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理週刊」為什麼會成為暴徒下手的首要目標?是我們的懦弱在推波助瀾

「查理週刊」為什麼會成為暴徒下手的首要目標?是我們的懦弱在推波助瀾
Photo Credit: 路透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們對穆斯林特別客氣,這就是我們的雙重標準。《查理週刊》與其他人成為狂徒的攻擊目標,我們就是推波助瀾的人,巴黎所發生的事告訴我們,我們一定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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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David Aaronovitch(英國著名的記者、電視廣播評論、作家,曾因政治新聞獲得2001年的歐威爾獎

翻譯:觀念座標

巴黎昨日(指一月七日)所發生的事件,代表西方跨過了一個分水嶺,而這個分水嶺一旦跨過,我們就再也回不去了。這是西方打垮法西斯主義以來,第一次有一群公民因為他們的繪畫、言論、出版,而慘遭屠戮。或者,對於死去的法國警官而言,只因為他們盡忠職守,為了保護市民發表言論自由的權利,而被冷血謀殺。

死掉了十二個人,他們的小孩失去了至親,他們的父母失去了孩子,為了什麼?只為了地球上某個無足輕重的小人物,塗畫了一幅頭戴頭巾男子的圖片,然後說這個人叫做穆罕默德,而據說一位曾經創造宇宙萬物的神祗,會小鼻子小眼睛地跟他斤斤計較,這等荒謬、蠢笨的觀念嗎?

當然,此事所彰顯的荒唐可笑,不屬於上帝,而是人類。如果上帝真的創造萬物,漫畫家事實上無法改變這個事實。他們不能直搗天庭,推翻上帝寶座。他們只能讓信徒覺得自己笨。漫畫家唯一能做的,只是暗示神像事實上不過泥塑,神聖到不可直呼名諱的,不過只是另一個穿著袍子的傢伙。

他們可以做到專欄作家沒辦法做到的,藉著漫畫一針見血的指出,最偉大的妄想,依然只是妄想,但它居然如此偉大,豈非更加可笑?所以以上帝之名而殺人的人,並不是為了祂而殺人,而是為了自己,因為他們無法忍受自己被別人視為蠢貨。

在巴黎的《查理週刊》事件之前,西方也曾發生過記者與作家被暴力攻擊的事件。《魔鬼詩篇》的挪威出版社老闆1993年在奧斯陸遭到槍擊,差點被殺。過了11年,荷蘭的紀錄片導演里奧·梵谷(Theo van Gogh)在阿姆斯特丹被殺死,據說是某位荷蘭籍的穆斯林受不了他拍的一部短片。

法國諷刺雜誌《查理週刊》,早在三年前就因為出版穆罕默德的漫畫而被丟汽油彈。2010 年,一個索馬利亞裔的穆斯林,手拿一把斧頭,闖進丹麥漫畫家科特‧魏斯特噶德(Kurt Westergaard)的房子裹。

這些攻擊事件,雖然令人震驚,卻往往屬於孤僻人士所為。真正出現大規模暴力活動的,則是在穆斯林國家裹:那裏的信徒或者暴動、或者放火燒西方大使館,因為西方的特定媒體「侮辱」伊斯蘭與先知穆罕默德。但是巴黎日前的事件,代表著這樣的暴力已經出現在西方的街頭。

Photo Credit: REUTERS/達志影像

現在,民主國家所有的電視台、報紙、雜誌、出版社,都在重新檢查自己的安全措施,想像殺人凶手一旦上門,會把車停在哪裹?是否會用手榴彈炸死站在門口的警衛?是會用電梯還是會走樓梯?這些凶手是何方神聖?

