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躁鬱症患者,這是我成功熬過申請並在倫敦活下來的故事

我是躁鬱症患者,這是我成功熬過申請並在倫敦活下來的故事
Photo Credit: Nicepik(cc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認清作為一個人類的極限,小心翼翼地與疾病共存,當生活的黑暗即將吞噬妳時努力跳出來。緩步地訓練與調整自己的生活,將自己身體塞進另一個截然不同的文化,我覺得是出國唸書時必須要具備的能力。

唸給你聽
powered by Cyberon

文:Elanor Wang

比起高中加大學英文被當四年還成功在英國念完碩士與實習,和我的躁鬱安然相處兩年並熬過申請、成功在倫敦活下來且拿到碩士學位,顯然更可歌可泣。

猶豫了一陣子還是決定寫下這篇文, 李屏瑤寫《向光植物》時,說她想寫個女同志不自殺的故事,這段話我始終放在心上。於是我今天要講一個精神病患者如何成功出國留學並且沒死在異鄉的故事,這個故事也沒到多精彩動人或掙扎,無非是些外人看著瑣碎但經歷過的人就知道的,那些各種無謂掙扎。

此篇文章,將循著我一路走過來摸索到的幾個讓我生活穩定建議,這段日子裡我曾遇到的幾個大危機讓我時好時壞,說來有點蠢,但這幾個方法真的成功讓我平安生存至今。


尋求專業協助

那個冬天台北的雨下得綿長無力,我在床上躺了一週,每天就是看著日光燈管發愣,身體機能在求生意志喪失後也跟著停擺,大概是走到某種所謂邊緣的地方了吧。

在那之前,我雖然因為至親過世而決定辭職追求人生,但始終也沒決定自己得幹什麼,只是拖拖拉拉地準備雅思,想著去別的國家唸書生活試試看好了,然而隨後一場暴風般地分手讓我徹底失去生存動機,現在說來輕描淡寫,可是當時每日都是黑洞。有天醒來,我看著日光燈,發現這樣下去哪裡不對勁,打開憂鬱量表發現阿呀糟糕破表了,去看個醫生吧。

那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在診所裡,我拒絕跟醫生討論任何病情,只告訴他我情緒不穩定需要藥物治療,我只想讓自己能夠徹底睡著,連夢都不要了,死亡般的睡眠不用面對現實中紛擾,說不定睡著睡著也死了,直到我遇見醫生C。

C是很有趣的身心科醫生,嘴巴很壞,她意識到我對任何正向的建議都嗤之以鼻,於是她說我們來試點非主流的療法吧。我們每週的見面就是瑣碎地閒聊與各種負能量,我跟她說我曾在捷運上素著臉遇到前任,嚇到不敢出門,她說不不不那妳每天都要打扮得很美出門,如果遇見了就要讓他知道妳過得好,妳過得好就是對他最大的報復;她開了長長的心理學書單給我,我們每次見面時都花上十幾分鐘討論佛洛伊德、榮格、阿德勒如何影響藝術史;在她即將換診所、我決定暫時停止吃藥時,我笑著跟她說:「這次生病真是場天災呢。」她回我:

「不是喔,妳會生病代表妳就是這樣的人,所以妳要千萬小心,以後看到會讓妳發作的東西就繞過去,不要重蹈覆撤了。」
找到生活重心

回想起來那時的記憶很片段飄渺,當時的我像是脖子上懸著一條細細的線,線緊緊纏著脊椎,我就依賴著那隨時都會垮的生活重心行屍走肉著。療程結束後,說不緊張是騙人的,我依然揣著些安伯寧,來抑制我看到捷運一閃一閃的燈時忍不住想跳下去的衝動。

同時,我開始準備SOAS或是University of Edinburgh藝術史碩班的申請,然而我英文是在太爛了,第一次在補習班做測驗時只拿到雅思4的評等,我決定給自己一年來準備留學所需要的英文。每週三堂的課意外成為我日常生活所依賴的生活目標,我告訴自己每次上課前都要做好預習與複習,得努力發言,每天要寫完多少題本。

穩定上升的英文成績讓我安心許多,我至今仍然記得在阿波羅大廈一樓抽煙,看著遠方魚缸明明暗暗的燈,身旁帶著好看劍眉的同學焦慮地問我:「妳覺得英文難嗎?」煙緩緩纏著我們,我病懨懨地回神看他:「任何能由自己掌控的事都不難,例如英文。」

