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歷史教育(二):從「加害者」角度介紹納粹血淚史

德國歷史教育(二):從「加害者」角度介紹納粹血淚史
Photo Credit: AP/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觀看歷史必須要從多元角度,不是只強調某一族群,受害者亦是如此。納粹大屠殺的受害者不只是猶太人,還有殘障人士、吉普賽人、政治犯、蘇聯戰俘、同性戀者、非猶太裔波蘭人。

文:陳宥喬(國立政治大學東亞所研究生)

勇於揭露歷史的傷口:柏林

今日面對歷史,德國拋棄了包裝形象,選擇在首都,向世人展示汙點、揭露傷口。

7月的柏林一如既往迎來全世界的觀光客,他們渴望探索這個20世紀承載許多關鍵歷史的城市,在布蘭登堡門前聚集,等待不同主題的城市漫步導覽。同時,另有一大批來自全德國的年輕面孔,數以千計的中學生透過校外教學的方式,親身體會他們國家的過去,就連我所居住的青年旅館,也被他們的身影佔據。

柏林擁有針對納粹時期不同族群,進行不同教育功能的博物館,彼此有橫向連結,光是與這段歷史相關的紀念遺址、學術機構和博物館,就有三百多處。他們雇用的導遊都來自柏林文化計劃(Kultur Projekte in Berlin),這個組織專門與柏林市政府合作推廣柏林內的文化活動,也根據不同機構的性質,培訓、分發合格的導覽員至這些教育場所。

博物館被賦予很重要的任務,如何讓參訪者結束行程,經過沉澱的省思過程,能把個人經驗和歷史連結,透過言語傳達給他人。

不義遺址轉型:一個重新學習的開始

二戰後人們只看見一處空闊,紛紛詢問這塊空地的過往。倡議團體重新挖掘歷史,才知道納粹秘密警察(Gestapo)及黨衛軍(SS)總部曾經矗立於此,如何面對這塊地方的討論隨後而生。

最後決定在1987年柏林慶祝它建城750周年之際,現任恐怖政治地形館基金會執行長納哈瑪(Andreas Nachama),負責舉辦一個露天展覽來講述納粹在此處的恐怖行為如何影響二戰時的歐洲,也是恐怖政治地形館(Topographie des Terrors)名稱的由來,結果展覽獲得空前熱烈的迴響。1992年在柏林市政府的支持下,從一個臨時展覽擴展至公民獨立基金會的規模,2010年恐怖政治地形館正式展露於世人眼前,從加害者的角度切入,介紹這段血淚史。

「與柏林其它的博物館不同,我們沒有展示任何真跡,我們藉由照片和文字向大眾講述故事。」恐怖政治地形館發言人達馬羅斯(Kay-Uwe von Damaros)強調,這裡的每張照片都是經過專家層層驗證,才將它們列入展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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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上佈滿超過500張彩色檔案,導覽員開玩笑說這是館內唯一可稱作是藝術品的展示,羅列柏林警察追查前納粹官員的檔案。達馬羅斯表示,事實上有超過7000人在親衛隊國家安全部(SS-Reichssicherheitshauptamt)工作,但只有16位被逮捕,其中僅4人被判刑。|Photo Credit: 陳宥喬攝影

館外保存近200公尺的柏林圍牆,位於冷戰時期東西柏林的交界,默聲提醒訪客這片恐怖根源。相對於室內常設展分析納粹從1933年至二戰結束,如何在政策和組織上逐漸系統化大規模的屠殺行為,對受害族群產生哪些影響;圍牆前的展覽則著重於描述納粹黨在此時期的宣傳手法,如何蠱惑人心、矇蔽人眼。

館內導覽員正向學生講解一張被納粹拿來誣陷蘇聯軍人迫害猶太人的宣傳照片。

恐怖政治地形館舉辦給學生不同主題的工作坊,耗時2到3小時,最長至5小時。達馬羅斯表示,有別於學校的環境,他們擁有更多的資訊和時間來聚焦討論關於加害者的議題,連數次工作坊觀察下來,他肯定學生不是只在台下聽講,同時積極參與討論;不僅帶了問題,參與後他們又產生新的疑問。

