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形的陶醉》小說選摘:如果忽然有人用本名稱呼她,她就會從夢境的山脊跌落

《變形的陶醉》小說選摘:如果忽然有人用本名稱呼她,她就會從夢境的山脊跌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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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出身微寒的郵務助理克莉絲提娜,因一次偶然機會躋身上流社會:她闊氣的姨媽和姨夫邀她到瑞士度假,入住皇宮酒店。她沉醉於這飄忽的美夢之中,搖身一變成為馮.博倫小姐,她的生活也從此發生了天翻地覆的改變。

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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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史蒂芬.茨威格(Stefan Zweig)

名字具有令人蛻變的神祕力量。就像手指上的一枚戒指,起初看起來只是湊巧戴上,沒有什麼約束力,但是在意識尚未察覺到它的魔力之前,它就向皮膚底下生長,和此人的精神生命產生攸關命運的連結。在頭幾天裡,克莉絲提娜聽見馮・博倫這個新姓氏時,心中暗自好笑(哈,你們不知道我是誰!假如你們知道的話!)。她冠上這個姓氏,就像在化妝舞會上戴上面具一樣輕鬆。但她很快就忘了這個無心的欺騙,也欺騙起自己,搖身一變,成了她如今想扮演的這個人。

被人用貴族姓氏來稱呼,被視為外地來的富家千金,起初還令她感到尷尬,過了一天以後,這個姓氏就已經使她興奮自在,到了第二天、第三天就變得完全理所當然。當一位先生問起她的前名,她覺得克莉絲提娜(在家裡的小名是克莉絲特)配上那個借來的姓氏不夠響亮,於是她大膽地回答「克莉絲蒂雅娜」。如今她在這家飯店的每一張桌旁就都叫做「克莉絲蒂雅娜・馮・博倫」。別人這樣介紹她,這樣問候她,她不加抗拒地習慣了這個名字,一如她習慣了那個色彩柔和、家具光可鑑人的房間,習慣了這家飯店的奢華和輕鬆,習慣了花錢不必多問,也習慣了由上百件小事交織而成的陶醉之感。如果有哪個知情的人現在忽然用侯夫雷納小姐來稱呼她,她就會像個夢遊者一樣驚醒,從夢境的山脊跌落。這個新名字全然與她成為一體,她熱烈地深信自己是另外一個人,是她所扮演的這個人。

而她在這短短幾天裡,不也的確是變成了另一個人嗎?阿爾卑斯山的高地空氣不是果真改變了她的血壓嗎?更營養、更豐盛的食物不是已經更加滋潤了她血液裡的細胞?無可否認,克莉絲蒂雅娜看起來更年輕,更有朝氣,與她的灰姑娘姊妹郵局小姐侯夫雷納不同,也幾乎不再相似。山上的陽光把久居室內的灰白皮膚曬成了印第安人的古銅色,後頸的肌肉更為結實,穿上新衣裳之後她養成了新的走路姿勢,關節更放鬆,臀部更柔軟、更性感,每走一步都展現出自信。經常在戶外活動,使她的身體有了驚人的活力,跳舞使她的身體變得靈活,而這股新發現的力量、這份意外的青春不斷想要測試自己,心臟在呼吸的胸膛下跳得更為激烈,她一再感覺到體內有種洶湧的急馳和騷動,一種伸展和擴張,如同受到電流刺激般直傳到指尖,一種強烈的新欲望。

她忽然很難靜靜坐著,很難慢條斯理地去做事,她總是得要加快速度,像一陣風穿過房間,總是在忙,總是受到好奇心的驅使,一會兒跑這兒,一會兒跑那兒,進進出出,上樓下樓,而且爬樓梯時從來不是一步一步走,而總是三階併一階,彷彿她總是害怕會耽誤什麼,總是受到體內那陣狂風的驅策。她的雙手和手指總是想要抓住某個人或某件東西,一股遊戲的欲望、一種想要表現出溫情和感激的需要是那麼強烈地從她身上迸發而出,有時候她會突如其來張開雙臂,對著空曠處打呵欠,免得她放聲大笑或是大聲呼喊。從她這份猛烈的青春散發而出的電壓是如此強烈,有如電波般繼續傳送出去,誰要是接近她,就會立刻被捲進躁動和歡快的漩渦。她坐在哪兒,那裡就有歡聲笑語,就立刻熱鬧起來,每一番談話只要有她加入,就立刻變得活潑響亮,因為她總是幸福洋溢、興高采烈,而不僅是阿姨和姨丈愉悅地看著她克制不了的興奮,就連不相識的客人也一樣。

