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地球》開啟了「中國科幻元年」抑或只是「太空戰狼」?

《流浪地球》開啟了「中國科幻元年」抑或只是「太空戰狼」?
《流浪地球》劇照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流浪地球》是個不錯的故事,可遠遠算不上神作。遺憾的是,一群有在試圖跳出自身民族思維桎梏的創作者,他們作品掀起的討論,最終以民族主義為註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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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科幻電影《流浪地球》在賀歲檔期上映,故事改編自雨果獎得主、《三體》作者劉慈欣的同名短篇科幻小說,在周星馳、黃渤、韓寒等大明星的夾擊中,票房從年初一開始逐漸走高,呈逆襲之勢。影片的主演之一是香港人吳孟達,在賀歲檔期中與周星馳導演的《新喜劇之王》遙相呼應,呈現耐人尋味的對台狀態。

這部作品從宣傳到上映後,在中國大陸引起大量討論,評價兩極。隱藏在電影背後的意識形態之爭,成為農曆新年大陸網絡上最大的戰場。我所在的每一個網絡討論組,都有人在因為此片爭吵甚至決裂,有人認為該片揭幕了「中國科幻元年」,有人認為影片純粹就是「太空戰狼」。

影片的主要投資人是演員吳京,他因為主演宣傳民族主義的《戰狼》系列而為人熟知,成為「大國崛起」「雖遠必誅」的代言人。從電影拍攝時,就有不少人擔心,這部科幻電影是否會變成太空民族主義大片。在電影最初公佈的一段預告片中,吳京與一名俄羅斯人走在太空站內,俄羅斯人自豪地說︰「太空站都是我們俄羅斯人建的!」吳京對著他一笑說︰「Yes, I agree!」鏡頭一移,對著太空站「Made in China」的大字定格大特寫。

這段預告片播出之後,網上一片大罵吳京毀了原著。《流浪地球》的原著,有點像一段宏觀的幻想空間史:科學家觀測到太陽會在千萬年後氦閃吞沒地球,於是在全球各地裝上了發動機,將地球駛往臨近的恆星。這個過程需要數千年完成,劉慈欣用蜻蜓點水的筆墨,簡單描寫了計劃開始後各種殘酷的氣候災難,人類生活方式、文化的改變,靠近木星的星空奇觀、期間人類「飛船派」「地球派」的爭論、對聯合政府的叛亂等。

在小說中,那樣極端的社會環境之下,國族的區別、甚至人類的大部分情感都被壓縮到最低了。

我走進電影院時,內心就在想,預告片裡吳京與俄羅斯太空人這個鏡頭到底會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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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地球》劇照

電影的故事與其說是《流浪地球》,不如說是「流浪地球宇宙」中的一個故事。鏡頭聚焦在一對父子身上,父親(吳京)是太空站的太空人,兒子生活在地下城,恰逢地球接近木星這一時期的故事。

大概是因為影片同期會在北美上映,在正片中,太空站部分做了修改:吳京的邪魅一笑和對答被刪除,「Made in China」特寫的時間稍微縮短,令人不太察覺。而全片的「戰狼含量」偏低:民族主義意味最強的瞬間,可能是一名中澳混血兒稱自己有一顆「中國心」的時刻;但後面「中國心」很快成了此人的外號,又增添了一絲反諷意味。

影片中,所有拯救和努力幾乎都是全人類出動:當地球上數千個發動機出問題時,主角一行人艱難前行修理發動機的同時,那幾千個發動機也被人修好了;當主角一行改造的發動機噴出火時,地球上一共有三座發動機噴火了。當地球出現危機時,地球上有很多人都在努力,中國人主角的一條線,只是其中的一個切面。比起預告片,這種處理更符合原著,超越了國族之分,討論的是人類面對宇宙時的狀態。

中國科幻演變

中國科幻故事能呈現出視野漸漸高於國族之上的格局,是經歷過多代發展的,可以追溯到文字時代。科幻小說是舶來品,在華歷史可溯至清末,第一部中文科幻譯著凡爾納的《十五小豪傑》,由梁啟超翻譯;民國後,魯迅、老舍等文豪都曾涉足科幻,當時的思想是以科普強國。新中國後,「中國科幻之父」鄭文光從50年代開始創作,從那時起科幻文學就與政治脫不了干係。

反右年代,科幻小說被批是「歪門邪道」,文革時所有文藝創作都停滯了。 中國科幻作家的意識形態也逐漸在作品中展現:「文革」結束後兩年,迫不及待繼續寫作的鄭文光出版了《飛向人馬座》,有個充滿時代背景的情節,三個主角少年被流放到太空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成立了太空團支部。然而這也沒什麼作用:80年代開始嚴打,科幻被定為「精神污染」,科幻小說禁刊,雜誌紛紛停刊;不到一個月,鄭文光腦溢血一病不起,創作生涯終結。

