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夢想是,不進音樂廳的人,也能享受古典音樂的樂趣

我的夢想是,不進音樂廳的人,也能享受古典音樂的樂趣

文/ 莊東杰 & Yolyo’s Emily

莊東杰,新生代台灣指揮家|Facebook 粉絲頁
2007年普渡大學統計學學士(Purdue University, Bachelor in Science – Applied Statistics)
2010年獲寇帝斯音樂院Edwin B. Garrigues獎學金
2011年太魯閣音樂節總指揮
2012年獲布加勒斯特國際指揮大賽銅牌獎
2013年由全球60國超過400位指揮中脫穎而出,獲馬勒國際指揮大賽銀牌獎,即獲愛丁堡國際藝術節總監Jonathan Mills親自邀請於8月進駐藝術節,11/30獲台灣NSO總監呂紹嘉邀請於國家音樂廳首次客席國家交響樂團
2014 年獲邀客席有「德國最佳室內樂團」頭銜的布萊梅室內愛樂樂團Die Deutsche Kammerphilharmonie Bremen

當初朋友推薦「台灣之光」指揮莊東杰給我的時候,我對於他的指揮家身份特別好奇。成長過程中,我其實一直都是被古典音樂包圍著,求學時期的好友們幾乎都是團員,而且課外熱衷的活動也時常跟練團、或是去參加音樂營有關。

不過雖然我喜愛古典音樂,但在多年接觸音樂的時間裡,從來沒有想過自己要當音樂家。是因為不夠喜歡嗎?還是認知自己能力不足呢?不是,我是連考慮都沒有考慮過。不要說自己,我身邊演奏能力更高我好幾等的,比賽得名的朋友們,也沒有幾個人有考慮過成為音樂家。

因此,對於 2007 年以統計學學士畢業於普渡大學的莊東杰,在畢業後決定正式入學學習指揮,在短短幾年內站上國際舞台,並且決定將自己的才能與熱情致力於台灣的古典音樂環境,這樣的故事令我感到非常的好奇與振奮。

透過兩次的視訊訪問,我能感受到正在德國旅居進修的東杰擁有滿腔的正面能量,他充滿信心地說,台灣很好,而且古典音樂在台灣絕對有無限的可能。可以選擇待在擁有幾百年古典音樂歷史的殿堂生活的東杰,為什麼那麼認定自己在台灣的未來?以下便是我和東杰的對話訪談,enjoy!

via 莊東杰

常常聽到「音樂無國界」,那麼為什麼如此確定自己的未來在台灣?

我所從事的這個行業特別講求真實,因為唯有真實的音樂才能感動聽眾。表演藝術工作者只要站上了舞台,就是赤裸裸的,這也是為什麼此行如此充滿魅力。你光是想像一位素昧平生的表演者,可以完全不用語言,與台下千百位聽眾作精神上的溝通;而且許多時候互動是雙向的,這是多麼抽象奇妙的事。音樂騙不了人,假設今天從事的是其他行業,或許還能公私分明,工作時戴上面具,下班後做真正的自己,但表演者在台上是需要完全坦誠的。

因此,身為台灣指揮的我,在面對國外團員或樂迷的時候,不會刻意隱藏自己非古典音樂發源地的血統。幾個禮拜前,我到德國童話之都布萊梅,為了將與他們首次合作的音樂會開記者會。當樂團執行長跟記者與贊助商們介紹我時,說他在馬勒指揮大賽看到我的演出,就為我變化多元的音樂情緒所驚豔,問道為什麼我對於音樂情緒的掌控如此怡然自得,我回答:「如果你有時間來一趟台灣,看到這邊的人與景,你就會了解我的靈感根源。」

他接著問,身為一位台灣指揮,如何用一首18世紀古典樂派海頓的交響曲,征服比賽評審及樂迷們?我則答道:「台灣是一個不曾間斷、充滿人文藝術的土地,而且人們往往低估了各國文化之間的相似處,甚至為了商業考量放大其相異處;音樂偉大之處在其超越時間與空間,如果西元2013年的今天,有台灣人能為一首貝多芬的交響曲流下眼淚,那我們就有機會用音樂訴說我們的故事,一樣讓活在不同空間的人流下眼淚。而這,就是我身為台灣指揮存在的價值。」

對我來說,音樂與社會的關聯性很緊密,雖然我在國外,身邊的音樂家相當出色,但很多時候其實感受是空虛的。我會想,我能留下什麼故事給這裡的文化?這個社會又會因我而有什麼變化?

Photo Credit: William Cho CC BY SA 2.0

當我和一群台灣音樂家一起工作的時候,因為彼此的文化是有交叉點的,所以合作起來的共鳴會更明顯。如果人生如電影,對我來說最真實最感人的場景一定是在台灣。那些年我們一起愛過的初戀情人、吃過塑化布丁、喝塑化蜜豆奶、瘋毒立可白鬥片、火燒鬥片的日子;即便時光倒流,我仍會選擇用那些毒來交換現在這個我。每次我回台灣,無論當時的它被酸得多麼鬼島,我還是會有一種共體時艱的感受,因為我知道這群人最懂我,而我也永遠屬於這群人。

我的未來在台灣對我來說,是一股衝動又直覺的選擇,因為身為音樂工作者的坦然與接受。何況我如此幸運有這塊土地與人,豐饒我音樂的靈感,確立我存在的價值。

但是如果和國外的古典音樂環境相比,台灣絕對沒有像國外那樣成熟。剛回台灣的時候是如何站穩腳步?