她像是擊破窗戶的石頭哐噹一聲走進飯店大廳,用力甩上的旋轉門在她身後轉動,門僮要去把門扶住,她心情愉悅地用手套拍拍他的肩膀,一把從髮上扯下帽子,再扯下身上的毛衣,這些東西對她那狂風般的動作來說都是束縛。然後她滿不在乎往鏡子前面一站,整理自己的儀容,把衣裳撫平,把散亂的長髮甩向腦後,這樣就算打理完畢。頭髮還相當散亂,臉頰被風吹得熱辣辣的,她就逕自朝一張桌子走去,去跟坐在那桌的人講講話——她已經認識了所有的人。她總是有話可說,總是有新的見聞,每件經歷都美好、奇妙、難以形容,她敘述每件事時都注入了自己滾燙的熱情,就連最陌生的人也感覺得到這是個滿懷感激的人,如果不把這份感激之情轉送出去,她就承受不了這份過大的壓力。

她若見到一條狗,就一定要去摸摸牠,見到一個小孩就要把他抱在膝上,親吻他的臉頰,對每個女僕和服務生她都能馬上想出一句中聽的話語。如果有人悶悶不樂或是面無表情坐在那裡,她就會好心地開個玩笑逗他開心。她欣賞每一件衣裳、每一只戒指、每一具相機、每一個菸盒,每一樣東西她都要拿在手上,用她的興奮將之照亮。每個笑話都讓她發笑,每道菜餚她都覺得美味之至,她覺得每個人都是好人,每一番談話都很有趣:在山上這個無與倫比的世界裡,一切都是美好的。她這股奔放的熱情令人無法抗拒,每個和她相處的人都不由得沾染了她的激動,就連老是愁眉苦臉的樞密顧問老夫人,坐在扶手椅上用單柄眼鏡目送著她時,眼中都會泛起喜悅;門房跟她打招呼時特別和氣,制服筆挺的服務生細心地替她把椅子擺正;那些比較嚴肅的長者尤其樂於見到這麼多的歡樂和感染力。儘管也有些人對她的某些天真舉動和過度熱情不以為然,但是克莉絲提娜從四面八方都遇到親切歡迎的目光,三、四天後,從埃金斯爵士到跑腿小廝和電梯服務生都一致公認這位馮・博倫小姐是個可愛親切的人,「一個迷人的女孩」。而她能感覺到這些善意的目光,享受著別人對她的歡迎,視之為自己在此地生活的進一步提升,由於大家對她的好感,她在自己的幸福之中更感幸福。


在飯店裡,最明顯對克莉絲提娜表現出興趣與追求之意的男士,是她最不敢期望得到對方青睞的一位:埃金斯將軍。他早已年過五十,過了搞風流韻事的年紀,懷著老年人的羞怯,懷著半百男人那種令人感動的缺乏自信,他一再尋找不至於引人注目的機會去接近她。就連阿姨都注意到他的穿著打扮更年輕了,色彩也更明亮,挑選的領帶顏色更加鮮豔,她也自認為看出了(也許是她弄錯了?)他花白的兩鬢又回復了較深的髮色,顯然是染過了。他以各種藉口來到阿姨所坐的這一桌來,次數頻繁到引人注目;他每天都差人送花到這兩位女士的房間(如果只送給她,就會過於明顯地表現出他的用意),他帶書給克莉絲提娜,是特地為她而買的德文書,主要是關於攀登馬特洪峰,只因她曾在談話中偶然問起誰是第一個大膽攀上這座山峰的人,另外還有關於斯文・赫定探勘西藏的書 。

