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房的歷史》:文藝復興時期「上流社會乳房」和「下層社會乳房」之分

《乳房的歷史》:文藝復興時期「上流社會乳房」和「下層社會乳房」之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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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古代女神到聖母馬利亞,哺乳都是一種神聖形象,卻不為文藝復興時期的上流女人所喜,她們屈服於當時的價值標準,嚮往年輕乳房所代表的情色美感,只好將小孩交給奶媽哺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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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瑪莉蓮.亞隆(Marilyn Yalom)

為求小而挺,女人求助各種偏方

當龍薩受苦於對卡珊卓的肉欲愛戀時,許多法國宮廷畫家與詩人卻以亨利二世(1519-1559)的情婦戴安娜.波提兒(Diane de Poitiers, 1499-1566)為靈感泉源。波提兒的故事比一個世紀以前的阿妮雅更傳奇,結合了性、藝術與政治,提升至半神話的地位。對當時與後來幾代的藝術創作者而言,波提兒是羅馬女神戴安娜的化身,無數的繪畫、雕刻、銅像、瓷釉藝術品裡的戴安娜,都是以波提兒的臉孔、乳房、修長雙腿做為範本。

戴安娜是月神與狩獵之神,因此藝術作品裡的波提兒經常手持弓箭,或者身旁伴著一隻鹿。波提兒的傳記作者艾爾蘭格(Philippe Erlanger)說,波提兒之所以成為戴安娜的完美化身,是因為她前額開闊光潔、鼻如懸膽、嘴唇細薄、乳房高挺,只有「少數作品忠實反映了她的美麗」。波提兒足足比亨利二世年長二十歲,亨利二世卻終生對她迷戀不已。生前,他們的情愛故事便充滿各式流言;波提兒死後,更增添神祕色彩,成為一頁傳奇。

無論波提兒的傳奇故事多麼匪夷所思,可以確定的是她異常美麗、聰明,儀態優雅、品味非凡。十五歲時便下嫁比她年長四十歲的貴族柏赫日(Grand Seneschal Louis de Brézé),成為法蘭西一世宮廷(1515-1547)裡的貴婦。當時,波提兒的行為沒有令人非議之處,難以想像後來她會成為國王的情婦,除非人們想起她的丈夫是查理七世與情婦阿妮雅的孫子,才會聯想到波提兒夫家的權力原本便來自「性」!

波提兒是在三十一歲風華正盛時做了寡婦,迅速擄獲了亨利二世的心,當時他還是剛邁入青春期的少年。雖然亨利二世後來娶了卡薩琳(Catherine de Méicis),兩人在十三年裡連生了十個孩子,偶爾他還會臨幸其他女人,波提兒卻是他的畢生最愛。亨利二世以俠士之姿照顧這位美麗寡婦,不僅在馬上長槍比賽時,公開穿著代表波提兒家族的黑白色,更贊助詩人、藝術家將波提兒的絕世容顏流傳於後世。亨利二世賜給波提兒許多頭銜、豐厚年俸與產業,其中一位就是著名的香儂索堡(Chenonceaux)。波提兒巧手布置這座美麗的城堡,直到今日,許多人仍認為它是法國最優美的城堡。在亨利二世過世前,波提兒的名聲、財富與影響力始終不墜。

波提兒的魅力之一是乳房,完全符合當時美的標準,亨利二世顯然也深深為之著迷,一封信提及亨利二世與波提兒在私下場合裡的情形,「國王不時碰觸著波提兒的胸部,深情注視著她,彷彿訝異於自己的情迷意亂。」

不僅如此,亨利二世的酒杯還以波提兒的乳房做造形,這種習俗其來有自,根據編年史家布拉頓(Brantôme)的考據,希臘人認為最早的酒杯形狀源自特洛伊美女海倫的乳房。布拉頓以一貫辛辣放誕的口氣嘲笑說:「如果一個女人乳房巨大醜陋,依此形狀請金匠打造的酒杯也必定很醜,不但金子用得多,所費不貲,結果還只換來嘲笑與譏諷。」布拉頓擅長用「反炫描」手法陰損女人的乳房、雙腿,甚至陰毛與陰唇,令人讀之反胃,譬如他說某些女人的乳頭就像「爛梨」。從布拉頓刻薄的筆下,我們可以察覺文藝復興末期,仇恨、羞辱女人的傳統依然十分盛行。