我認為不管做什麼行業,想要找到生存的方式,不外乎就是要靜心聆聽自己的真心與熱情,並且堅持下去,絕不要輕易因為群眾的固執與偏見斷送那個夢想。

對我而言,我的夢想一直都是把音樂推廣給越多人越好,這當然包括那些永遠不會進音樂廳的族群。當年回台灣後,許多人建議我不要接台灣大學交響樂團的常任指揮那份工作,因為台大交響樂團並不是由專業的音樂系學生所組成的,許多人認為那對我來說算是可惜。

當時,我只覺得這個樂團與我的夢想如此接近,他們甚至可以代表我心目中,台灣古典音樂蓬勃發展的重要指標之一,於是我不加思索的接下這個樂團;而我又怎能料到,半年之後我在世界最重要的指揮大賽之一中獲獎,他們會是最重要的推手。我時常想,夢想真的能夠堆積出成就嗎?這個小故事證明了作夢的偉大。

莊東杰攝於德國馬勒國際指揮大賽 via 莊東杰

不過對於大部份的台灣人來說,古典音樂還是蠻陌生的吧?為什麼你能用這麼樂觀與正面的態度去看待台灣的古典音樂產業呢?

近年歐美古典音樂圈都碰到雷同的問題,無論是國家或私人資助,金額都在減少。美國樂團因為企業減少贊助的原因,出現團員罷工或樂團申請破產保護的狀況;而歐洲的樂團雖然是國家資助,也因為景氣的關係編列的預算大幅減少,再者,歐美的古典音樂市場不斷老化,他們相當憂心年輕人不進音樂廳的問題。

反觀台灣,隨著2012年文建會升格文化部,古典音樂繼續普及耕耘於各中小學,文化藝術在台灣社會的風氣達全盛期,且後勢不斷看漲。最重要的是,台灣的聽眾群不只有中老年人,兩週前柏林愛樂來到台灣,自由廣場上擠滿滿的樂迷裡,我們看到的年齡層令人興奮的廣。

認為古典音樂很值得的台灣年輕人們/Photo Credit: 柏林愛樂官方網站

因為台灣的古典音樂環境正在蓬勃發展中,所以我更覺得回台灣工作完全沒有劣勢。在台灣,藝術文化意識是一直都存在著:從原住民的古調到華語流行歌、從布袋戲歌仔戲到雲門舞集,在生活中屬於這塊土地的表演藝術無所不在。

但我認為台灣處於一個發展過程中必經卻尷尬的點,我們還未全然瞭解或接受這些藝術文化深耕於社會的原因與事實,也就是正處在意會「美學價值」的過程中。其中一個常見的社會現象是:家長雖注重孩子們均衡學習真、善、美,但往往只求形式而不注重過程,以至於常聽到家長表達「孩子喜歡音樂很好,但是不需要太認真」的想法;或是學音樂只為讓孩子在升學過程中加分,但不要立志當音樂家。這些矛盾不但對孩子的處事態度有負面的影響,也是對「美學價值」的一大誤會。

有點像是說,不要為了學才藝而去學音樂,而是要去體會美學在生活中的價值。藝術文化的價值到底是什麼?

去年12月21日,就是傳聞2012年世界末日的日子,我和台大交響樂團決定到台北車站做快閃音樂會,世界末日當然得做點什麼大事,絕對不能隨便過(笑)。於是我就裝扮成聖誕老人,在車站大廳指揮了一首7分鐘長的聖誕組曲。

在這短短的時間裡,有百名經過車站的朋友們為我們的音樂而停留片刻,這些人也許一輩子都不會進音樂廳,甚至不曾喜歡過古典音樂。但當我看到他們驚喜的笑容那個瞬間,我再次確信我最大的理想是對的:把古典音樂帶出音樂廳、帶入人群、帶進生活,為的不只是試圖讓人們愛上古典音樂,而是讓更多人能有開啟全新感官知覺的可能性。

莊東杰和台大交響樂團在台北車站快閃 via 莊東杰

回到專訪一開始講到,我的音樂靈感來自台灣的人與景,聽音樂就像是親近大自然那樣。透過時常深入大自然,我們可以開拓視覺、聽覺、味覺、嗅覺、和觸覺的極限。台灣人最幸福的就是我們擁有這塊土地,四面環海的小島上,景觀驚豔且多元;而我也始終相信,台灣美麗且不間斷的人文藝術素養,靈感就源自福爾摩沙。

台灣其實真的很好,不管在鄉下還是都市,隨時隨地都有感人的故事在發生。如果一直都把自己關在封閉的環境裡,不跳出自己的舒適圈去體驗多元,永遠也不會發現那位一直躲在你台灣血液裡的藝術家,而最後台灣也就只是個鬼島。所以當遇到瓶頸的時候,如果聽古典樂對你來說太遙遠了,那就多出去走走吧!

最後,大家來欣賞台灣大學交響樂團在2012年年末的快閃表演吧!

本文獲Yolyo 有理由授權刊登,原文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