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片重溫】《燃燒烈愛》:空虛是種無人免疫的病

【舊片重溫】《燃燒烈愛》:空虛是種無人免疫的病
Photo Credit:華聯國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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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媚陽光,在《燃燒烈愛》裡幾乎沒有出現過。在攝影師洪慶彪完全採用自然光的鏡頭下,光線是一個精心設計的符號,象徵鐘秀與海美這種人沒法過的美好生活。那溫暖的光線,從來都不落在海美與鐘秀身上,暗示著像他們這樣的人並不可能得到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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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上春樹的短篇《燒掉柴房》,是一個已婚中年漢以淡然口吻說一個萍水相逢的女孩無聲無息消失的小故事。女孩為何消失?與新男友的小嗜好有關嗎?被燒掉的穀倉在哪?村上春樹一如以往般欲言又止,隨著女孩消失,故事劃上休止符,兼職模特失蹤的小事件立即被中產鄉郊的平靜悄悄淹沒,主角或讀者也無法得知真相。

然而,李滄東卻在這個模稜兩可的故事中看到了今天韓國社會的問題:物質豐裕但心靈空虛。甚至所謂「物質豐裕」也不過表面風光,事實上在K-pop、智能家電、咖啡廳、化妝品和時裝等等販賣中產小確幸的韓流背後,韓國失業率節節上升,以剛踏出社會的年輕人尤甚(高達10%)。

他們以為自己會是社會未來的主人翁,但原來生活剛開始就被宣佈結束。《燃燒烈愛》(Burning)的背景就設於這樣一個環境裡頭。正如女主海美的所言,住在狹小頂樓房子的她,在天氣好的時候,家裡才有短短數分鐘、由電視塔反射過來的陽光,珍貴得猶如從上天賜下的憐憫。真實是,城市的光彩照人,永遠不會灑落他們這樣的人頭上。

李滄東大膽又極其準確地改編村上的短篇,把原著裡的中產主角改為一畢業就失業的大學生鐘秀,小模特兒變成他的童年玩伴,二人同樣迫著要兼職打工為生。鐘秀喜愛文學,大學專業正是「創意寫作」,畢業後卻只能當兼職搬運工,唯一能運用才華的便是言不由衷為傷人的父親撰寫求情信。

海美只能打打超市獎品小姐的工,早因欠債而與家人沒聯絡,為人沒有甚麼遠大意向,沒錢沒計劃卻隨時起行遠到非洲旅遊,任意揮霍當下的生命與青春。兩個人活在這樣壓抑的環境下,都只得接受現實,見步行步。只是自卑的鐘秀唯唯諾諾,被生活推著走,內心卑微地祈求有一天夢想成真;海美則靠借貸渡日,過得一天是一天,早已放棄對未來的任何憧景。他們空虛,並非單純源自物質貧乏,更大部份是來自暗淡無光的未來,即使要努力,也不知道該向甚麼方向努力。

在李滄東的詮釋中,女孩會突然憑空消失,是因為那個「完美」的新男友。在原著中面目模糊的新男友,在李滄東的電影裡著墨更多:英俊而富有,舉止說話西化,對海美和鐘秀低下階層的出身無感,但同樣對他們的想法與內在也無甚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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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有男子Ben(右)面對「廉價」的海美(中)與鐘秀

讓富帥男子稍為提起興趣的,似乎是海美那種千瘡百孔的「廉價」生命。比起鐘秀那雜亂陰暗的家,Ben住在中產社區的高級公寓,家裡乾淨明亮得像示範單位,一點雜物、一點人的氣息也沒有,就如他臉上永遠掛著的微笑般空洞虛偽。相比起鐘秀與海美,Ben無疑是人生勝利組,但他的生命也不見得更充實、更有所為。

