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波最後遺作《遠處的拉莫》推薦文:灰燼的祕密——胡遷/胡波隨想

胡波最後遺作《遠處的拉莫》推薦文:灰燼的祕密——胡遷/胡波隨想
《大象席地而坐》電影截圖|Photo Credit: 繁盛映畫 / SNAPPP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率先抵達的胡遷/胡波以完全燃燒之姿提醒我們,成就你幸福、帶給你終極自由的,不會是盆滿缽滿的黃金或神蹟,因為只要你還活著,就得活在支離破滅的當代處境,不再輕信,沒有解方,此時何妨一作白骨觀(memento mor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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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吳繼文

【專文推薦】灰燼的祕密——胡遷/胡波隨想

他孑然前往,率先抵達。他再不會被消解掉,他再不給你們、我們和這個世界,任何一絲消解他的機會。——章宇,《大象席地而坐》主演

諸神的遊戲

無可避免的,《大裂》(小說)和《大象席地而坐》(電影)將在胡遷/胡波所有作品中發揮「既視」作用;至少對我是如此。

在《大裂》中,和大學生之間那些無來由的戾氣與廢樣所帶來的、持續的緊繃或虛脫,那個丟失洋鎬的男人是令人印象深刻的明顯對比。大學生從暗偷變成明取,一下是洋鎬一下是鐵鏟,男人只是默默接受這一切。

有一天他對其中一個學生說:「世界會愈來愈壞,這一點無法控制,比如一列火車衝入懸崖,也是從頭到尾按順序掉落,這趟火車就是兩百年時光。」然後讓他轉告其他同學,如果有一天他們把偷的東西還回來,世界「也沒有什麼會因此變好」。

《大裂》的最後,「我」當著那男人和他小孩的面坦承偷竊。

「我偷了你的洋鎬。」我說。
小男孩和男人看著我。
「我給你們跳支舞吧。」我說。

然後「我」伸開雙臂。是什麼樣的舞呢?我不禁想起俄羅斯導演維克多・科薩科夫斯基 (Victor Kossakovsky) 一九九三年的紀錄片《貝洛夫兄妹》(Belovy),務實而放棄真愛與夢想的勤勞寡婦安娜,和犬儒浪漫、每天喝得醉醺醺的懶散哥哥米哈伊爾一起住在農場小木屋,除了無盡的孤獨與塵勞,安娜還要每天忍受哥哥的言語暴力。片子最後,在黑暗包圍下,米哈伊爾從桌上醉倒地板,安娜看了起先是大笑,然後變成苦笑,接著哭了。她脫下鞋子,伸開雙臂,赤足用力蹬著地板,開始繞著窄仄的客廳,歌哭、旋舞,「冬天冷嗎?親愛的,你在這裡快樂嗎?」彷彿自轉星球。

如果有神,也許神就是一個酗酒常習者,聽任一列列人類命運的火車衝入永劫回歸的懸崖。或者祂跟你玩;你覺得痛,但祂並不知道你這叫痛。就像貓的遊戲。

遠景與特寫

電影版《大象席地而坐》那些悠緩的長鏡頭,畫面常見幾個主要角色充滿細節的近景特寫,以及他們周遭環境的焦外散景,和胡波心儀的匈牙利導演貝拉・塔爾(Tarr Béla)《撒旦探戈》(Sátántangó)開頭或《鯨魚馬戲團》(Werckmeister harmóniák)結尾的全景式畫面很不一樣。一方面他讓你凝視裸陳你眼前這些幾乎無表情的臉或是疲憊的背影,但又教你無法忽視那些失焦的光影、隱約的畫外音。

康斯坦丁・史坦尼斯拉夫斯基(Constantin Stanislavsky)知名的表演方法論之一,要演員注意到角色的「遠景」(perspective),對這個角色從頭到尾(即使是在情節之外)的情緒狀態,演員都能清楚掌握,唯有如此才能控制演出的節奏和感情的發展,讓起伏收放都合理且具說服力。這樣的「遠景」說,當然與光學無關。胡波是以特寫加遠景來完成他的全息圖像;或者說他讓彼此成為遠景:神與人、角色與命運、作者與讀者。

永恆將意義肢解,並篩為齏粉,而時間殘暴,不留活口。他於是用自己的方式,啟動所有想像的機制,以文字中的細節、影像中的特寫,嚴密編織一個全息的仿真世界,由於風格統一,美學上完全可以成立,以至於「所有發生過的事情都是不可更改的,每一個瞬間也都是不可複製的」(〈遠處的拉莫:警報〉),所以理當也不能濃縮、剪接割裂。

