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學大爆炸》:奧丁(或是聖誕老人)存在嗎?

《哲學大爆炸》:奧丁(或是聖誕老人)存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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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在基督教廣傳之前的歐洲,維京人相信奧丁是贈禮者,而且把他描繪成一個在深冬來臨、力量強大的老人。有些人把聖誕老人看成是奧丁的當代表現形式。不過這是對聖誕老人來說的好消息,還是對奧丁來說的壞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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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艾瑞克・卡普蘭(Eric Kaplan)

奧丁存在嗎?

我在上一章講到的科幻小說場景,很像是人類的實際歷史。我們已經發展出不同種類的大腦,用我們的身體對抗來決定誰的大腦最好。拳擊場一角站著啟蒙主義及其後裔,他們認為完美的大腦就是拋棄過往幼稚迷信的自主成人。在另一個角落則是啟蒙主義的頭號大敵,浪漫主義,認為完美的大腦必須有留給聖誕老人的空間。浪漫主義者認為完美的大腦狀態是天真無邪與經驗的聯合。對,科學與自主有些好處,不過孩子看世界的方式也有些好處,我們不該棄之如敝屣。當個在胸前吃奶的小寶寶,或者玩松果的五歲小孩很棒——為什麼要失去其中任何一項?就加上照顧自己跟他人的能力吧。青少年肩負著一個使命,要證明他們可以照顧自己,這樣他們才能誇口說自己不再是小孩了。但唯一覺得有需要誇口說自己不是小孩的人,就是容易被誤認的人,因為他們不久前還是孩子。所以也許啟蒙主義面對迷思時那種紆尊降貴的態度,有幾分像是青少年對童年不屑一顧的態度。一個大孩子不想被說成是包尿布的小鬼,但使用「包尿布的小鬼」這種措辭,聽起來就相當不成熟。

G.K.卻斯特頓(G. K. Chesterton)、托爾金(J. R. R. Tolkien)、C.S.路易斯(C. S. Lewis)與現任教宗的知性教父,很樂意同時表示他相信基督教,而且基督教是個童話故事。他只是認為基督教是個剛好為真的童話故事。當然了,童話故事是中世紀歐洲的保母教給幼童的異教徒神話,那些保母跟我在一九七○年代布魯克林區的保母們可不一樣,他們不是嬉皮,而是異教徒。在異教徒保母刪改過的神話裡,處女神變成了公主,父神則變成國王,吃掉太陽、導致冬天降臨的怪物變成了蟾蜍,抓住了小女孩的金球。在基督教廣傳之前的歐洲,維京人相信奧丁是贈禮者,而且把他描繪成一個在深冬來臨、力量強大的老人。有些人把聖誕老人看成是奧丁的當代表現形式。不過這是對聖誕老人來說的好消息,還是對奧丁來說的壞消息?

一個成熟的文化對於自己的神話應該有什麼樣的態度?你倒不如這麼問:「一個成熟人類對他或她的童年幻想該有什麼樣的態度?」某些人可能會說(令人心痛)我們需要放棄神話——聖誕老人、奧丁或者神。不過這很痛苦,而在啟蒙主義與浪漫主義的反啟蒙之間的文化來回作戰裡,你會聽到很多哭喊。

這裡是浪漫主義詩人華茲華斯(William Wordsworth)在一八○六年寫的詩:

這世界對我們來說太沉重;近來變化匆匆,
我們獲取又浪費,濫用我們的力量;
我們在自然之中所見者,鮮少屬於我們;
我們丟失了我們的心,一種悲慘的恩惠!
對著月亮坦露她胸膛的這片海洋;
時時刻刻呼號的一陣陣風,
現在向上聚集有如沉睡的花;
對此,對一切,我們已然脫節;
我們對它不為所動。——偉大的神啊!我寧可當
一個陳舊教條哺育下的異教徒;
這樣我便可以,站在這片讓人愉悅的草原上,
得見讓我不那麼淒涼的幾瞥;
看見海中老人普羅透斯從海中升起;
或者聽見老特里同吹響他有花環裝飾的號角。

————《華茲華斯詩選》

華茲華斯在抱怨現代的思考與存在模式,讓他覺得孤苦無依,又讓他見不著眾神。要理解他的論點,我們就需要挑戰這個觀點:視覺的作用有幾分類似一塊空白銀幕。以這幅圖像來說,如果你睜開眼睛看,而且你的眼睛沒有損傷,如果它在那裡,就會投射在空白銀幕上,而你會看到它,如果它不在那裡,就看不到。如果我在聖誕夜醒來然後悄悄下樓,我不會看到聖誕老人,我會看到我爸。所以我爸存在,聖誕老人不存在。這個說法的一個明顯問題是,外界有很多東西是我沒看到的,顯然病菌就看不到,不正義也許看不到,而且那裡還有三種別的東西——不過這個隱喻也還有更深刻的問題。如果我們會看到我爸(假設我爸在那裡),我們的眼睛必須在正確距離上。如果眼睛距離我爸一公釐遠,我們看不見我爸。如果距離我爸一英里遠,還是看不見我爸。如果我們不知道我爸的形體邊界何在,也無法分辨出他的皮膚表面,我們也看不見我爸。而我們必須以正確的模糊程度上分辨出他的皮膚表面。如果太模糊,我們看不到我爸,只看見一團模糊。

