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游排廢水,下游喝廢水:企業與環境、社會該如何共存共榮?

上游排廢水,下游喝廢水:企業與環境、社會該如何共存共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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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營運產生的環境衝擊、勞工權益、周邊居民的安全,這些外部成本過去不會出現在企業財報,因為很難被量化,很難拿金錢來衡量,也很難證明這些「環境成本」跟「社會成本」是企業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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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李奕萱(文字工作者)

我們經常看到企業舉辦公益園遊會、到育幼院擔任志工、贊助非營利組織……這些都是新聞上常見的「企業社會責任(CSR)」做法。隨著企業社會責任的概念逐漸普遍,企業社會責任成為了每間公司——尤其是大企業——的一大課題。

然而,在企業社會責任繽紛的外表下,卻可能隱藏企業造成的問題:環境污染、產品瑕疵、勞資糾紛、勞力剝削,講到這幾個項目,或許你心中已經浮現了一些公司的名字。

無論做再多公益,都無法改變造成傷害的事實,因此地球公民基金會主任李翰林提醒:

企業社會責任的本質,應該是先把自己造成的負面影響處理好。

現在的社會中,企業似乎總是與環境、社會站在對立面。如果企業社會責任真正落實,是否能打破目前局面,朝「共存共榮」發展呢?對一般民眾來說,是否也有能力促使企業往好的方向發展?

上游排廢水,下游喝廢水

2015年9月,面板大廠友達跟華映開始「廢水零排放」,以友達光電龍潭廠為例,每天用水高達18000噸,將近21000個家庭的用水量,回收如此大量的製程用水的技術可說是領先全球。地球公民基金會李翰林主任比誰都清楚,走到這一步一點都不簡單。

友達跟華映於霄裡溪上游設廠的一開始,兩家公司的廢水都排入宵裡溪,最後從新竹出海。霄裡溪全長16公里,上游5公里在桃園境內,沿岸有38家工廠,下游是新竹新埔鎮,住有居民36000人,農田有15000公頃。

設廠快要10年時,沿岸居民開始意識到,飲用水好像不太對勁。原來,霄裡溪的下游有自來水取水口,等同上游排的廢水直接就給下游的人喝。此外,霄裡溪沿岸許多民眾習慣使用井水,然而地下水卻也被廢水污染。

曾經,霄裡溪是臺灣少數甲級水體的溪流,可以直接飲用,但自從設廠後,地下水發現了稀有金屬,溪流的魚死掉了,水變色了,甚至還有異味。當地熱水器常常會腐蝕,居民身體會發癢潰爛,問醫師怎麼辦,醫師也只說是過敏,卻找不到原因。2009年,地球公民基金會開始在當地做抗爭,在友達關係企業宏碁舉辦國際CSR研討會時,也直接上門抗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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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Reuters/Richard Chung
示意圖,非當事工廠
新竹、桃園都不給排,只好發展零排放

一開始,友達態度強硬,堅稱廢水排出去前,都會經過符合環保要求的實驗室,通過魚池後再排出。他們稱聲,魚都活得好好的,所以水沒有汙染。

地球公民基金會繼續向政府倡議,在地則串連里長、居民,一起抗爭。經過一番努力,環保署不准兩家公司繼續排廢廢水到霄裡溪,要求改排放到老街溪,然而,桃園卻不接受環評大會的結果,不讓廢水排到老街溪。於是,情況就一直拖著,拖到最後,當兩家工廠許可證即將到期時,經濟部和環保署提出方案:遷移自來水取水口,並裝自來水,讓人民不要使用地下水,然後讓排放廢水的現況「就地合法」。

在這樣的方案中,沒有人願意為過去受到的傷害負責。當地民眾憤怒不已,動員上臺北抗議。李翰林說:

他們把霄裡溪的水裝在水球裡,拿去砸經濟部跟環保署,警察站在前面,很好玩的是,他們告訴警察說:「這是霄裡溪的廢水。」結果警察都散開了,沒有人想碰廢水。可是這些廢水就是居民在喝的水!

新竹不給排放廢水,桃園也不給排放廢水,最後,兩家工廠終於開始研究零排放的製程,花了十幾億,終於完成領先全球的技術。 李翰林回憶整段經過:

當初去這個社區的時候,當地人說:「你們怎麼可能跟大公司抗衡?這是不可能的。」但我想要鼓勵大家的是,如果事情不合理,其實努力就會有空間。
企業社會責任:公司、環境、社會缺一不可

回到企業社會責任的討論,友達與華映最終做到的,就是所謂「處理好負面影響」。曾擔任麥肯錫顧問公司的利佳儒說明:

企業責任可以分為三塊:公司治理、環境管理跟環境保護、社會。

所謂的「公司治理」,是指當公司賺錢後,有沒有善待客戶及員工,廢水排放是否合乎標準等。再來,「環境管理與環境保護」則是公司如何對待及處理水資源、空氣、噪音,甚至是如何使用能源。最後,「社會」則是探討企業與每個利害關係人之間的關係:對於社群、社區、社會是否有正面影響?是否造成負擔?