在與鐘秀首次相見時,他不諱言「工作就是玩樂」,這不僅令靠勞力兼職為生的鐘秀更自慚形穢,更暗示了Ben的人生同樣沒有可努力的方向。工作、朋友、女人、金錢,對生活無憂的他來說不過是消磨時間之遊戲。他內心空虛得如一道不見底的深淵,唯有靠一個小小的嗜好來填補——把被人遺棄、已破爛不堪的溫室悄悄燒掉,像它們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在海美從非洲回來的那個晚上,面對完美的Ben,駕著破爛小貨車的鐘秀自卑得無地自容,把送海美回家的責任——連同海美本身——拱手相讓給這個駕駛名貴跑車的神秘男人。而喜歡物質享受的海美也沒有反對,欣然接受這個上天掉下來的男人與他提供的豐裕生活,即使她那晚本來是打算上鐘秀的車。於是,鐘秀與海美便跟隨Ben走入一連串華美卻空洞的場景:精緻明淨的咖啡廳、名貴餐廳和面目模糊的有錢朋友、漂亮卻無生活氣息的高級住宅⋯⋯然後便沒有然後,一天Ben帶同海美來鐘秀的農舍後,海美就這樣憑空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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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Ben對鐘秀坦白自己「燒溫室」的嗜好,並明言自己準備隨時把鐘秀家附近的破溫室燒掉。自此,鐘秀每早跑步時都蹺道去看家四周的破爛、被人遺棄的溫室,卻找不到任何一個被燒掉的痕跡。

飾演鐘秀的劉亞仁在暗淡無光的鄉郊小路中奔跑,跑進白茫茫的晨霧裡,觀眾只看見他微弱又模糊的身影,上氣不接下氣地繼續跑,看不見前路,看不見目標,只有偶爾碰到一兩間被遺棄的舊溫室。在村上春樹筆下,晨跑是中年主角健康又中產的習慣;落在李滄東手上,鐘秀每天早上沒命地跑,卻成為韓國年輕人慘淡現況的隱喻——後來鐘秀再遇到Ben時,他卻說自己在隔天已把溫室燒掉了。

如同原著短篇,電影沒有明言Ben口中的「溫室」是否另有所指,但李滄東的改編卻暗示海美不過是Ben眾多「收藏品」的其中之一。Ben身邊隨即出現了另一個女孩,女孩不只出身跟海美差不多,Ben跟她的互動,諸如喝咖啡、煮飯、跟朋友見面,也跟海美之前的互動如出一轍,猶如某種神秘儀式。至於海美哪裡去了?除了鐘秀外沒有人在乎,但他的在乎也來得太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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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編村上春樹的文字一向是個難題,描寫內心的文字非常多,也擅於透過描繪環境來形造某種人與人、人與環境疏離的氛圍,均難以用影像來表達。然而李滄東大刀闊斧的改編,卻拍出了村上筆下那種奇異的疏離感——仿似雨水在落下途中蒸發,好像甚麼都沒發生,然而一切都發生過了。

村上筆下的平凡生活裡埋藏不安,但李滄東的電影裡更包含著絕望。三個沒有方向、不事生產的年輕人,活在沒有希望的大城市裡,只好用自己的方法來填補內心的空洞,來證明自己仍然活著。Ben選擇的是那犯法的小小嗜好,海美以她那不負責任、近乎自毀的任性態度來生活,唯有鐘秀不斷退讓、壓抑,直至他內心不斷尋求答案而無所得後(海美在哪?她對他說的是真話嗎?他還有甚麼選擇?),終於爆發的怒火把一切都燒毀。

明媚陽光,在《燃燒烈愛》裡幾乎沒有出現過。在攝影師洪慶彪完全採用自然光的鏡頭下,光線是一個精心設計的符號,象徵鐘秀與海美這種人沒法過的美好生活。

海美房間那一抹稍縱即逝的光線、Ben公寓裡光亮明淨的採光,還有在鐘秀父親律師友人辦公室從落地玻璃照進來的陽光——光投在那位「成功人士」的臉上,卻鐘秀卻沾不到半點光。那溫暖的光線,從來都不落在海美與鐘秀身上,暗示著像他們這樣的人並不可能得到幸福。或許,如果他們兩個人在一起,會可以像鐘秀看到海美房間那抹反射的陽光那樣,在黑暗的井底抓著一點點盼望,但現實是海美終究消失了,仿佛從來沒有存在過。

*原文刊於 Angel 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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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游千慧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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