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築思想家黎辛斯基的城市再思考:都市文明的我們,想要哪種城市?

建築思想家黎辛斯基的城市再思考:都市文明的我們,想要哪種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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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該去問的問題,不在於我們是否想住在城市。顯然有愈來愈多美國人想住在城市裡,否則我們不會建造這麼多城市。真正該問的,乃是我們想住在哪種城市?緊湊型城市還是分散型城市?舊城市或新城市?大城市或小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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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黎辛斯基(Witold Rybczynski)

我們想要哪種城市

「沒有城市,就沒有社會。」費城市長愛德華.倫德爾曾於華頓商學院澤爾勞瑞房地產研究中心的年度會議上如此表示。時為一九九六年,這位市長剛勝選連任。他以從未拒絕演講邀請而著稱(不管是赴民間慶祝活動講話,還是赴鄰里的露天烤肉活動致詞,都來者不拒),特別是絕不放過向群集於會議室裡的開發商、投資人、房地產專家推銷他城市的機會。倫德爾談到他和費城晚近削減成本、裁減市府機關冗員的事。他心痛坦承,從純經濟學的角度看,他的城市仍難以和周邊的城郊住宅區競爭,但他期望引發房地產業的同情。他又是懇求( 「我們需要你們的幫忙」),又是勸誘( 「我們能一起幹」),又是威脅( 「忽視都市貧窮問題,後果不是我們承受得起」),最後卻流露出似乎無奈的心態:「我們不能任由城市衰落,畢竟,沒有城市,就沒有社會。」

倫德爾的看法當然沒錯。只有放牧或游牧社會(蘇族印第安人和喀拉哈里沙漠的布希曼人)是沒有城市的社會。除此之外,城、鎮在人類文明的發展過程裡始終扮演中心角色。沒有城市,文藝復興、工業革命之類的畫時代事件不可能發生,因為大批人聚居於一地時,觀念的發展最理想也最快。即使在線上社交網絡盛行的時代,這仍是不變的道理。

美國的歷史始終和城市密不可分。英國人在大西洋岸的第一個移居地詹姆斯敦,如約翰.瑞普斯所說,「規模不大,本質原始」,後來的聚居地規模仍小,但已具有鮮明的城市特質。紐黑文、威廉斯堡、薩凡納都不是村子;它們從一開始就是個城鎮,儘管是很小的城鎮。「新世界」城鎮的另一個不尋常之處,乃是它們雄心勃勃。殖民地時期的費城,在規模上和當時的倫敦看齊,而倫敦是當時歐洲最大的城市。朗方為華府擬訂的規畫方案,規模同樣龐大。紐約州政府為紐約市日後的擴張提出的「一八一一年委員會計畫」,定下由街和大街構成,綿延超過一百一十公里的棋盤式布局。這三個計畫都花了超過半世紀才全部落實,但從一開始規畫者就預期城市會成長。數年後,隨著洛杉磯發展為大城市,它也有了遼闊的市區。它漫無節制擴展的布局,未採取棋盤式,而是順著太平洋電氣公司蜿蜒的有軌電車路線發展。有軌電車和後來的高速公路,製造出與此前所想的都大相逕庭的都市主義。

美國城市仍舊使人驚奇。二十世紀開始時,美國前五大城市是紐約、芝加哥、費城、聖路易、波士頓。一百年後,費城、聖路易、波士頓被踢出這個名單。費城被鳳凰城擠到榜外(一九○○年時鳳凰城只有幾乎五千人口),聖路易甚至被擠到前五十大城市之外,波士頓雖出現了大受吹捧的復興,還是掉到第二十三位。另一方面,洛杉磯從第二十八位爬升到第二位,在一九○○年人口比印第安納州的韋恩堡還少的休士頓,如今已居第四位。至於費城、聖路易、波士頓之類較老城市的人口減少,加上郊區不斷的成長,或許表示美國人不想住在城市,或許表示美國,套用晚近某書書名,已成為一「郊區國家」(suburban nation)。

據二○○八年皮尤研究中心的全國民調,美國還是個快樂的郊區國家。皮尤問美國人是否喜歡自己居住的地方,結果發現郊區居民的滿意度(五成四)大大高於城市居民(四成四)。開心住在郊區的美國人人數達到新高,但住在城市裡的美國人也變多。一九○○年,即常被稱作美國城市黃金時代的這段時期,美國也只有三十八個城市人口超過十萬,且這些城市人口占總人口的一成四。到了二○○六年,多達兩百五十八座城市人口超過十萬,占總人口的比率達到兩成七。這一增加不純粹是因為全國人口增加。過去二十五年裡,十萬以上人口城市的居民占全國人口比率的增加幅度,比同一期間全國人口的增加幅度多了將近一倍。

該去問的問題,不在於我們是否想住在城市。顯然有愈來愈多美國人想住在城市裡,否則我們不會建造這麼多城市。真正該問的,乃是我們想住在哪種城市?緊湊型城市還是分散型城市?舊城市或新城市?大城市或小城市?