以家樂福為例,雖然家樂福在企業社會責任上,推行了剩食管理、也成為首個販售友善雞蛋的量販通路。然而,家樂福在員工的工時和福利上卻問題頻傳,2017年違反《勞動基準法》的次數更是全臺之冠。由此可見,家樂福雖然在企業社會責任上繳出漂亮成績單,但這不能掩蓋公司產生的負面影響,這就是「沒有把負面影響處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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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Reuters/達志影像
示意圖,非當事工廠

正如友達跟華映的例子,如何讓企業減少負面影響,經常成為倡議團體與企業的戰場,不過綠色和平基金會(Greenpeace)能源專案經理李之安強調:

如果只是站在對立面,要求企業負起我們認為應該負的責任,這不會有對話的空間。我們要思考怎樣讓他們不得不做,透過消費者的壓力、市場的需求、經營成本的考量、法規跟政策的壓力,量化內外部成本,讓這些成為改變企業營運獲利方式的動機。
用腳投票,你我都可以淘汰惡質廠商

除了倡議團體可以對企業展開行動,消費者也可以「用腳投票」,用消費來表達自己的意志。曾經,美國麥當勞賣的大多都是高熱量食品,1960到1970年代,美國政府開始注意到肥胖問題,開始透過法令禁止含糖飲料、部分不健康的食品到校園銷售。

1980到1990年代後,Subway異軍突起,標榜健康飲食,銷售量快速竄升,體現社會大眾對食品來源、健康度、新鮮度的重視。2008年,Subway來客數、店家人數甚至超越麥當勞,眼見情勢不對,麥當勞便開始提供牛奶、果汁、沙拉等健康的選項。利佳儒說明:

消費者的觀念改變,施加壓力,就可以要求企業改變。例如,頂新爆發問題後,開始有人去Costco退貨林鳳營鮮乳,之後Costco就不進林鳳營,因為成本太高。由此可見,消費者的力量是有用的。

另一個例子,則是Ben & Jerry。Ben & Jerry是美國冰淇淋市佔率第三大的公司,公司非常具有環保意識,《時代雜誌》、《經濟學人》都稱其為「二十世紀全球最友善環境的公司」。

2000年,創辦人決定退休,把公司賣掉。當時得標者是聯合利華,Ben & Jerry認為聯合利華不夠環保,決定拒賣,但聯合麗華一狀告到法院。地方法院判定,經營者應該以股東利潤的最大化作為首要目標,最終Ben & Jerry只能賣給聯合利華。

判決在美國引起風暴,一方面促成了後來的《公益公司法》,另一方面,民眾的壓力也迫使聯合利華維持原有作法,例如:使用天然高品質乳源、選擇符合永續發展的紙杯及包裝、雇用中下階層勞工,並公告不同口味的碳足跡。聯合利華甚至加碼,將7.5%稅前盈餘都捐給Ben & Jerry的基金會。

做好廢棄物回收,創造循環經濟新可能

人民的意識不只改變了單一企業,現在,無論國際、地方組織,還是道瓊永續指數等,都讓「非財務性」資料越受矚目,公司今年捐了多少錢、做了多少慈善公益不再是唯一考量,水、電、資源、研發採購的資料揭露漸受重視。

因此,也有越來越多公司開始發展「雙贏」作法,做好企業社會責任的同時,不只贏得消費者信任,還利用「循環經濟」,幫助公司節省成本,甚至創造新的獲益方法。

綠色和平組織其中一個專案就是如此。2006年開始,綠色和平能源專案經理李之安及團隊到了中國被稱為「世界的電子垃圾村」的貴嶼。當時美國和歐洲還沒有完善的電子廢棄物回收法規,因此很多品牌、電子廢棄物回收廠商就會到開發中國家,把廢棄物賣給居民,或付給居民一點錢,請他們收走。

貴嶼居民土法煉鋼把廢棄物的金屬提煉出來,作為微薄的獲利來源,不要的廢棄物,就堆放到戶外。經年累月,污染滲透到土壤中,污染地下水。環境醫學、環境毒理學專家霍霞的研究指出,當地孩童血鉛量超過一般平均值300倍。

經過民間、組織的倡議、推動,終於,有些公司開始自主研發從廢棄產品中提煉出可用的金屬,創造循環經濟。「蘋果很多年前就開始自己做產品的回收,不外包給其他處理廠商,因為蘋果發現,裡面的原物料可以減少成本,或是成為另外一種獲利來源。」李之安說:

有前瞻性的企業會想到,接下來要怎麼跟環境共存。如果抱持人定勝天的態度,企業不可能長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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示意圖,非當事公司
企業與社會的未竟之業

臺灣在企業社會責任上,仍有很長的路要走。如何外部成本內部化將是一大挑戰。李之安說:

營運產生的環境衝擊、勞工權益、周邊居民的安全,這些外部成本過去不會出現在企業財報,因為很難被量化,很難拿金錢來衡量,也很難證明這些「環境成本」跟「社會成本」是企業的責任。

也因此,舉證責任過去常常被歸到居民身上,例如工廠排放廢氣,影響居民健康,但居民反而要負責舉證。李之安認為,應該要反轉過來,工廠在營運之前,必須先證明「營運不會造成周邊居民健康的傷害」,對於產品生命週期的環境評估應該要更詳盡,無論是廢棄物排放的處理方式、原物料的選用、還是生產的方式都要考量。

李翰林則認為,國家政策制定也應該朝「外部成本內部化」方向考量,例如課徵碳稅、能源稅。「如果排的碳越多,能源稅和碳稅就會越高,企業不想負擔這個成本,就會轉用對全球暖化影響沒那麼大的能源。對消費者來說,耗能的產品越貴,就越會選擇比較不耗能的。」李翰林指出:

現在市面上完全相反,節能的產品比較貴,耗能的產品比較便宜,就是因為沒有考慮外部成本。

利佳儒重申民眾選擇也可以達到類似的目標:

企業最怕的兩種人,一種是消費者,第二種是投資人。在我們買基金、買股票時,也可以看看企業社會責任書,選擇不會傷害環境的企業。

李之安說:

一個人可能不能改變一百一千個人,但是可以改變周邊的人,讓效益擴大。當社會意識的改變,促成某一種新的商業型態的出現的時候,如果其中有利可圖,一定會有更多的人在乎幫你傳播訊息。而我們要做的,就是確保:這些商業的利益跟經濟價值和公共利益是共存的。

責任編輯:彭振宣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