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王金霸一代顏家:臺灣最神秘低調的地方望族
Photo Credit: 交通部觀光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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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灣最神秘低調的礦業家族,臺日混血作家一青妙的「父親那邊」,就是當年獨霸九份的基隆顏家。曾經日進斗金、富可敵國,身為臺灣5大家族之一;時至今日,基隆顏家似乎少再被提起,漸漸隱匿在臺灣的望族圖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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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習臺灣歷史的人或許知道,自日治時期開始直到戰後時期,走過臺灣百年榮景,在地方上具有相當影響力的5大家族,分別為基隆顏家、板橋林家、霧峰林家、鹿港辜家和高雄陳家。

獨霸一方的礦業王國

當時顏家的當家者顏雲年,和日本人關係良好,僅僅23歲就獲得了基隆山周邊的承租採礦權,之後更持續向周邊拓展。到了1914年時,顏家已租下瑞芳的所有礦區,那時的顏雲年才40歲。1900年代初期的顏家,事業如日中天。如果大家聽過「九份」這個地名由來的說法,就知道過去的九份,是一個只有「9戶人家」的小小山城。但是因為在顏雲年引領的礦業發展下,這個小山頭變身成為容下3、4萬人口的不夜城,各行各業林立,輕便鐵路和自動車路相繼興建,九份甚至有「小香港」之稱。

九份的黃金時代,也是顏家「臺陽王國」的黃金時代。被稱為炭王金霸的基隆顏家,每年可以生產黃金1500兩、煤200萬噸,相當於掌握全臺灣超過3分之2的煤礦產量。當時的「臺陽礦業株式會社」擁有6000名礦工、300多名職員,更有實力興建鐵路——現在仍在運行的「平溪支線」,就是顏雲年為了方便運送金礦所鋪設。而顏家人的宅邸「陋園」,則是向日本人木村久太郎所購入的「木村御殿」,從入口處走到主屋,竟然有一公里遠,史料也稱:「園樓閣亭榭,揉合和洋設計,典雅精緻,佈局自然」既然有亭臺樓閣、花園水榭,不難想像規模與氣勢之宏大。

圖二_基隆顏家的「陋園」
Photo Credit: 一青妙
基隆顏家的「陋園」列為日治時期的臺灣三大名園之一,為紀念顏家先祖們身陋巷而命名,然而其實一點也不簡陋,「陋園」佔地約6萬多坪,前身為日治時期的「木村御殿」,1918年由愛好賦詩的顏雲年買下。成為文人雅士雲集的場所。
從「金裕豐號」到「臺陽礦業株式會社」

顏家在臺灣崛起的軌跡,可以往回追溯到清代。顏家在臺的開祖顏浩妥,在清乾隆40年間,離開了福建安溪縣,來到臺灣大肚溪一帶,從事石材開採。而他的後代在經過幾番遷徙之後,終於1847年定居八堵,持續開墾的事業,尤其他們看中當時基隆漁港的興起,對燃料的需求必然大幅提升,更是特別致力於煤礦的開採。

1895年,日本統治臺灣,臺灣的煤礦業完全被日本人掌握,顏家的礦業當然也被徵收。但是沒幾年後,日本人經營不善,礦業發展每況愈下。本來被顏家往文路栽培,從小學習四書五經,打算赴京應考當官,甚至連日文都能嫻熟的聽說讀寫的顏雲年,靠著語言上的優勢,不只通過考試,成為防止盜金的巡警人員,同時也是日臺之間的翻譯,建立了他和日本人之間的良好關係。當日本人在九份金瓜石的礦業生意做不下去時,顏雲年跳出來承接了基隆山周邊的承租採礦權,設立「金裕豐號」,這時是1899年。5年後,他陸續取得瑞芳、猴硐及深澳、平溪石底、五堵、三峽、板寮等地的採礦權,由此奠定了顏家礦產事業。

和日本人不同的是,顏雲年並不一手統包開採所有礦脈,而是採用更能激起勞工動力的「三級包租制」——將礦坑分包下去讓小的包商自行開採。換句話說,挖多少、賺多少,這些小型的採礦團隊,都抱著「中金仔」就能一夜致富的心態,拿命來拼一個可能性。也因此九份的淘金熱,在當時蔚為風潮。

1920年,顏雲年正式購入了日本人手上的所有礦權,進一步將「臺北炭礦株式會社」更名為「臺陽礦業株式會社」,併入瑞芳金礦,成了掌握金、煤礦的大企業。顏家的野心不止於此,他們的經營投資遍及礦業、交通、木材、金融、水產、造船、倉儲、化工、拓殖、食品、保險⋯⋯等領域,臺陽的全盛時期擁有50幾間公司,規模十分驚人。

圖三_臺陽礦業株式會社
Photo Credit: 臺陽股份有限公司
「臺陽礦業株式會社」是臺灣礦業史上重要的一頁,年煤礦產量佔據北臺灣4分之3的產能,更是日治時期少數能與日本人抗衡的臺灣人經營的礦業公司。
圖四
Photo Credit:「顏雲年鑛業增減區願許可ノ件」(1911年02月20日),〈明治四十四年永久保存第八十八卷〉,《臺灣總督府檔案》國史館臺灣文獻館數位典藏。
回顧顏家獨霸臺灣煤礦界,要從明治37年取得三瓜子煤礦(現瑞芳車站前)的開採權談起,後續更取得猴硐、瑞芳一帶及深澳、石底、五堵、三峽、板寮等地的採礦權,奠定了顏氏家族的煤礦基業。
商業的皮膚下,流竄著藝術的血