「當你要真正學習歷史,你必須懂得提問。」他舉例,當討論到自傳性問題,他們必須現場做研究,找到相關人士的資訊,然後整合後報告給所有人;當討論蓋世太保系統,他們會秀組織中各領導者的照片和介紹各自的職務。他表示,必須讓學生知道這些加害者的名字,不是只在討論中以「國家社會主義獨裁者」一帶而過,因為就是這些人,創造了這段傷痛的歷史。

「這又回到最初我提及這個檔案中心的任務,這不是一個紀念遺址,這是一個學習的地方。人們應該要為了今日而學習歷史,」達馬羅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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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批德國中學生專注地聆聽導覽。|Photo Credit: 陳宥喬攝影

觀看歷史必須要從多元角度,不是只強調某一族群,受害者亦是如此。納粹大屠殺的受害者不只是猶太人,還有殘障人士、吉普賽人、政治犯、蘇聯戰俘、同性戀者、非猶太裔波蘭人。2003年12月,德國國會通過決議,在猶太人受難紀念碑旁邊的蒂爾加滕公園(Tiergarten),建立同性戀受難者紀念碑,在其側邊的窗格循環播放同性戀情侶親吻的影片,曾受新右派勢力反彈。

「身為聯邦總統,今天我必須要說,你們的國家讓你們等太久了。我們遲到了。」在2018年紀念碑建成10周年的典禮上,不僅播放由以色列藝術家芭塔娜(Yael Bartana)所製作的新影片,聯邦總統史坦麥爾(Frank-Walter Steinmeier)也出席典禮,成為第一位在此處發表演說的德國總統。

火車窗外景致從萬頭攢動,轉為稀疏房屋,我來到了柏林郊外的薩克森豪森集中營(KZ Sachsenhausen)。它在戰後經歷兩次轉型,1945至1950年是蘇聯特別監獄和勞改營,當時還囚禁6萬人犯,1961年東德政府改成薩克森豪森國立紀念園區,豎立象徵反法西斯主義的「國立紀念碑」(Nationaldenkmal),是為了歌頌共產黨的反抗英雄,正統化東德共產黨(SED)統治東德的歷史地位,以意識形態混淆史實。直到1993年它被納入布蘭登堡紀念園區基金會,成為邦和聯邦政府共同資助來經營的公共資產。

隨著圍牆走入營區,雖然如今早已開放大眾參觀,仍能感受到一股肅殺之氣。導遊麥克(Mike)站在寫著「勞動帶來自由」(Arbeit Macht Frei)門前,分享他現年12歲的女兒,9歲已開始在課堂上學習處決營的歷史,而她將在兩周後參加兩天一夜的校外教學,到附近的拉文斯布呂克婦女集中營(Frauen-KZ Ravensbrück),當晚直接在營區過夜。學校的震撼教育,讓德國人從小就要開始了解、記得過去。

空間與歷史連結

除了猶太人受難紀念碑的石碑林,柏林猶太人博物館建築的設計理念,運用空間的伸縮與受難史連結,同樣令人印象深刻。博物館分為舊館和新館,但兩棟建築之間並未設計相通的橋樑,具有波蘭與猶太血統的美國建築師里伯斯金(Daniel Libeskind)在語音導覽中解釋,他感覺1933年前的柏林和現今的柏林之間不存在連結,參觀入口反而是通往地下室,因為昏暗的地下室,代表過去在此地發生的黑暗。

這也是如今德國人普遍稱呼1933至1945年這段時期的德國須加上納粹——「納粹德國」(Nazi Germany)。

館內最著名的Memory Void是擺設以色列藝術家卡迪希曼(Menashe Kadishman)的作品〈落葉〉(Shalekhet)。Void,代表的是空無,里伯斯金設計博物館內數個垂直空間,代表猶太人在德國社會的缺席;而卡迪希曼打造一萬多張鐵製的受害者臉孔就像葉片散落一地,金屬沉重的喀拉喀拉聲,反襯踩下落葉輕盈的喀滋聲,聲響不斷在空間裡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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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色列藝術家卡迪希曼的作品〈落葉〉(Shalekhet)|Photo Credit: 陳宥喬攝影
  • 德國歷史教育(三):誠實的記憶,是今日身分認同的基石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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