「城市」的傳統定義變得不明確,使這些疑問更難解答。還不算太久之前,從生活品質就可輕易分辨大城市與小鎮、農村地區;衣著光鮮、精於世故的城市人和鄉下土包子的差異,以及傳統刻板印象所傳達的種種差異。如今,郊區和遠郊地區的性質,使人難以明確畫出城市與鄉間的分界。例如康乃狄克州的格林威治看似小鎮,但它其實是曼哈頓的延伸,哈德遜河下游地區的大部分區域和賓夕法尼亞州的巴克斯郡亦然。有人認為「都會區」(由一個城市、乃至數個城市與周邊郊區市鎮結合而成的區域)這個人口學概念,捕捉到這個新的現實情況,但它未能道盡事情的全貌。

四十年前,已故的厄文.克里斯托爾指出,從人的生活品質角度來看,人住在哪裡已不再重要。他寫道:「因為今日美國人的生活,不管是生活在中心城市,還是生活在郊區或小城市,乃至生活在大約還有全國三分之一人口居住的那些農村地區,都呈現一個難以辯駁的事實,即那是都市文明裡的生活。」據克里斯托爾的說法:「城市絕非今日才有;城市的問題絕非今日才有;但都市文明的確是晚近才有,都市文明的問題為人類史上首度出現。」於是,該問的是:都市文明想要哪種城市?

從二十世紀下半葉美國都市主義所採行的方向來看,有個答案非常清楚——美國人想住在擴散型城市裡。去中心化和分散源於對私人財產、隱私、獨戶家屋的需求,且受到一連串運輸、通訊科技的推波助瀾:先是火車和有軌電車,然後是汽車和飛機;最後是電話、電視、網路。此外,地區性商場、聯邦快遞、UPS快遞、家庭購物網也有助於人往外擴散。就連環保科技(小型污水處理設施和微發電廠),也使人得以住在比過去還分散的住宅區裡。

這不只是郊區化。凡是經歷過二十世紀下半葉人口強勁成長的城市(休士頓、鳳凰城、達拉斯、聖荷西、亞特蘭大),都是藉由擴散來壯大。這些是橫向發展的城市,人口密度通常低,一般來講每英畝不到十人,相較之下,較老的縱向發展城市,每英畝是十五至二十人。橫向發展城市以汽車為大眾運輸工具,以卡車為搬運貨物的工具。在這樣的城市,城市與城郊的差別不明顯。城市和城郊的居民大多住在獨戶房子裡,而非公寓裡,且房子組成分散、半自主、不同於過去的都市規畫性住宅區。在洛杉磯之類大城市,拉斯維加斯等小城市,和被各種新舊城市所圍繞的都會區裡,都可見到大同小異的這種分散型城市。

聯邦政府科技評估局一九九五年的報告《科技對都會美國的重塑》,在最後論道:「由於科技上、經濟上去中心化的趨勢,美國的中心城市和市中心已不可能找回它們先前的支配地位。」經濟發展倚賴靈活、適應、快速改變,而去中心化正符合這一需求。分散也符合日益異質化之社會的需求,而異質化社會與「地球村」這個誤導人的詞語所暗示的東西,正好截然相反。如今,美國人雖生活在都市文明裡,彼此並未變得較相似,而是變得更不相似,而分散使這些差異得以並存。

橫向發展城市還有一個特色,即它們往往是新的。在工業時代,先進基礎設施、良港、大量勞動人口,使老城市取得提早起跑的優勢。但在後工業時代,老不再是個優勢,新市鎮需要鋪設光纖網路,打造可步行的市中心區,吸引健全食品超市和達吉特零售百貨前來設店,才具有競爭力。每次從西雅圖或丹佛回到我費城的家,總是驚嘆於都市間的差異。那不只是歷經百年累積的工業污垢與未遭弄髒的新穎之間的差異,也不只是因為費城許多基礎設施(石造高架橋、狹窄的收費公路、通勤鐵路線)都是過去的遺物。在費城,新的東西總是似乎有點暫時充數的意味,被硬塞進格格不入的舊模子裡。過去是該市魅力的一部分,也是使我留在這裡的原因,但從效率、便利、無止盡的維護角度來說,保住過去卻要付出代價。老城市就像部老車:仍舊可以跑,能帶你到別處,但沒有新款汽車的安全配備、便利設施及效率。