為了避免乳房變成「巨大醜惡」,法國女人求助各式偏方。十五世紀末,查理八世(1470-1498)的情婦伊蓮娜(Eleanor)便用罌粟水美胸,配方是常春藤、玫瑰精油與樟腦。波提兒也有美胸祕方,據說是黃金、雨水與豬乳的混合物。除此之外,坊間也充斥著郎中與賣藥人調製的各式奇特配方,包括美胸乳液、香油、軟膏、藥粉與藥膏!

翻閱十六、十七世紀的美膚偏方,真是無奇不有,包括珍珠粉、豬油、鴿糞、蟾蜍眼珠等,部分偏方據傳對保持胸部小而堅挺特別有效,《美體三書》(Trios Livres pour l’Embellishement du Corps Humain, 1582)的作者李葆(Jean Liebault)說:「想要保持乳房小而堅挺,可以將小茴香子碾碎,摻水成糊狀後,塗抹在乳房上,再用浸過水與醋的布條緊緊裹住乳房。三天後,將布條與小茴香子糊除去,再將百合花碾碎調上醋,糊到乳房上,用布條緊緊包住,如此再三天。」

注重外貌的風潮和澡盆、閨房的流行息息相關。法蘭西一世時,法國上流社會開始流行橢圓形澡盆,在這之前,大家都是使用圓形澡盆,或者上公共浴堂。不過,澡盆流行不代表勤於洗澡,當時人們認為全身浸泡在水裡會舒張毛孔,讓有毒的東西跑進體內;保持清潔的方法是勤於更換貼身內衣,內衣就像海綿一般可以揭去髒垢。此外,當時人們也噴灑大量香水。

上流社會仕女則仰賴化妝製造清爽煥發的效果,當時流行一種以婦女閨房為主題的畫作,畫中清晰可見閨房旁擺著浴盆,化妝台上擺滿香水、精描著情色圖案的鏡子、美顏軟膏、珍珠項鍊與珠寶。畫中的仕女泰半全裸或者半裸,酥胸全露或者遮著透明薄紗。

上流社會乳房和下層社會乳房之分

文藝復興時期,女人為了防止乳房變形,常雇用奶媽哺育孩子,打從中世紀末期起,法國與義大利上流人家便流行聘用奶媽,那時候都是讓奶媽住到家中。到了文藝復興時期,多數人家則是將孩子送到鄉下奶媽家(大戶人家例外)扶養,為期十八個月到兩年。我們不知道這構不構成忽視孩子,因為我們不清楚他們多久探望孩子一次,還是從不探望。對當時的貧窮女人而言,做奶媽是天經地義的事業,多數女人至少同時哺育兩個孩子,一個自己的,一個旁人的。由於哺乳可以避孕,奶媽制度的風行可能控制了工業時期以前歐洲低下階層的人口數。

相反的,上流社會並不鼓勵母親授乳,因為孩子是財富的象徵,多多益善,兒子可以繼承頭銜、財富與產業,女兒則是豪門聯姻的工具。更重要的,那個時代的孩童夭折率極高,一個家庭死掉半數小孩,十分平常,富裕人家的主婦因而要多多懷孕生子,以確保家產傳承有人。

當時的習俗排斥哺乳期間行房,因此做丈夫的也傾向雇用奶媽。古時,人們認為母乳來自陰道的血液,從子宮流到乳房,變成乳汁,哺乳期間性交會污染乳汁,使乳汁凝結,甚至殺死成形中的胚胎。站在審美觀點,多數男人也不喜歡看到老婆奶孩子的模樣。從古代女神到聖母馬利亞,哺乳都是一種神聖形象,卻不為文藝復興時期的上流女人所喜,她們屈服於當時的價值標準,嚮往年輕乳房所代表的情色美感,只好將小孩交給奶媽哺餵。