一天上午,因忽然下雨無法出遊,他和克莉絲提娜在大廳一角坐下,拿了照片給她看:他的房子、他的庭園、他養的幾隻狗。那是座異常高大的城堡,說不定是諾曼王朝時期的遺物。原本作為防禦工事之用的圓塔爬滿了長春藤,室內照片上有寬敞的大廳,擺著老式的壁爐、裝框的家庭照片、船隻模型和厚重的地圖集。冬季獨自住在那裡一定很淒涼,她想,而他彷彿猜到了她的心思,指著其中一張照片上的一群獵犬說:「要不是有牠們,我在那裡就真的是孤單一人了。」這是他第一次暗示他的妻兒已逝。當她看見他羞怯地從她臉上掠過的目光(他馬上就把目光移回照片上),她微微一震:他為什麼跟我說這些?為什麼拿這些照片給我看,為什麼異常膽怯地問我在這樣一棟英國式房屋裡能否感到自在,難道這個富有的貴族男子是在暗示……不,她不敢再想下去。她太缺少人生經驗,無法領會其中的微妙。她覺得這位爵士、這位將軍遙不可及,而他則由於年華老去而失去了勇氣,不再確定自己是否還算個人物,同時感到羞慚,害怕這番追求會使自己顯得可笑。他在等待她給他一個小小的暗示,等待一句鼓勵的話語,但是她如何能夠理解他缺乏勇氣?既然她自己都沒有勇氣去相信自己?她把他的暗示當成特殊好感的表示,一方面感到惶恐,另一方面又感到高興,但卻不敢相信這是真的,而他則飽受折磨,不知道該如何詮釋她這種尷尬的閃躲。每次共處之後她總是十分惶恐地站起來,有時她自認為在他羞怯投來的目光中察覺出真心的追求,但他隨即又硬生生地變得拘謹(這個老人是在竭力自制,但她卻並不明白),使她感到迷惑。她需要把這件事想個明白,靜靜地想個透徹,安安靜靜、清清楚楚地思考。

可是在此地要怎麼思考,又該在什麼時候思考?別人根本沒讓她有時間去想。她一出現在大廳,那夥快活的年輕人當中就已經有一個在那兒了,拉著她隨便往哪兒去:搭車出遊、去拍照、玩耍、聊天、跳舞,每次都馬上有人來打招呼,彼此就熱熱鬧鬧地打成一片。從早到晚,這種無所事事的忙碌就像煙火一樣劈哩啪啦地火花四射,總是有運動可做,有菸可抽,有零嘴可吃,有事可笑,只要這些年輕小夥子當中有人喊一聲馮・博倫小姐,她就不加抗拒地加入他們,因為她要如何說不,又為何要說不,這些朝氣蓬勃的年輕人是這麼親切,男生女生都一樣。

她從不曾識得這種青春,總是無憂無慮、興高采烈,總是換穿不同的漂亮衣裳,總是嘻嘻哈哈,手裡總是有錢,腦袋裡永遠有新花樣。才和他們一起坐下,留聲機就已經大聲響起舞曲,或是汽車已經停在門口,大家一個個擠進去,五、六個年輕人擠在一輛車裡,比互相擁抱還貼得更緊,接著呼嘯而去,時速開到六十、八十、一百公里,使人覺得連頭髮都在痛。不然就是懶洋洋地蹺起腿來坐在酒吧裡,啜著冷飲,叼著香菸,不正經地發懶放鬆,不必費什麼勁兒,聽著各種軼聞趣事,要學會這一切是多麼容易,讓人如此放鬆愉快,而她彷彿用一對新的肺葉吸進這種滋養的生命氣息。