我們當然知道他們是什麼樣的人物。他們都是穆斯林,有些人後來才皈依,但他們都跟我們一起住在同一個國家裏好幾年了。在查理雜誌社發生屠殺之後沒多久,許多法國的穆斯林領袖來到現場,他們說:「他們打擊的是我們全體,我們都是受害者。這些人只是少數。」

不過就在幾天前,成千上萬的德國人走上德勒斯登與其他城市街頭,含糊地對於歐洲的伊斯蘭化表達抗議,《查理週刊》的屠殺事件,彷彿是在他們頭上舉了一個大牌子,寫道:「看見了沒?我們早就說過了!」瑪琳‧勒彭將可以振振有詞地提醒法國民眾,這就是我們對穆斯林包容友善的後果;一些很討厭民族陣線的自由派,也不得不黯然同意。

也許你會認為,問題在於,雖然絕大多數的穆斯林不可能犯下這樣的罪行,但穆斯林至今依然搞不清楚的,是我們對於言論自由的堅持。他們抱怨著西方「侮辱、冒犯」,說西方媒體出版這本書、那張漫畫,讓他們不開心,希望媒體封殺這樣的內容。這樣一來,他們就創造出允許暴力狂徒可以活動的空間。

所以,為了每個人好,我們必須清楚說明我們的立場,很遺憾的是,到目前為止,我們根本是在打混仗。我們必須說明,這就是要住在西方的社會契約。西方允許穆斯林、衛理教派的人自由地信仰宗教,這樣的寬容,也意謂著他們所信仰的宗教都可以被描寫、被批評、甚至被訕笑。這是一體兩面的,其中一面垮了,另外一面也不會成立。你要住在西方,這就是條件。如果你不同意、不願意,那麼不必留在這裹受苦。

歐洲各國需要的,是要學美國那樣,對言論自由作出清楚明晰的規範。言論自由不可以立法約束,不可以用行為戕害,媒體的自由、人民和平集會要求政府改革的自由也一樣必須獲得保障。

我們該做的,還有另外一件事。《查理週刊》為什麼會成為暴徒下手的首要目標,是因為我們其他人都是懦夫。我們當然應該諷刺伊斯蘭,就像我們諷刺基督教、資本主義、羅素‧布蘭德一樣,但是我們沒有。部份的原因是因為我們想要當好人,不想冒犯人(「沒必要讓人不開心吧?」),但絕大部分是因為我們的恐懼。

我在此提醒讀者們,不到一年前,英國曾經爆發過一個小小的爭議,一幅叫做〈Jesus and Mo〉的網路漫畫,畫出了友善的耶穌基督、友善的穆罕默德,一個穆斯林政治人物那瓦茲(Maajid Nawaz)見到了,就轉貼出來,以突顯漫畫內容其實很溫和,沒有冒犯之意。沒想到,他立刻遭到網友群起攻之,理由是侮辱先知。

當時BBC的《新聞夜》節目作了探討,卻拒絕秀出眾人正在討論的漫畫究竟長什麼樣子。節目的製作人表示:「我們沒有新聞專業的強烈理由非秀出它不可。」這令人儍眼。第四頻道(Channel 4 News)雖然拍了漫畫,卻把穆罕默德的部份遮掉了

懦弱的,當然不只是他們而已——據我所知,沒有一家報紙刊載了這幅漫畫,只有網友在推特上流傳。報紙不喜歡冒犯虔誠的信徒。這是真正的禁忌。但最主要的理由,是《猶太紀事報》的總編輯一針見血地指出來的,也是所有資深新聞從業人員都知道的:怕惹麻煩、要必須保護報社的員工。是否值得冒著某個精神不正常的信徒拿刀上門找碴的風險,刊出某幅漫畫?

然而《查理週刊》的編輯與漫畫家,已經超脫了這樣的邏輯,他們比我們更加堅持言論自由、更加大膽、不懂瞻前顧後,所以他們看起來就像是一群怪人,突顯於謹小慎微出版界與媒體界的污泥之中。我們這些不願冒犯穆斯林的其他人,所做的,就是把應該屬於正常的事情變成不正常:我們把應該屬於家常便飯的事變得好像很特別。

我們對穆斯林特別客氣,這就是我們的雙重標準。《查理週刊》與其他人成為狂徒的攻擊目標,我們就是推波助瀾的人,巴黎所發生的事告訴我們,我們一定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原文刊登於一月八日的《泰晤士報》,標題:Our cowardice helped to allow this attack

本文獲觀念座標授權刊登,原文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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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楊士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