醫師、教士、傳道者、衛道人士則大力抨擊奶媽風潮,當時許多文獻主張哺乳是母親的天職,奶媽是危險的替代品,絕對無法取代生母。費爾(Thomas Phaer)的《兒童之書》(Boke of Children, 1545)是英國第一本探討兒童疾病的學術著作,他在書中說:「女人天生需要哺育孩子,她們也喜歡親自餵奶。」武斷的衛道人士甚至指責不願哺乳的母親有罪,尤其是德國與英格蘭地區,這兩地的新教改革者均有十分嚴苛的道德標準。

法國醫學家帕赫(Ambroise Paré1509-1590)則大力宣揚哺乳帶來的生理與心理快感,希望藉此鼓勵母親多多親自哺乳。帕赫扣合著文藝復興時期的情色氛圍,將哺乳形容為一種母子都能得到「性快感」的行為,他說:「乳房與子宮有著共鳴連結,乳房是很敏感的器官,上面滿布神經,一經碰觸,子宮就會產生興奮,得到激動的快感。」帕赫認為哺乳行為會讓母親得到這麼大的快感,是為了引誘為人母者「更心甘情願地哺乳,因為嬰兒以唇舌甜蜜撥動母親的乳頭,讓母親得到極大的快樂,尤其是奶水充足時。」

帕赫的醫學語言和當時詩人的情色文筆相距不遠,內容則驚人地類似二十世紀的的佛洛伊德論述,後者也非常強調授乳行為的性感意義(尤其對嬰兒而言)。女人雖然知道哺乳可以帶來極大的快感,卻羞於承認,直到近年才有較多的討論。

文藝復興時期的上流女人處於夾縫中,一邊是要求她親自授乳的醫師,另一邊則是要求把孩子交給奶媽的丈夫。在一個乳房的神聖意義逐漸模糊、情色象徵日益抬頭的年代,許多女人的確不願意違逆丈夫(或者令情人失望),便拒絕把乳房奉獻給孩子。

文藝復興時期,女人的乳房可以分成兩類,一類是供男人欣賞、堅挺圓小的「上流社會乳房」;另一類是巨大泌乳、哺育小孩的「下層社會乳房」。一幅以亨利四世(1553-1610)情婦嘉柏莉(Gabrielle d’Estrées)為主角的畫,充分說明乳房的階級差異。文藝復興時期上流社會崇拜女體,在這波文化潮流裡,嘉柏莉是最後一個裸裎入畫的國王情婦,她和波提兒一樣,以驚人美貌與善於魅惑國王聞名,也同樣獲得龐大的財富與政治權力,但她與波提兒的相似處也僅止於此。波提兒比亨利二世年長二十歲,在世人眼中具有半神的地位;比亨利四世年輕二十歲的嘉柏莉卻被民眾憎惡,認為她不過是個高級妓女,putain(妓女)一字如附骨之蛆般跟著她,民間詩歌甚至還用此字取代她的名字。

當然,兩者的「品行」高下是民眾喜好差異的原因。波提兒的前半生潔身自愛,後來才全心奉獻給亨利二世;亨利四世則是在嘉柏莉十七歲荳蔻年華時愛上了她,在這之前,嘉柏莉已經有過兩個情人了。一開始,嘉柏莉顯然不喜歡亨利四世,嫌他年紀太大(三十七歲),在親友的勸說下,才接受了亨利四世。這樁唯利是圖的私通關係讓嘉柏莉名利雙收,但當時正值新教徒與天主教徒的宗教戰火蔓延,百姓的生活苦不堪言,面對嘉柏莉的優渥境遇,更感到心中難平。此外,民眾也不喜歡嘉柏莉的政治野心,亨利四世娶妻瑪格麗特(Marguerite deValois),一無所出,導致分居;嘉柏莉雖為亨利四世生了三名子女,卻為兒子分別取名凱撒與亞歷山大,透露出她希望兒子繼承王位的政治野心。

