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求新南向之前,你「看見」東南亞了嗎?

追求新南向之前,你「看見」東南亞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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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南洋姐妹是現今台灣農村無聲的風景,從養兒育女、照顧公婆、幫忙農事等;南洋姐妹已經在台灣農村社會網路裡不可缺的支持力量,即便新二代小孩都已進入大學,姊妹們仍舊扮演無聲的奉獻者、依舊有許多無法被社會看見的適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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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李奕萱(文字工作者)

前言

市場調查尋覓投資機會、學習東南亞語的競爭力熱潮、頻繁舉辦東南亞風情活動,我們真的能夠了解東南亞嗎?這樣的南向行動真的沒有問題嗎?

雖然移工、移民或早已成為台灣整體社會的一環,但南向的視野似乎仍缺乏真誠看待東南亞社群的文化與反思自身之不足,造成許多以南向為名的活動,不得不僅以短期利益考量或仍停留在華人文化中心,反映出台灣自身的侷限。

南洋姐妹是現今台灣農村無聲的風景,從養兒育女、照顧公婆、幫忙農事等;南洋姐妹已經在台灣農村社會網路裡不可缺的支持力量,即便新二代小孩都已進入大學,姊妹們仍舊扮演無聲的奉獻者、依舊有許多無法被社會看見的適應問題。

前往東南亞的國際志工,以幫助者之姿進行教學蓋屋等服務,然而去歷史、去區域、去發展的對當地理解,更無法真正促成質變的目的,當東南亞年輕世代具備雙、三語能力,仍少見台灣青年以學習者及參與者的專注態度,促進彼此社會可持續發展的可能性。

從生活場域裡的情感連結,對等而跨文化的學習,正視彼此相依相存的關係,台灣才能與東南亞社群連結起來,並承擔自身在國際社會的責任。

「東南亞」三個字對臺灣人來說,究竟有什麼樣的想像呢?從以前帶有歧視意味的「外籍新娘」「外勞」,到現在逐漸將這群離鄉背井的人們正名為「新住民」「移工」,蔡英文政府還大力推行「新南向政策」,然而,臺灣人有因此更認識東南亞嗎?

看不見東南亞的南向政策?」演講中,曾擔任鍾理和文教基金會研究員的林吉洋對於「新南向政策」有所批判:

我看到的是掠奪者的觀點,東南亞有商機、人工便宜、很多天然資源,尤其印尼幾乎是無限的天然資源,看到柬埔寨則是大有逢低買進的機會。我看到的是我們對東南亞一方面充滿偏見跟歧視,一方面又充滿這些掠奪貪婪,而不是很誠懇地去面對另外一個文化的豐富度、生命的厚度。

在國際化的潮流下,每個人都要學習與漂泊過海的異鄉人相處,每個人也都有可能被浪潮推向遙遠的國度,在波濤洶湧的時代裡頭,作為其中的一個「個體」,到底應該如何自處?或許,從幾個臺灣人試著與全球接觸的生命故事中,可以找到一些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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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Reuters/達志影像
異鄉人的苦,當過異鄉人的她最清楚

「之前我在勵馨工作時,會遇到一些家暴的受害者,他們來自古巴或拉美地區,他們不知道怎樣找到救援,剛好我會西班牙語,我就可以跟他們對話。」曾擔任過勵馨基金會國際事務處的國際專員洪子芸說:「出國工作過的人,或是本身就是僑生跟其他國籍的人,有時候比較能夠理解人在國外那種孤立無援的狀況。」

洪子芸出生於高雄,在高雄長大,後來到了臺北。求學過程中,她不斷追尋心中憧憬的「國際」,洪子芸形容:「我一直想去『那個地方』,可是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不知道它在哪裡、不知道它叫什麼。」

她考慮過做外國貿易,卻因為數學不好而罷休,後來她決定闖入人類學的領域,藉著研究計畫,一飛就飛到了哥倫比亞,用不太流利的西班牙文在異地待了一年。論文寫完後,她又申請上在聖露西亞的兩年志工計畫,與當地組織一起做文化遺產的保存。

