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波遺作《遠處的拉莫》選摘:現在我是死亡的蕩婦,不會再去任何地方

胡波遺作《遠處的拉莫》選摘:現在我是死亡的蕩婦,不會再去任何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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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本書集結胡遷離世前,自2017年6至10月的最後遺作,包含十二則中短篇故事、一部未及排演的劇本,文章排序皆由他親自擬定。特別收錄一篇生前訪談,以及胡遷大事年表。

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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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胡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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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每天大部分時間坐在那塊門板上,女孩坐在床上編藤條。他不知道自己還可以活多久,現在他已經很少流鼻血,只要流出來,就像是從額頭擠出去些東西。錢放在床底下,等用完這筆錢的時候,他不知道自己虛弱的身體還可以去做什麼。

沈浩來的時候,他正拎著桶在水柱那兒接水。沈浩嘴裡叼著一根菸,看向小房子。

「正好來吃雞,已經晾得差不多了。」他說。

沈浩跟他進了小房子,當屋裡有三個人的時候,就顯得狹小擁簇,沈浩坐在他的木門床上,他靠在窗戶上。

「冬天會很漫長,你們怎麼辦?」沈浩說。

「我想用電暖爐,但這根電線會燒斷。」他說。

女孩坐在床上,雙手環在胸前。

「我家裡有個多餘的爐子和燒水壺。」沈浩說。

他們跟著沈浩出了門。女孩在這一週裡從未走出過水塔,現在她來到了瀝青路,站在路口,望著自己遠處的家。

「你知道自己家裡住了什麼人嗎?」沈浩問女孩。

「不知道。」女孩說。

「什麼人也沒住,他們還沒搬進來。」

他們到了沈浩家,院子裡沒有人。沈浩掀開炊房旁的塑料布,下面蓋著一個生鏽的爐子。

「我要去學醫了,春天就去鎮裡的診所,如果我學會了,你還活著,說不準我可以給你看病。」沈浩說。

「你是個好人。」他說。

「所有人都是好人。」沈浩說。

他抱著爐子,沈浩給了女孩一袋子核桃,還有兩顆大白菜。他們離開沈浩家的時候,沈浩騎著自行車出門,車把上掛著一個塑料瓶。

他跟女孩走在回去的路上,河流的水很淺,他想起送女孩回家的那天,如同過去了很多年。他已經記不起那張漁網放在了哪兒。

「你有沒有好奇過我們周遭的一切為什麼是這個樣子?如果你站在另一個角度看,這有多神奇啊。」女孩說。

「什麼?」他說。

「我不知道怎麼描述,我走過無數次這條路。當我被拖回家的時候,背上都是血,我現在還能記得自己當時的樣子。」

「我看著你被拖走的。」

「我被拖著的時候,只能仰著頭看著夜空,我從來沒有這樣過,背上像是被銼刀磨著一般疼,但睜開眼,全是夜空,可以看到星星連成的線條,我觸碰那一根根的線條回到家。」女孩說。

他停住,抬起頭,看著夜空,風吹在臉上,如同寒鐵一般。

而這時,渾厚的防空警報聲響起,遠處的一座山在震動,他感覺到拉莫的呼喚,他放下爐子。

女孩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他們的房子在黑暗的田野上燃燒,火光照亮一圈龜裂的土地。女孩凝望著房子,她手裡的東西掉落。