比起談戀愛,唸英文真是簡單太多了。

我現在覺得英文課不僅僅是提升能力,也是無業的我與社會的橋樑。後來意識到很多獨居準備語言測驗或國考的人,常因沒有人際互動,將生活重心全部堵上考試,以至於結果不滿意時對自我懷疑並喪失求生意志。其實如果重來一次我能做得更好,不僅僅是「上英文課並穩定提升自己英文能力」來成為生活目標,我還會選擇去做兼職,無論是接案寫作還是在餐廳、咖啡館裡,讓自己的生活重心能夠分散,進而達到情緒平衡。

而後我也幸運地在一家咖啡店找到安適的位置,店裡的員工臉臭出名但其實人很好,每天念完書後在店裡和大家閒聊喝酒,討論些莫名其妙的八卦,偶爾有些爛事解決不了多喝幾個shot隔天醒來再說,過了許久後才知道當時命運正在逐步為我在英國的生活做準備(搬到倫敦後幾乎沒人能醒到看我爛醉,感謝未央咖啡店的訓練)。只不過隨著日子消磨,越靠近道別時,必須拔離舒適圈的壓力與停滯的英文進度還是讓我想到就焦慮,常常在喝完酒後開始大哭說我不幹了我要留在台灣。我永遠記得那天我在廚房跟我媽討論接下來在英國的生活時,我媽突然看著我說:「妳可不可以停下來不要轉圈了?」

我才意識到我的躁鬱症又再度發作。

規律生活作息與建立交友圈

可是我即將要去倫敦了,未來在一個無論文化和語言都截然不同的地方。剛抵達時前兩個月我常常看著窗外就忍不住掉淚。我緊緊抓著路貓老闆給我忠告,他說所有去英國適應不良的人都是把自己關起來的人,無論如何都要努力跟人做朋友。而我的醫師也提醒過我,精神病其實是身體裡的神經傳導物質失衡,只要能用生活控制住它們,無論有沒有正向意念情緒都能維持平順。

我將他們的吩咐奉為神諭,頂著永遠都念不完的文本,強迫自己每天散一小時的步,正常的進食,有效率地分配玩樂和唸書時間。25歲的自己專注力已經不若年少,最好的狀況是每天白天工作八小時,剩下拿來做家事、喝酒和聚會,而每週不論如何都得休息一天出門走走。

我十分推薦大家在出國唸書時帶著村上春樹的《關於跑步,我說的其實是……》,他談到身為職業小說家必備的專注力和持續力其實能靠慢跑訓練,

......每天不休息地寫,集中精神工作,這件事對自己這個人是必要的的事,把這情報持續送進身體系統中,讓身體確實記住,而且逐漸把極限值一點一點往上提升。在不被發現的微量程度內,讓那刻度悄悄上移。

認清作為一個人類的極限,小心翼翼地與疾病共存,當生活的黑暗即將吞噬妳時努力跳出來。緩步地訓練與調整自己的生活,將自己身體塞進另一個截然不同的文化,我覺得是出國唸書時必須要具備的能力。


繞了一圈走到這,意外做了很多沒想過的事,能夠用英文明確闡述自己的想法、在拍賣場上和以前遙不可及的高層閒聊對新一季拍品的想法、被柬埔寨藝術的教授寫信讚揚解開考古學上長久的疑惑、灣區新創公司因為喜歡我的Instagram風格而邀請我成為他們駐倫敦的部落客。這些種種都是當年把自己關在房裡拒絕出門的我難以想像的。

謝謝當時所有不離不棄的朋友,我知道過去兩年,由於極度的焦慮與缺乏自信,我的生活常常陷入一團混亂甚至波及到周遭的朋友。現在我已經慢慢地學會該能夠把事情處理好了,一切有賴這段日子大家的包容與愛護。

此篇文同時也獻給所有在申請過程中對自己充滿迷惑不安,或者在跟自律神經失調、躁鬱、憂鬱症奮鬥的朋友們,你沒有錯,只是身體生病了而已,會好起來的,不要擔心。

延伸閱讀

本文經Felix culpa 倫敦糜爛生活授權刊登,原文刊載於此

責任編輯:丁肇九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