回到臺灣,洪子芸加入了勵馨,負責過肯亞防治性侵的專案,也在庇護所遇見了來自各國的女性。「這些婦女可能因為勞資糾紛,比方說雇主限制她的自由,更糟一點可能是被性侵,或者因為其他狀況沒辦法繼續工作,就會住進庇護所。」

也許因為曾經飛到很遠的地方,抱著不輪轉的語言在異地奮鬥,洪子芸格外理解異鄉人的徬徨:「人在異鄉是很困難的,東南亞人又增加了另外一層歧視的色彩時,他們的情況會是更艱辛的。」

「我聽過人說,他家附近外勞越來越多,因為擔心治安會不好,所以考慮要搬家。」洪子芸問道:「當我們想要談多元文化時,這些被我們標誌為危險的他者,我們要怎麼樣去理解他們?」

儘管政府開始推動新南向政策,號稱開始重視東南亞,重視臺灣裡的異鄉人,但洪子芸質疑,其中對於文化的交流其實非常少。

「我們一直說要創造多元、包容的文化,多元變成一個很時尚的詞,但是這個多元在哪裡?我們在看這些人的時候,他們是『他者』,還是我們有打算把他們納入自己人?」洪子芸強調對人的關懷是超越語言的:「並不是我們一定要會講什麼語言,而是有沒有看到這群人在社會中扮演的角色?他們的故事又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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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新移民姊妹一同上街爭權益

「我在研究所時想研究越南的議題,所以在家扶實習的時候,同事就幫我取了個綽號叫『阮氏阿巧』。有一天工程師跟我討論事情,他就說我國語講得很好、中文字也寫得好,我告訴他,因為我就是臺灣人啊!」南洋臺灣姊妹會社工督導楊巧玲笑著分享她綽號被誤認的經驗。

楊巧玲第一份工作就在新移民的服務中心,工作的2年3個月間,換了8個主管,她笑稱能留下來或許是種「天命」。工作的過程中,她逐漸感到疑惑,她半開玩笑地形容:「這些人都是臺灣人精挑細選的美少女,年輕貌美、體力好,這麼好的人來到了這塊土地。作為一個社工,為何我總是需要幫助他們的經濟,幫他們找工作?」

她決定進入研究所尋找答案,期間因為想繼續了解新移民的議題,就到了南洋臺灣姐妹會實習。社工出身的她並沒想到,南洋臺灣姐妹會做的是社會運動與社會組織,讓沒上過街頭的楊巧玲受到不少刺激。

「我們去臺北示威抗議,我問新移民姊妹說:妳們的老公同意嗎?她們回說:這是我的工作,為什麼需要他同意?」楊巧玲第一次上街時,還會擔心家人的反應,新移民姊妹們的泰然自若促使她重新反思,為什麼她下意識認為所有新移民的家人都會管控新移民?她認為這是過去的一種迷思。

綜觀這些年,楊巧玲認為臺灣並非沒有進步,在她開始做移民工作時,甚至沒有移民署,有了移民署後,主管還可能是個不關心政策面的人;不過現在相關的培力已經越來越多,但她也開始看見隱藏在更深處的問題。

楊巧玲發現,臺灣對新移民、新二代的培力似乎預設了這些人應有的樣貌。「我曾上過新住民專班的職業訓練,我印象很深刻的是,有很多企業家對東南亞的想像是:這些孩子以後怎麼變臺幹。」楊巧玲說:「如果我們對於東南亞、新二代的想像,不是讓他認同媽媽的母國,讓他覺得媽媽的母國跟臺灣的生活可以互相結合,而是一個可以賺錢的地方,這很可怕。」

楊巧玲也提起了以前教新移民中文和煮臺灣菜的電視節目《臺灣媳婦》:

過去的經驗是說,她們來了,就是臺灣媳婦,我們沒有想到要讓她們在臺灣作為一個自豪的印尼人或越南人。電視上永遠都是在臺灣適應良好的新移民,好像樹立了一個楷模,說你在臺灣就應該要喜歡吃臭豆腐、就應該努力照顧家庭,可是我們卻沒有想到他就是我們的一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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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Reuters/達志影像
從國際志工起步,深入理解當地

「我們在做部落服務時,有位地方官員問我:『在泰國過得如何?』我說泰國人對我很好。他聽了很開心,就說希望我回到臺灣時,也可以好好對待他的泰國同胞。當下很難回應,因為我跟當地人談到臺灣時,他們就說臺灣老闆不好。」全球在地行動公益協會秘書長賴樹盛 說:「好人、壞人哪裡都有,只是我們選擇怎麼去對待彼此。」

賴樹盛服務與合作的對象是緬甸的少數民族克倫族,工作環境需要應對多元族群與多元文化,只會英文並不夠。賴樹盛去那裡時,一句泰文都不會說,但他渴望與在地人接觸,想要與當地的駕駛或自由工作者直接對話,環境的幫助加上自己的努力,半年內賴樹盛泰文能力逐漸提升,一待就待了7年。

「跟當地泰國人開會,我都當成是聽力訓練,我通常會說沒關係,你們就用你們的語言去討論,我只是國際志工,大家先辦正事,之後我再問別人。」賴樹盛上個月協助當地緬甸移工學校時,跟校長討論工作甚至要泰語夾雜英語與緬甸語。長期合作中,語言的障礙就用更多的田野與交流來補足。

從國際志工開始延伸視野的他,非常強調對服務地點的深度了解:

現在國際志工市場化了,付錢就可以去,通常是教華語,或是用英文互動,很難進入到當地。我覺得還是要融入對方,像東南亞經驗已經融入我的生命,他鄉日久成故鄉,我就成為一座橋樑,鼓勵對等的接觸。

多次在世界移動的經驗,延展了賴樹盛對國界的認識。他在邊界看到清一色的緬甸勞工,只有工頭是泰國人;在曼谷則看見柬埔寨與寮國的勞工;甚至遠在聖露西亞,他也看過菲律賓漁工乘著臺灣漁船而來。回到臺灣,他想到,如果沒有東南亞的移工:「雪隧大概不會通,高鐵也不會這麼快蓋好。」

回到政策,他簡單回應:「在文化上我們壓根就沒有正視過對方,要怎麼好好談生意、交朋友?」他也強調:「現在通婚跟教育都是更多的跨境移動,相互依存是全球化必然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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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僅為示意圖 Photo Credit:AP/達志影像
多一分傾聽,多一些理解,多一點體諒

賴盛樹說,他在宜蘭農村幫忙搬米時,發現雖然卡車司機是泰雅族人,但搬運工都是越南人。現在農村裡幾乎沒有本地勞工,勞動的缺口是由移工填補,如果明明需要這份勞動力,卻不改善勞動條件,逼得他們逃跑,那是一件很矛盾的事。雖然他對政策的制定沒有直接的影響力,但他從自己能做到的開始:「我最後用越南語跟他們說感恩。這句話是真正出自心中的感謝,人跟人之間的連結,加上我的祝福。」

洪子芸也提供了類似的建議:「要適應不同的文化真的很難,可是可以從聽故事開始。臺灣是個比較緊繃的社會,沒什麼時間聽別人講話,也不敢跟別人講話。我覺得語言真的不是最大的障礙,而是你有沒有辦法靜下心,來聽他們想說什麼。」她也鼓勵臺灣人善用新南向政策的機會,真正去了解東南亞。

楊巧玲同樣希望臺灣人能多去認識身邊的移民、移工,理解每個人的喜怒哀樂不光只來自個人選擇,也會受到國家貧富差距、教育不平等影響;更希望大家試著傾聽異鄉人的故事,理解每個人都有追求夢想的權利。她說:「政策的大方向是一個指南,去跟這些人工作或許是一個起步,但那不是絕對的。」

責任編輯:彭振宣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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