之後10年,科幻幾乎在中國文壇絕種,直到90年代新生代科幻作家劉慈欣、王晉康等逐漸出現。收到時代背景影響,在劉王的早期作品中,有強烈的意識形態元素,故事充滿冷戰色彩:劉慈欣的小說《全頻帶阻塞干擾》中,美國為首的北約突然進攻俄羅斯,俄羅斯軍人壯烈地撞向太陽製造磁暴,阻斷了全球通訊;在王晉康的中篇小說《拉格朗日墳場》中,邪惡軸心美國在世界銷毀核武器之後依然偷藏多枚核彈,一場地震將核彈暴露出來,美國決定僱私人飛船將核彈偷運到太空的拉格朗日點銷毀,並準備暗中炸毀飛船殺人滅口。故事最後,中國人船長自己載著核彈壯烈地飛向太陽,解除了危機。

除了國族意識強烈,從上述例子可以看出,開著飛船撞向光芒赴死就義的形象,是經常出現在中國乃至世界科幻創作中的意象;在《流浪地球》電影中,同樣出現了這一幕。

而劉慈欣的作品從2000年代開始,就逐漸拋棄了國族之別,開始從物種、星球的格局敘事了。在短篇小說《朝聞道》《吞食者》乃至後來的《三體》中,不同國籍的人類作為共同體,一齊面對地球的災難。這也是他的作品質量開始飛躍的時期。

電影的硬傷和感動元素

科幻作品要引人入勝,格局夠大是必須的,因為在所有類型文學中,只有科幻處理的是人和宇宙的關係。《流浪地球》電影沒有跌入民族主義的敘事,是之前幾十年中國科幻作者探索和發展的結果。

可惜的是,從電影層面上來說,這部電影的對白、人物、剪輯,都充滿了硬傷。演員形象平板化,在角色犧牲時,強行加入的煽情對白令人尷尬,仿佛小學生作文升華,特別時劇情緊張時,角色突然講一些假大空的台詞煽情,令人感覺極其突兀。故事剪輯非常跳躍,節奏混亂,有時一個場景還未交代完,莫名其妙又到了下一個場景。

我一個朋友這樣形容:「電影的硬傷是鐵打的,的確很差。…我很喜歡人類用發動機推著地球流浪這個意象,還有木星臨近,在地球上空的恢宏又壓迫的情景,我很喜歡,也會在看電影的時候真切感受到,就是我會覺得想象我自己站在那裡,我會怎麼樣,人類會怎麼樣。然而電影的硬傷,又會時時把我從中拖出來吊打。」而這些硬傷,與其說是《流浪地球》的問題,不如說是中國電影的通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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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地球》劇照

科幻文學作品在類型文學裡面非常特殊,它擁有屬於自己的幾種特定美學:比較灰暗的反烏托邦,或者想像力瑰麗的太空歌劇,或者浩瀚宇宙與生命之渺小和偉大,等等。我認為《流浪地球》是個充滿想象力的關於勇氣的故事,它有很多缺點,但做到了那種科幻的宏大感動:宇宙好大啊,人類好渺小,令人想哭,當我看到人類拖著地球走那個示意圖那一刻,我就已經想哭。

但生命又好偉大,小小的人類在面對宇宙和極大災難時的掙扎和高於本能的很多作法,那種讓宇宙你看看生命的力量可以做到什麼的狀態,也是很令人感動的。

感動這件事非常主觀,基本屬於緣分,有人就是無法共情這一類內容,而這時再加上電影的其他硬傷,可能就會使得觀影體驗非常尷尬了。所以有人不喜歡,也很正常。《流浪地球》是個不錯的故事,可遠遠算不上神作,你要是不喜歡吳京而拒絕這個電影,也不算什麼損失。

但電影所攜帶的那種令人感動的元素,不是集體主義更不是民族主義,是一種屬於科幻的浪漫,我還不知道這東西叫什麼。

電影之外的戰場

可惜的是,這個「開啟中國科幻元年」的標籤和複雜的意識形態背景,使得影片繼續成為民族主義與反民族主義的戰場。支持者認為「中國科幻從此揚眉吐氣」,言稱《流浪地球》是一部「偉大作品」,沉浸在「揚我國威」的快樂中;而反對者厭惡這種民族情緒,更厭惡《流浪地球》影迷那種批評不得的氣氛,「說難看就是漢奸嗎?」,在豆瓣網開始轟轟烈烈的給電影打低分行動。

遺憾的是,一群有在試圖跳出自身民族思維桎梏的創作者,他們作品掀起的討論,最終以民族主義為註腳。我們都要把地球開往半人馬座了,此刻卻還在網上對罵。然而這已經是電影之外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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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鄭家榆
核稿編輯︰歐嘉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