他仔細聆聽並辨識著所有聲音,只是什麼也接收不到。

女孩朝房子跑去。她沒有什麼辦法把水柱的水引到房子裡去滅火,站在一旁看著。這是入冬以來最暖和的夜晚。

燃燒起來的乾草從窗戶裡飛出去,變成更微弱的東西,消失在黑暗中。他朝著房子一步步走去,站在門口,恍惚地注視著火焰。「你是一個蕩婦,對嗎?」他說。

「為什麼?」女孩說。

「你跟很多男人睡覺,跟你父親睡覺,跟你的鄰居睡覺,所以你母親不管你,所以你父親把他殺了。」

她轉頭看著他,火光照亮她的臉,慘白而失落。

「你聽到了嗎?」他說。

「我又能做什麼呢?」她說。

「你要記住我現在說的話,遠處的拉莫在看著你,那是你的神,他總是看著你,除此之外什麼也不做,有時候你可以感覺到他。現在你感覺到他了嗎?你記住我說的了嗎?」

她雙手靠在一起,閉上眼睛,面對著這團大火。

「十一歲的時候,父親趴在我身上,我問他,這是什麼呢?他說,這是世界的祕密。那你的祕密,就是痛苦嗎?」

他笑起來,他把撐電線的木棍從土地裡拔出來,走到棚子那兒,把掉在地上沒有完全炭化的臘雞撥出來。

他說:「我知道的,你被拖在地上的時候在想什麼,像夢一樣,一不留神就會像夢一樣,比如現在,你既不知道是誰燒了房子,也不知道是誰讓你如此不堪,什麼都不會知道。」

「所以,我是誰呢?」女孩說。

「你是一個蕩婦。」

「你真的這麼想?」

「對,我也是一個蕩婦,你看,現在我躺下來了。」他躺在地上,手裡拿著臘肉。「現在我是死亡的蕩婦,不論怎麼折磨,我都會赤裸地躺在這裡,不會再去任何地方。」

25

他們在外面一直坐到天亮,清晨時,他走進去,房子裡一片殘渣,一團黑乎乎狗的屍體,他看到牆角沒有完全燒焦的塑料瓶,是沈浩掛在車把上的塑料瓶。

沒有任何東西可收拾,他帶著她往山上走去,他想找一個跟老人所住的差不多的山洞。在翻過兩座山後,這中間他只看到一個一米多深的山洞,不能住進去。

他到了老人所住的地方,那一團奇怪的味道在寒冷的空氣裡像是某種粗糙的東西。

「這裡有人?」女孩對他說。

「有的。」他說。

女孩朝洞裡喊:「有人嗎?」

沒有聲音。他們很疲憊,坐在外面的石頭上。休息了一會兒,他站起來,說:「我進去看看。」

他走進去,按著打火機。這個山洞的四壁如同油煙機管道,走三四米就到了頭,他看到了老人,躺在紙板上,還在呼吸。

「我來看看你。」他說。

老人轉過身來,他臉上嵌著條條深邃的汙垢,眼睛裡全是陰影。

「我的房子被人燒了,我得在後面的山上找一個山洞。」他說。

「外面是誰?」老人說。

他看了眼洞口,說:「她跟我一起走。」

老人坐起來,他腿上圍著無數帶折痕的紙板。

「幫我用塑料桶打點水,在後面,不遠。」老人說。

他從一口破鍋旁拿起塑料桶,走了出去。他對女孩說:「你等我,我去打點水,很快回來。」

女孩揉著小腿,點點頭。

他沿著沒有走過的路,繞到了山洞後面,想著過會兒也一定是順著這條路繼續尋找山洞。

白天,這條從山頂形成的水流還沒有結冰,他把塑料桶口貼在石頭上,水緩緩灌進去,當皮膚也被水流過,低溫已經開始讓手指疼痛了。

26

在這條細小的水流前,接滿水用了五分鐘,他又花了半小時爬上山,來到洞穴。他沒有看到女孩。

他想著女孩一定因為寒冷進了洞穴。

他走進去,把塑料桶放下,點著了打火機,他看到女孩躺在紙板上,額頭上流著血,下半身赤裸著,那條淺藍色的褲子被揉成一團扔在地上。他走過去,扶起女孩,女孩又軟下去。

他走出洞穴,坐在石頭上,像是被萬千螞蟻噬咬。然後他看到通往下山去的路邊,一棵最高的樹上,老人赤身裸體地吊在樹幹上。

那是他一生看過的最醜陋的畫面。

他跑進洞穴裡,趴在女孩腿上哭起來。他什麼聲音也聽不到,並且不清楚所有事情。

女孩隆起的腹部像一團潔白的雲,他聽到女孩,以及這雲層下一個生命的心跳聲,這是他再也無法忍受的。

「你知道嗎?我對你有愛,如果細想下去,是因為我身邊沒有其他人嗎?看起來是這樣,但不是的,所有發生過的事情都是不可更改的,每一個瞬間也都是不可複製的,這幾乎是我對世界唯一的愛了,現在,也是我所有勇氣,我把它都給你。」

他舉起女孩肩膀旁那塊沾血的石頭,對著女孩腦袋砸上去。

下山的路上,他摔倒過兩次,手掌劃開了傷口,翻開的皮肉沾滿沙礫,而他無法清理傷口。

27

那座燒焦的房子遠遠看上去像一塊煤炭,表弟站在小房子的門前。表弟身高只有幾十公分,看到他時,表弟笑了起來。

在他向房子走來時,表弟站在這片藏青色的荒原裡,說:「我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訴你,那是我的全部,我還知道別的事情,但已經記不起來了。重要的是,我知道痛苦其他的樣貌,它們像是白鳥的羽毛,像是水面上的煙花,像是雪山的幽靈,它們是一切不可訴說的、靜默在永恆裡的、被掩埋著的枯萎、灰敗和消亡。所以當你能不模糊地看到周遭時,那只在開始的時候,隨後,你沉入地面,沉入海底,還有無數冰錐般的漣漪,切割著你所有的時光,由此使你回憶起所有破碎的事物。」