正當亨利四世打算仿效英王亨利八世,將情婦扶正為后,嘉柏莉卻在二十六歲那年難產而死。一般人都認為這是天意,正好讓亨利四世擺脫這段不名譽的私通關係。嘉柏莉的死亡讓亨利四世深受打擊,有人目睹他在孩子面前垂淚,甚至身著黑衣上朝,按照規矩,法王是不得為妻子守孝的。不過,亨利四世的哀傷消逝得很快,數月後,他就愛上了年僅十五歲的安麗雅特(Henriette d’Entragues)。

亨利四世在嘉柏莉死後不久即另結新歡,讓藝評人為一幅名畫找出新的詮釋角度,這幅畫以嘉柏莉為主角,赤裸著上身,一旁捏住她乳頭的裸身女郎是她的妹妹(如下圖)。根據新的詮釋,右方的金髮裸女仍是嘉柏莉,左邊的棕髮女郎卻變成了安麗雅特。她捏住嘉柏莉的乳頭,象徵著國王床上伴侶的更迭,新情婦抓住了舊情婦的「情欲表徵」,彷彿乳頭就是權力徽章。不過,安麗雅特並未能如願得到畫中嘉柏莉左手上的戒指,一六○○年秋天,在嘉柏莉逝世十八個月後,亨利四世娶了瑪麗(Marie de Méicis),也宣告藝術家沉溺於乳房美感的時代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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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Unknown @Wikimedia Commons Public Domain
嘉柏莉與她的妹妹。楓丹白露派,十七世紀末。此畫最教人吃驚之處是棕髮女郎捏住金髮女郎的乳頭。但是,捏乳女郎究竟是嘉柏莉的妹妹,還是後來接任她成為亨利四世情婦的安麗雅特?

相關書摘 ▶《乳房的歷史》:乳房史的演進隱藏著一個基本問題——誰擁有乳房?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乳房的歷史:西方的宗教、家庭、政治與資本主義如何建構出乳房神話,及其解放之路【全球長銷21年經典・成令方教授專文導讀】》,麥田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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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瑪莉蓮.亞隆(Marilyn Yalom)
譯者:何穎怡

誰擁有乳房?
當乳房的使用權和詮釋權一再移轉,它將往何處去?

一部至今無人能出其右的女性身體文化史

幽默、尖銳,旁徵博引
全面展示了西方歷史中乳房所乘載的多元意涵及流變
完整注釋│經典重現

女性擁有好乳房,也擁有壞乳房。

在男人眼中,它代表「性」;資本主義讓它成為最好賣的商品。
對嬰兒而言,它是食物;醫師則只聚焦於其哺育功能與病徵。

從家庭角度來看,女性拒絕哺乳會遭受撻伐,但公開哺乳亦是禁忌。
在政治與宗教的濾鏡底下,乳房時而等待拯救,時而散發神聖光暈。

分類學上的「哺乳綱」,起因來自於十八世紀科學家對乳房的病態關注;
同一時期,上流社會與下層階級的乳房,形象與待遇則不可同日而語。

在兩次世界大戰中,乳房不僅鼓舞士氣,更用於國族主義政治宣傳;
但到了佛洛伊德的精神分析理論之下,乳房地位遠遠不及陽具。

二十世紀歐美文化席捲全球後,乳房的情色意涵逐漸取代其他象徵,成為壓倒性的代表。
然而,乳房所乘載的意義是否也隨之劃下句點,到此為止?
或者,此乃另一場人權之戰的開端?

《乳房的歷史》是女性主義史學家瑪莉蓮・亞隆最重要的經典著作之一。她以女性視角出發,仔細清點、爬梳乳房在西方文化不同時期與脈絡下所被建構出的複雜形象,從乳房的神聖化到情色化,政治化到商品化,乃至於乳房的階級差異與流動,以及解放的可能性,試圖闡明乳房絕非僅是一身體部位,背後更埋有龐大的性別議題,自1997年出版至今,代表性與影響力持久不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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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麥田出版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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