生命的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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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立緒出版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