他一點也不感到驚奇,站在小房子一旁,看著表弟。

「我可以跟你對話,是吧?」他說。

「是,一直都可以。」

「我已經沒有勇氣了,現在該去哪兒呢?」

「你可以把自己埋進土裡,大家都這麼做。」

「我不知道我依戀的是什麼,我以為這所房子能讓我度過剩下的時間。我該去把沈浩殺了嗎?」

「他已經走了,這是他幹過的最輝煌的事情,他現在還不知道意義,但有一天他會知道的,他會知道毀滅了自己的什麼,會知道這片灰燼的祕密。」

「你就像個蠢貨,你以為自己出生只有幾個月,在這裡滔滔不絕,就可以顯示自己看透一切了?」

「我只是告訴你我所知道的,但這是多麼傷感。其實我無法感受你,你看到的是腐爛的、凋亡的,還有天空,快看,天空,面目可憎的拉莫,你存在的每一秒,被痛苦占據的每一秒,他都看著你,炸彈傾瀉而下,汙濁的雨水向大海流淌,剩下乾枯的屍體堆積在這裡。」

他再也聽不下去另一個人的自憐,走到瀝青路上。

他沿著瀝青路一直往東走,那是去市區的方向。

28

在行進的時間裡,每個夜晚他都可以找到一間廢棄的屋子,他撿到一片塑料布,白天圍在身上擋風,晚上就鋪在地面上,但寒冷仍一點一點侵蝕著他的關節和臟器,當他連搜刮來的食物都吃不下的時候,他知道身體已經徹底毀壞了。

一週以後,他走到市區,來到自己的家,裡面已經住了陌生人。他打聽到了母親現在的住址。在樓下,他偷了一輛自行車,用最後的力氣騎著來到母親家。

隔著門,他聽到有小孩吵鬧的聲音。母親開了門,看起來氣色還不錯。

他站在樓道裡,沙啞又不清晰地說:「我經歷了很多事情,非常艱難地來到這裡。」

母親睜大了眼睛,看向她身邊的男人,那個男人走到陽臺上,像大伯一樣不知道看向窗外的什麼。

母親看著他,目光裡全是恐懼,她說:「滾出去。」

他最後一次聽到那悠遠的防空警報聲,伴隨著一片耀眼的閃光,幾乎穿透一切的閃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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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遠處的拉莫》,寶瓶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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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胡遷

遠處的拉莫在看著你,那是你的神,
他總是看著你,除此之外什麼也不做。

現在你感覺到他了嗎?你記住我說的了嗎?

《大象席地而坐》導演
胡波離世前五日定稿・最後遺作

去年,駱以軍老師在信裡回覆我:「但你悠著點,寫作是越渡的空間。」
最近幾天改寫一個真實事件,敲下最後一行字的瞬間,想起這句話。
上一次我有這種感受,是創作《遠處的拉莫》時,最末,如逃離夢魘般終結掉一次被侵入。明年的這本新書,為了打破之前的習慣,這半年我每休息一段時間後,就會重新嘗試不同的越渡,摧毀某種關係進入崩潰邊界。酒精是好東西,但直接灌入大腦就不好了。男女情愛的小故事是排遣無聊的,它們無論任何維度都在安全的區域。另一種創作則充斥著危險。——胡遷,2017年9月5日

我只是告訴你我所知道的,但這是多麼傷感。其實我無法感受你,你看到的是腐爛的、凋亡的,還有天空,快看,天空,面目可憎的拉莫,你存在的每一秒,被痛苦占據的每一秒,他都看著你,炸彈傾瀉而下,汙濁的雨水向大海流淌,剩下乾枯的屍體堆積在這裡。——〈遠處的拉莫:警報〉

如果你想了解胡遷是怎樣的人,看《大象席地而坐》吧。
如果你想知道他在最後的日子經歷過什麼,看《遠處的拉莫》吧。

一個缺席的人,一系列危險的創作
他在文學中找到安全的出口,寫下一系列遊走在崩潰邊緣的危險創作。關於這本書,胡遷沒有留下太多說明,我們只知道每一次書寫,都是他的嘗試與越渡。最終他以靈魂的獻祭,帶領我們走向自己心中的拉莫。

本書集結胡遷離世前,自2017年6至10月的最後遺作,包含十二則中短篇故事、一部未及排演的劇本,文章排序皆由他親自擬定。特別收錄一篇生前訪談,以及胡遷大事年表。

這裡有著最後一束光
我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訴你……

本書特色

  • 特別收錄胡遷生前訪談〈文學是很安全的出口〉。
  • 特別收錄胡遷大事年表,梳理胡遷從出生、成長到走向作家和電影導演之路的重要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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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寶瓶文化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