從零開始打造城市的基礎設施,有許多好處。例如,服務一百五十萬居民的拉斯維加斯克拉克郡圖書館區,只靠十二座分館就如此有效率。這個圖書館區能把它的所有資源放進設備格外完善的諸分館,乃是因為它與大部分較老的城市不同,沒有得去支持一座大型(且往往入館者稀稀落落)市中心圖書館的包袱。被《圖書館雜誌》選為二○○三年最佳圖書館的拉斯維加斯克拉克郡圖書館區,不是市府下轄機關,而是獨立的機構,有自己的職員、財務管理人員、乃至自己的收稅機關,因而其經營成效卓著。這一財務自主至為重要,晚近費城的遭遇正說明此點。費城市政府因面臨財務危機,可能得編列「末日預算」,若成真,將得資遣三千名市府雇員,關閉所有公立圖書館。

「新」還有其他優勢。新城市通常有新且往往合理化的營建法規、管理階層與勞動者之間的新社會契約、新的做事方法。例如,休士頓那些未依用途畫分的市區、較不綁手綁腳的營建法規和較低的營造成本,使得該市市民平均只要花十二萬六千美元就能擁有房子,相對的,在紐約市要四十九萬六千美元。在大休士頓地區的收入只稍低於在紐約的收入,因此,對中產階級來說,休士頓是遠比紐約更住得起的城市,且據哈佛經濟學家愛德華.格萊澤的說法,那正是休士頓更吸引人的原因所在;二○○○至二○○七年,該市人口成長了百分之十九.四,相對的,紐約市只成長百分之二.七。大批中產階級勞動人口的存在,也說明了為何休士頓的藍領製造業工作比紐約多。

關於我們想要何種城市這問題,另一個答案似乎是「較溫暖」的城市。二○○八年以最吸引人的大都會區為題進行的全國性民意調查,發現最受青睞的城市(丹佛、聖地牙哥、西雅圖、奧蘭多、塔帕)都擁有「溫暖天氣、悠閒生活風格、快速成長」。事實上,排名前十的城市都位在溫帶,七個在西部,三個在南部。如果城市靠近湖、山、海灘或沙漠之類迷人的天然勝景,也有助於該市得到民眾的青睞。由於民眾愛好戶外和戶外活動,城市附近的自然原始區域已成為重要的都市生活福利設施。誠如大衛.布魯克斯所說的:「這些(最受青睞的)城市,都是能讓人腦海中浮現車庫裡塞滿東西(滑雪板、划艇、足球裝備、健行靴、划船裝備)等景象的地方,能讓人對多彩多姿的戶外生活產生憧憬。」工業城市不需要美麗的大環境;後工業城市則需要。

相關書摘 ►建築思想家黎辛斯基的城市再思考:法蘭克洛伊萊特與「逐漸消失的城市」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關於城市建築,我想說的是……建築思想家黎辛斯基的城市再思考》,貓頭鷹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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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黎辛斯基(Witold Rybczynski)
譯者:黃中憲

國際建築大獎「文森斯庫里獎」得主
暢銷書《讀建築》作家
建築思想家黎辛斯基
對城市娓娓道來的深情關注與再思考

城市,是你我生活的重心?或者逃離的主題?關於城市,我們想要的、真正需要的,以及可以打造的,會是什麼樣貌?黎辛斯基再次以文學的底蘊、堅實的案例與洞察的分析,引領我們看見城市流動的生機。

超高建築雖然展現建築家的能力,也提供地標,但這些建築物的出現,究竟是現今環境的「需求」,或只是心態扭曲的「建築競賽」?
整體的規畫與個別的建築競賽,何者才是影響城市定位的指標?一座城市的好壞會否因為一兩座建築而被徹底改變?從古根漢美術館的畢爾包效應我們得到何種啟示?反思101和台中歌劇院是否為成功的城市行銷,還是僅在追求一種扭曲的建築觀念?

不斷變化的城市,是都市設計者創意能力的體現,或是居民切身需求的投射?
城市是人類為了滿足生活需求、安全、社會互動,所形成的聚落型態。在人類文明發展過程中扮演重要角色。如果沒有城市,文藝復興、工業革命都不可能發生。20世紀初開始有「城市設計」這個職業,從城市美化運動、柯比意的光輝城市構想,到雅各布斯重新審視市中心生活的樂趣,對當時及後世留下重大影響。

我們「想要的都市」是否等於我們「真正需要的都市」?
城市設計的認知可溯源自舊石器時代,隨著科技文明發展出更豐富多元的思維,也反映出時代的需求。例如古希臘人營造的是半天就可以走完的生活型都市,中國長安的整齊街道除了防衛,更是具體表現國力與天人合一的思想。時至今日,城市與我們的關係愈來愈複雜,究竟城居好或郊區優?油價上漲、經濟衰退又如何影響購屋選擇?聚居於城市將比鄉村更有經濟效益,也有助於改善地球環境?

這本書,不只提供關心城市發展的決策者參考,也更提醒與城市起落息息相關的我們諸多省思,更可以讓喜歡造訪世界著名建築的旅人學習重要的知識與樂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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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貓頭鷹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丁肇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