顏家人雖然以商業、礦業奠定家業,但是家族中向來不乏學術、藝術的愛好者。如同前文所提到的,顏雲年少年時,背負著當官的使命成長,飽讀詩書,後來在因緣際會下進入礦/商業領域,這並不妨礙他對詩詞的愛好。顏雲年喜歡吟詩作對,當年基隆的「環鏡樓」落成時,他先後召開兩次全臺詩人大會,購入陋園之後,也以詩會友,並在會後編輯「陋園吟集」。至於第二代的掌門人顏欽賢,更是全力興學,現在九份的欽賢國中,就是為了感謝他捐地建校而以他為名。到了第3代,顏家出了臺灣知名地質學家顏滄波,於國立臺灣大學和國立中央大學任教,他的弟弟顏滄濤則是化學家,曾於國立臺灣大學農業化學系任教。

家族中最有名的藝術家,莫過於臺日混血的一青妙和一青窈姐妹,妙是牙醫、作家,也是表演藝術工作者,窈則是歌手,2002年以一首陪哭,紅遍臺灣和日本。他們的父親,正是顏欽賢的長子顏惠民。顏惠民在日本求學時期,認識了平民女子一青和枝,門戶相差甚遠的兩人要結婚,在家族中還一度掀起了軒然大波。

根據一青妙的作品《我的箱子》所描述,他的父親顏惠民是一個只要有酒、有煙,就能把日子過得滋潤舒適的自由男子。但是他這種怡然自在的性格,卻因為家族的安排而失落茫然。顏惠民出生於1928年,在10歲的時候,以企業接班人的身份,被送到了日本接受教育,住進了貴族中的貴族,當時的日本首相犬養毅家中。同學認為他「散發著溫和而堅強的氣質」,他們家的老員工也說顏惠民是一位「溫文儒雅的紳士,不慍不火」。但是這樣的他,卻曾經因為日本戰敗,心靈上遭受強烈打擊,而掉光了眉毛。他為了接手家業而返臺之後,因為語言文化的隔閡,對臺灣政治、經濟、社會狀況不適應,甚至一度將自己禁閉在房中的困境裡。

終其一生,我們可以說顏惠民都在不斷地探問「我是誰?」一青妙在書中,是這麼描寫他的父親顏惠民:「時代操弄下,被捲入歷史悲劇中喪失自我的父親。被日本拋棄、被臺灣放棄,懷著滿腔空虛,找不到價值觀可循的父親。不向任何人示弱、抱怨,獨自跟內心不斷困鬥的父親。」

因為成長環境,他幾乎可以說是被教養為日本人,但是臺灣,那個他出生的島嶼,對他的呼求卻又有著血統上的天生自然。他的個性喜愛自由自在,卻必須接掌龐大企業。自我認同的難題該如何解決,對顏惠民來說似乎永遠尋求不得,卻又難以放棄。

圖五_劇照
Photo Credit: 李崗監製首部舞台劇《時光的手箱》/影想文化藝術基金會
終其一生,我們可以說顏惠民(左)都在不斷地探問「我是誰」;自我認同的難題該如何解決,對他來說似乎永遠尋求不得,卻又難以放棄。
兩種文化衝突,一種世代交織

石油崛起之後,煤礦的需求量銳減,1983年顏欽賢去世,臺陽轉投資的公司陸續收攤,而造船、交通等事業也接連出售。回想臺陽當年稱霸九份山頭、日進斗金的氣勢,再對照今天樸實、低調的持家風格,最能體現其中況味的人,或許就屬顏家第三代,台日混血,東京出生九份長大的一青妙。

她看著在家族及文化的矛盾中徘徊擺盪的父親顏惠民,和性格堅韌又充滿能量的母親一青和枝,是怎麼樣在彼此的異地中追尋認同,在動盪下找到一個安身立命之所。而妙自己,作為同時乘載兩種文化、兩種社會地位的集合體,她大概能既超然又切身地,看待世家大族從盛極一時到回歸尋常百姓。

雖然在顏惠民過世之後,一青妙跟著母親、妹妹返回東京生活,但由於她母親所持有的一口箱子,讓妙踏著箱子裡的一封封書信、一張張照片,回到了童年,回到那個住在台灣基隆,有著大宅大院、傭人長工的童年。那個父親會寫很多很多信跟自己溝通,也會躲在房間裡借酒澆愁,幾十天不踏出房門的童年;那個母親努力學講台灣話、做台灣菜,用行動力展示對父親的支持和愛戀的童年;而這一切都在《時光の手箱:我的阿爸和卡桑》中,有著細膩動人的呈現。

像是喝完茶後杯上的餘溫,夜半月下的桂花殘香,曾經雄霸北台灣的基隆顏家,少了正午日頭的熊熊氣焰,反倒成了讓人忍不住看得出神著迷,讓雲朵滾上金邊的向晚暖陽。

圖六
Photo Credit: 李崗監製首部舞台劇《時光的手箱》/影想文化藝術基金會
為入戲前往廢棄國英坑的鄭有傑,在《時光的手箱》中飾演顏惠民。現今已是廢棄礦坑的臺陽礦業國英坑,曾是九份最大坑道之一,在臺灣採金產業史上佔有重要的地位;國英坑又稱九號硐或九番坑,為紀念臺陽礦業公司創建人顏國年及所長翁山英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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