當然有時她會感到氣血一熱,像一道閃電,尤其是晚上跳舞時,或是在黑暗處,這些靈活的小夥子會更加逼近,在他們的友誼中也伴隨著追求,但卻是另一種更坦白、更大膽、更肢體化的追求,有時會嚇著不習慣此事的她,例如當她在黑暗的汽車裡感覺到有一隻堅硬的手在撫摸她的膝蓋,或是在散步時感覺到攙扶她的手臂變得更加溫柔。但是別的年輕女孩都容忍著這一切而不會生氣,像那個美國小姐和那個來自曼海姆的小姐,她們頂多會在對方的手指過於放肆時一巴掌打下去,像朋友間打打鬧鬧一樣。她又何必過度矜持地去抗拒?畢竟她清楚感覺到那個工程師追得愈來愈緊了,而那個小個子的美國人也想在散步時引誘她不知不覺往森林裡走。她沒有依從,但卻微微懷有一份新的自豪,感覺到自己受到追求,這是份新的自覺,知道她衣裳底下那溫暖赤裸的處子之身是男人想要聞嗅、感覺、碰觸、享受的東西。在她內心深處,她感覺到這一切像一種迷人的陶醉,由陌生而誘人的香精製成。時時受到這許多風流倜儻的陌生男子的追求,她自己都由於被熱烈包圍而感到暈眩,她會在某個瞬間把自己搖醒,吃驚地自問:「我是誰?我究竟是誰?」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變形的陶醉:獻給人間折墮的苦難靈魂,茨威格的現代變形記【最新發現遺稿・首度德文全譯本】》,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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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史蒂芬.茨威格(Stefan Zweig)
譯者:姬健梅

獻給人間折墮的苦難靈魂,茨威格的「現代變形記」
電影《歡迎來到布達佩斯大飯店》靈感來源
「最了解女人的作家」茨威格
最新發現遺稿首度出版

如果,灰姑娘不曾在皇宮起舞,也許就能安於平庸的命運
如果,我的人生不曾翻牌,從B面人生到A面人生,又跌回原先的骯髒黯敗
我本可以容忍黑暗的,如果,我沒見過太陽——

起初,是這件衣裳,後來,是這個姓氏……
這一身借來的奢華,擁有令人不斷蛻變的神祕力量,
令我心醉神馳,忘了這個世界,也忘了我是誰。

出身微寒的郵務助理克莉絲提娜,因一次偶然機會躋身上流社會:她闊氣的姨媽和姨夫邀她到瑞士度假,入住皇宮酒店。她沉醉於這飄忽的美夢之中,搖身一變成為馮.博倫小姐,她的生活也從此發生了天翻地覆的改變。

然而好景不長,僅僅九天,她的身分遭人識破,美夢也隨之幻滅。清晨一到,她就得褪下華服、卸去濃妝,搭乘火車離去。

在這幻夢般的九天裡,克莉絲提娜經歷了一次又一次的「自我蛻變」:那個人造的分身、那個新的自我,那個不真實卻又真實的馮.博倫小姐,在克莉絲提娜的體內活過又死去。

她凍僵的脖子上戴著珍珠項鍊,嘴脣上一抹濃豔的朱紅,肩上是她心愛的晚禮服,但這件禮服已經有如裹屍布一樣陌生——一切都已不再屬於她,床上胡亂散放著晚禮服、舞鞋、皮帶……彷彿那幻影般的人物馮.博倫小姐,在一次爆炸中被炸成了千百個碎片。

她凝視著這個一度是她自身幻影的殘骸:一切又像第一天那樣陌生,全都是借來的!

貧窮的人,是沒有自由的
要麼平庸,要麼做惡
她和他,只是想要自己的那一份人生
即使代價是毒藥,哪怕,必須亡命天涯
在苦悶彷徨中,她結識了窮困潦倒的退伍兵費迪南。
然而,世界對他們是無情的,愛情和幸福並不屬於貧窮之人。
他們絕望了,卻在最後時刻產生了一個可怕的念頭,決定鋌而走險,與殘酷的人生進行一場懸殊的較量……

當世界虧待你,
其他人都坐在溫暖的室內,自己的雙腳卻踩在雪中,
你是否會掙脫理性的束縛,任由自己感情用事、不計後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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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漫遊者文化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