遠方的象/神

滿洲里動物園裡面的象,洞穴深處的黃金,在遠處看著你此外什麼也不做的「你的神」拉莫。冰冷的大地,不毛的荒野,無光的洞窟,大霧瀰漫的高速路,自裂縫竄出的人形獸,啟示錄的四騎士/焚化廠與號角/警報聲。要嘛你在主旋律中衝浪暈眩,要嘛你就成為無比清醒的病人,突然看清了自身以及同時代人過去(已掏空)、現在(棄守中)與未來(被度外)的命運。

你凝視著物化甚至石化的一切:只能是寵物的小孩,快速折舊工具的青壯年,變成展示品或大型垃圾的老人,以及環踞其上分食肉桶的爺們,隨之而來那種帶著自苦、自責的無力感,還有「無數冰錐般的漣漪,切割著你所有的時光,由此使你回憶起所有破碎的事物」(〈遠處的拉莫:警報〉)。

文化觀察家羅曼・柯茲納里奇(Roman Krznaric)認為,如果不能將未來世代放入視野、顧及他們的福祉,猶如視未來為無主之地(terra nullius),等於在殖民未來。但過去已矣,現在混沌失序,唯來者可追。或許這是胡遷最後看到的螢蟲般微光:「此刻,在某個港口,一艘帆船起航,上面會坐著對事情充滿期待的人,也許會有一個孩子。」(〈看吶,一艘船〉)

儘管永不重複的時間、時間中獨一無二的細節,說不定可以豁免我們於消解,但前往拉莫的路上沒有慈悲。我們用先人的屍體,換來繼續前行的「料塊兒」,終將抵達沒有意外更無奇蹟的冥府之門(〈遠處的拉莫:邊界〉),讓我們似乎明白了什麼,並想起遠方大象的嗷叫,或者說胡遷/胡波決絕但溫柔的眼光。

就像,常聽得有人以開悟為修行的最大目標,彷彿開悟之後就無事可做了一樣,率先抵達的胡遷/胡波以完全燃燒之姿提醒我們,成就你幸福、帶給你終極自由的,不會是盆滿缽滿的黃金或神蹟,因為只要你還活著,就得活在支離破滅的當代處境,不再輕信,沒有解方,此時何妨一作白骨觀(memento mori)。

也許,這就是胡遷/胡波最後的「灰燼的祕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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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遠處的拉莫》,寶瓶出版
*透過以上連結購書,《關鍵評論網》由此所得將全數捐贈兒福聯盟

作者:胡遷

遠處的拉莫在看著你,那是你的神,
他總是看著你,除此之外什麼也不做。

現在你感覺到他了嗎?你記住我說的了嗎?

《大象席地而坐》導演
胡波離世前五日定稿・最後遺作

去年,駱以軍老師在信裡回覆我:「但你悠著點,寫作是越渡的空間。」
最近幾天改寫一個真實事件,敲下最後一行字的瞬間,想起這句話。
上一次我有這種感受,是創作《遠處的拉莫》時,最末,如逃離夢魘般終結掉一次被侵入。明年的這本新書,為了打破之前的習慣,這半年我每休息一段時間後,就會重新嘗試不同的越渡,摧毀某種關係進入崩潰邊界。酒精是好東西,但直接灌入大腦就不好了。男女情愛的小故事是排遣無聊的,它們無論任何維度都在安全的區域。另一種創作則充斥著危險。——胡遷,2017年9月5日

我只是告訴你我所知道的,但這是多麼傷感。其實我無法感受你,你看到的是腐爛的、凋亡的,還有天空,快看,天空,面目可憎的拉莫,你存在的每一秒,被痛苦占據的每一秒,他都看著你,炸彈傾瀉而下,汙濁的雨水向大海流淌,剩下乾枯的屍體堆積在這裡。——〈遠處的拉莫:警報〉

如果你想了解胡遷是怎樣的人,看《大象席地而坐》吧。
如果你想知道他在最後的日子經歷過什麼,看《遠處的拉莫》吧。

一個缺席的人,一系列危險的創作
他在文學中找到安全的出口,寫下一系列遊走在崩潰邊緣的危險創作。關於這本書,胡遷沒有留下太多說明,我們只知道每一次書寫,都是他的嘗試與越渡。最終他以靈魂的獻祭,帶領我們走向自己心中的拉莫。

本書集結胡遷離世前,自2017年6至10月的最後遺作,包含十二則中短篇故事、一部未及排演的劇本,文章排序皆由他親自擬定。特別收錄一篇生前訪談,以及胡遷大事年表。

這裡有著最後一束光
我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訴你……

本書特色

  • 特別收錄胡遷生前訪談〈文學是很安全的出口〉。
  • 特別收錄胡遷大事年表,梳理胡遷從出生、成長到走向作家和電影導演之路的重要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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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寶瓶文化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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