秩序敗壞的群眾 vs. 毫無紀律的君王,該選哪一個?

秩序敗壞的群眾 vs. 毫無紀律的君王,該選哪一個?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假如你要從秩序敗壞的群眾,以及毫無紀律的君王之間選一個,那該選哪個其實很明白:沒有法律約束的君王,絕對比同樣條件下的平民更善變、更魯莽、更不知感激。況且,平民野心太大,你尚能曉之以理;倘若君王野心太大,你就只能動武了。」

唸給你聽
powered by Cyberon

文:艾莉卡.班納

如何讓立場相異的人替你發聲?

馬基維利靠著《戰爭的藝術》,重啟了自己的人生──雖然志向不變,但實踐的方法改變了。也許他無法再踏上政治舞臺,但還是能在花園裡,用比較低調的方式「參政」──寫作給年輕人看、並與他們交談,畢竟他們更有機會,實踐他對於佛羅倫斯的理想。於是,他開始在這座花園(有趣的是,花園創建者偏偏是他朋友皮耶羅的宿敵),重新拼湊舊共和國的殘影。他會避免太過熱切的談論自己的想法,這樣年輕人才比較容易聽懂;如果年長者不太自私的話,就會克制自己、不發表過於強烈的意見,讓年輕人有空間建構自己的觀點。

他們在花園針對李維《羅馬史》前10冊進行辯論,而馬基維利就以此為靈感,開始撰寫一些短篇論文;其形式與《君王論》的26個章節相同,每一篇都有看起來很直率的看法與格言。如此一來,讀者會認為,這就是作者對於古今治國之道的結論。不過細看其中內容,還是充滿保留、質疑與模稜兩可,就好像有人在提問一樣。

馬基維利的「花園好友」很喜歡這些短文,好像讀再多都無法滿足一樣;到目前為止,馬基維利已經寫了一百篇左右,於是他們鼓勵他再寫一篇序言,這樣就可以集結成冊了。

其實這段時間,馬基維利已經接受了現實──他不再期望新統治者賞識自己了,甚至連殘羹剩飯都求不到。他「在野」(真的躲在野外)兩年多,才領悟到自己永遠不可能再參與市政;永遠無法再執行任務;永遠沒辦法再針對結盟、國防、和談提出建議;永遠沒機會重建自己的民兵團。他曾經向維托利發誓,會嘗試各種方法重新站起來,但他也知道,無論做什麼都不能再冒犯新的主子。

不過,這座城市還是有點希望,因為他的年輕朋友都住在這裡,他們活潑、聰明、出身名門,或許能夠為了佛羅倫斯的利益,協助或是勸告君王。當《論李維羅馬史》準備要裝訂的時候(不過,這本書跟《君王論》一樣,直到作者去世後才出版),他寫了一段獻辭,而且與《君王論》的獻辭截然不同:

尼可洛.馬基維利,在此向贊諾比.布恩德爾蒙提、科西莫.魯切拉致上問候。

我年事已高,無法為君王效勞,而且被野心與貪婪蒙蔽,在君王應受譴責之時,居然還稱讚他品德高尚。故為了不再重蹈覆轍,本書不獻給君王,而是獻給內心良善之人──因為這是他們應得的。

當馬基維利第一次參加花園聚會時,他刻意避免太尖銳的意見(尤其更不敢批評這群年輕人的貴族偏見),可是彼此感情加深之後,他就開始在自己的論文中,稍稍「滲出」一些真心話,但他規定自己,不能以追求真相為名,讓自己的批評言論冒犯到他人。年輕人聽他說過不只一次,所謂的「紳士」,反而比平民更容易為共和國招惹災禍,因為他們相信自己天生就有發號施令的權利,而不願將權力分享給他人,自然而然就得罪了大眾──也就是他們想排除於政府之外的人。

馬基維利試著用比較普世的角度,來表達這個問題,以免聽眾認為,他的觀點是構築在個人的反貴族情結上。無論是古代還是現代的城市,大人物(不管他們自稱貴族或富人)與平民之間,總是存在著敵意,因為大人物想支配一切,但平民不想受到支配;其實平民的期望,比「少數支配多數」的期望更為合理。由此可見,只要政府試圖滿足平民的需求,就會比「少數(權貴)指揮多數」的政府更穩定、更和平。假如這群年輕朋友,能夠用此邏輯來審視精英主義的問題,或許其中幾位就會遠離家族與階級偏見,領悟到平民政體的優勢。

歐里切拉利園裡的人討論著文學、政治與哲學,其目標並非打造一個平凡的計畫或政黨。這些辯論內容都相當硬,鼓勵參與者表達自己的獨到觀點,並且對發言人不斷提出質疑與問題。

「我分享對於這件事的看法,由你來判斷對或錯,」法布里吉歐(其實就是馬基維利)在《戰爭的藝術》中說道:「而且對於你的『拷問』,我心懷感激,因為我能從你的問題學習,正如你可以從我的答案學習。」法布里吉歐似乎透過這句話,表達出馬基維利自己對於高知識政治對話的態度──尤其是跟年輕人對話。

別冀望哪「一個人」能改革腐敗

雖然馬基維利年事已高,但跟花園好友討論如何改革梅迪奇政府時,他的舌頭就跟在《論李維羅馬史》裡、替共和國辯護時一樣辛辣。在年輕朋友的回憶中,西元1494年的共和國是一場令人傷神的騷亂,危機接踵而來;長輩則抱怨,讓大眾參政實在太瘋狂了。年輕人表示:「君王主政或許不太好,但根據我們最近的經驗,共和國(尤其是人民主政的共和國)也好不到哪裡去!」

馬基維利承認,回顧佛羅倫斯近期的歷史,這的確是事實。「但我判斷事情的時候,不會只問某段時期、某個地方的經驗,能讓我們學到什麼?我還會問:在理想狀態下,事情可以怎麼發展?」他認為政府英明與否,不只看是誰主政(平民?君王?還是少數幾個號稱英明的人?),還得看有沒有法律,能夠避免任何個人、階級或黨派支配他人;他在《論李維羅馬史》中,進一步提出支持此論點的理由:「長期存續的君王或共和國,都必須受到法律規範。因為任性妄為的君王是瘋狂,而任性妄為的平民是愚蠢。」

他告訴半信半疑的年輕聽眾與讀者:「假如你要從秩序敗壞的群眾,以及毫無紀律的君王之間選一個,那該選哪個其實很明白:沒有法律約束的君王,絕對比同樣條件下的平民更善變、更魯莽、更不知感激。況且,平民野心太大,你尚能曉之以理;倘若君王野心太大,你就只能動武了。」

可惜,這番話沒能說服他的朋友,於是他「命令」他們:「如果有什麼疑慮,就狠狠質問我吧!」《論李維羅馬史》就跟《君王論》一樣,遊走在篤定與猶豫之間,好像作者在模擬一段實況對話,或許也是在呼應、預測歐里切拉利園這群常客的質疑。假如君王睿智、善良到超乎常人的程度,那又該怎麼說?這樣不是連最守秩序的平民都追不上他?不同的意見,同樣在馬基維利的書頁上激烈交鋒。

君王有好幾個,但善良、睿智的太少了。一般來說,平民會比君王更審慎、更穩定,判斷力也比較好。

可是當共和國逐漸衰敗之際(例如現在的佛羅倫斯),難道不需要一位君王的統一意志與力量,替事物建立秩序嗎?

或許吧!假如事態惡化到法律不管用,那就只好靠某個人,用極端的力量逼大家遵守法律!

這種非常「現實」的論調,似乎在表達作者想強調的重點。但接下來的討論中,馬基維利又針對「用一個人的極端力量終結腐敗」,提出完全不同的意見。他的《論李維羅馬史》繼續寫道:「所以,我們要找個能獨自肅清腐敗的人,而且幾乎不能有任何顧忌。但第一個疑慮來了:我不知道是否真有這種人,或是人類能否辦到這一點。畢竟,沒有人長壽到足以幫助墮落已久的城市,找回良善的習性。」

另一個聲音則回答這個疑慮:「假如他的勇氣與精神力,足以一次將城市清理乾淨,那他就會做他該做的事;即使這樣做會替自己招致危險,而且整座城會血流成河。但我的確同意,知道或願意使用這種極端手段的人,其實少之又少。而且當腐敗程度很嚴重時,或許也只能出此下策了。」辯論繼續下去:「如果是這樣,我們就只好盼望與祈禱,真有如此膽大包天的人現身,且願意為了良善的結果冒險,或是採取邪惡的手段。」

不過,有些人或許懷疑,這種個性的人真會使用權力嗎?於是第二個疑慮來了:「善良的人,鮮少用邪惡手段來稱王,即便結果良善也一樣。反之,假如有人用邪惡手段稱王,他幾乎不可能善用手中的權力,因為這份權力本來就是不當取得的。」

有些讀者讀完這段,或許會做出結論:改革腐敗的城市,最好不要只靠一個人,這樣比較安全。但其他人或許會想試手氣、賭一把,希望他們心目中的救世主,恰好就是極端稀有的人種,能將邪惡手段用在良善的地方。馬基維利似乎在跟他的貴族朋友,以及未來的讀者說:「別指望我告訴你怎麼做。你的責任就是修正許多長輩搞錯的事情。」

當馬基維利沒有在花園討論歷史、政治與詩詞的時候,都過得很低調,經常往返於佛羅倫斯與他的鄉間住宅。他希望幫兒子找到不錯的老師;貝納多(與爺爺同名)與盧多維科已經是青少年,而皮耶羅與桂多都還是幼童。大姊普莉瑪薇拉的兒子喬凡尼現在從事貿易工作,正在黎凡特各地旅行。他偶爾會寄一些魚子醬,或是其他異國風味的禮物給舅舅一家人;馬基維利在他青少年時期收養他,並對他視如己出。

馬基維利希望喬凡尼事業興旺,這樣對全家人都好。光是農場租約,以及佃戶銷售額的抽成,無法完全支應他們一家的開銷。不過就跟父親一樣,馬基維利鮮少因為貧窮而悲憤(真要說的話,貝納多還比兒子更符合羅馬人的品德)。他告訴外甥:「除了我的家人與朋友,命運女神沒有賞識我什麼,所以我只能靠他們獲利,尤其是跟我最親近的人──例如你。」既然他無法透過貿易或銀行業來獲利,就只好乞求他最親近、最親愛的人了。

「所以,喬凡尼,假如命運女神讓你的事業飛黃騰達,相信你會如同我照顧你一般,照顧我的小孩。」他被拷問、監禁後的頭兩年,憂鬱感不時襲上心頭,於是他將自己隔絕在自家農場裡,看書與寫作。馬基維利告訴外甥:「我的政敵把我逼到只能靠自己的農場維生,所以我有時候在農場一待就是一個月,並且盡量不去想我目前的慘況。如果我忽略了你,你也不用太意外;如果忘記回你信的話,也切莫驚訝或見怪。但無論如何,我家都永遠歡迎你,就跟以前一樣──只不過很簡陋、破舊就是了。」

相關文章︰

書籍介紹

《我就是要教你惡:你對世界的憤懣質疑,答案可以找馬基維利,善良不等於屈服,他示範如何聰明如狐》,大是文化出版
.透過以上連結購書,《關鍵評論網》由此所得將全數捐贈兒福聯盟

作者:艾莉卡.班納
譯者:廖桓偉

馬基維利(Niccolo Machiavelli)活在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文藝復興?多麼令人嚮往的年代呀……那你就錯了。那是個亂世,義大利半島分裂了一千年,列強都想征服占領,半島上所有小國都面臨「選邊站」、「表態」的難題。馬基維利所在的佛羅倫斯,更遭到地下君主梅迪奇家族的把持:

權貴壟斷、政商勾結、司法不公、貧富差距,更糟糕的是國防廢弛,連軍隊都沒有。蠻橫的上流偽君子、無恥的騙子、宗教神棍在社會上占盡所有好處。很像我們現在的世界吧!

本書作者是耶魯大學政治哲學研究學人、牛津大學哲學博士艾莉卡.班納,她花十年以上時間研究馬基維利與朋友的往來信件、劇本與著作,呈現馬基維利一生的故事,也萃取出他最睿智的話語。

立體書封_大是文化DB0288《我就是要教你惡》_
Photo Credit:大是文化

責任編輯:朱家儀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