但同樣地,如果視覺太精確,假設能看到皮膚的每個皺褶、每根頭髮、還有每根頭髮的每個裂隙,我們就不會看到我爸,而是看到一個可怕的毛絨絨皺紋怪物。而如果我們是一條魚,也看不到我爸,我們只會透過水看到一團糊糊的形狀(也許啦),或者我們甚至可能連這個都看不到,因為我們缺乏對爸爸的概念。一條魚可以看到什麼?一個人類?一個獵食者?一個形狀?也許魚看我們就像我們看雲一樣,或者也許像青蛙,牠們差不多啥都看不到,除非那個東西在動,然後牠們就會看到一個光點,就好像在一九七一年打電動一樣。更進一步說,如果我們思索一下,「看見就像是有個影像出現在銀幕上」這個觀念正好什麼都沒解釋,因為銀幕上的一個影像,只在有人看見的時候是個影像。這是小人謬誤(homunculus fallacy)的一個版本,這個謬誤藉著訴諸於我們體內小人的行動,來解釋人類的行為。

比較一下接下來對進食的解釋:吃某樣東西就是把它吞下去,然後帶到胃部,那裡會有個小人把東西吃掉。你看出問題了吧。我們甚至也不需要眼睛看了。在盲眼病患裝上一個義眼,連結到一台攝影機,再連結到他們舌頭上由針構成的圖形,這時他們報告說他們用這個設備看到心愛的人。而且這不是隱喻性的——他們是名符其實的看見。眼睛不像銀幕,反而像一隻手。它能夠緊抓住事物的外觀,就好像我們的手能夠掌握事務的觸感。視覺是一種跟環境的身體互動,不是計量器似的身體刺激記錄。

所以華茲華斯希望他能夠看著海洋的泡沫微粒而見到普羅透斯,是完全合理的想法。如果他在正確的文化期待下被養大,就會瞥見普羅透斯的身影,聽見特里同吹響他用花環裝飾的號角。所以他為何沒有?馬克思.韋伯(Max Weber)身上的社會學家成分遠多過詩人(百分之九十九/百分之一),但他也認為拿特里同去換現代科學,這種交易值得商榷:

自從禁欲主義著手重新塑造塵世,並樹立起它在塵世的理想起,物質財富對人類的生存就開始獲得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控制力量,這力量不斷增長,且不屈不撓。今天,宗教禁欲主義的精神雖已逃出這鐵籠(有誰知道這是不是最終的結局),但是,大獲全勝的資本主義,依賴於機器的基礎,已不再需要這種精神的支持了。啟蒙主義——宗教禁欲主義那樂觀的繼承者——臉上的玫瑰色紅暈似乎也在無可挽回地褪去。天職責任的概念,只是過去信仰的魅影,飄蕩在我們生活之中。

……沒人知道將來是誰在這鐵籠裡生活;沒人知道在這驚人的大發展的終點,會不會又有全新的先知出現;沒人知道會不會有老觀念和舊理想的偉大再生;如果不會,那麼會不會在某種驟發的妄自尊大情緒的掩飾下,產生一種機械的麻木僵化呢,也沒人知道。因為完全可以,而且是不無道理地,這樣來評說這個文化的發展的最後階段:「沒有靈性的專家,心靈空洞、只要感官刺激的人,這些浮誇之徒竟自負已登上前人不曾達到的文明層次。」

————《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

韋伯認為現代文化經歷了三個階段——泛神論、一神論與無神論。在泛神論階段,我們經驗到普羅透斯從海中升起,特里同吹響他有花環裝飾的號角。我們生活在神話活靈活現的氛圍裡,本地的水塘裡就有個寧芙仙子,打雷的時候眾神就在天空中玩滾木球。一神論完成了世界的「除魅」(disencha ntment)——踹走了所有的寧芙跟小精靈,取而代之的是單一的神。然後終於來了一個極端的、清教徒形式的一神教,稱為科學,把它的武器轉向最後的神話——上帝——而加以摧毀,留下的是一個沒有神話的世界。剛開始是一種宗教理想的東西,到最後讓我們進入一種非常噁心、非常物質主義的文明裡,而現在我們無法從中掙脫了。他認為我們遵循了維根斯坦的建議;我們沿著梯子爬到一個糟糕的地方,把梯子扔掉,現在我們被困在這裡了。

你可能會說,我們確實相信神話。我有一次得以聆聽老哲學家蒯因在一個專題討論裡咆哮說心理學就是生物學,生物學就是化學,化學就是物理學。古怪的是,他曾經一度發表書面論證說,除了感官印象以外,我們相信的一切都是神話:

「從現象學式的概念架構之內來看,物理物件與數學物件的存有論是神話。然而神話的品質是相對性的;在這個狀況下,是相對於知識論的觀點。這個觀點是多種觀點裡的一個,呼應到我們多種興趣與目的中的某一個。」

蒯因在此聽起來比他實際上更有容忍精神,因為他對於「不同興趣與目的」的觀念是非常狹隘的,差不多就把選擇限制在研究數學或者研究物理。不過如果把他的觀點擴充到超過他實際相信的程度,你就可以說我們確實相信進步的神話,我們相信人能夠理解並控制自然的神話,我們還相信股票市場跟穩定工作。神話,就像公地精靈的故事一樣,有其社會功能——它們不只是選擇性的信念。神話是跟儀式整合在一起的,儀式則讓我們以一種獨特的方式體驗到時間與我們的身體,以假日標示出季節的節奏,並且把社群性的、安撫人心的節奏透過舞蹈與搖擺加諸於身體之上。以神話為中心的社會,通常利用透過聊天、唱歌與飲食等共享習俗連結起我們身體的社群聚餐,來讓感官參與其中。儀式把我們帶到時間之外,進入羅馬尼亞比較宗教學家兼奇幻作家米爾洽.伊利雅德(Mircea Eliade)所謂的往昔(illo tempore)。每年除夕都是混亂的,因為這時重演了創造之前的原初混沌;每年元旦都是參與全新的創造;每個洗禮儀式都是第一個孩子的出生。神話吸引想像。而當我們參與神話的時候,我們感覺到我們與世界之間的界線是流動的,這就是吉兒.泰勒在她腦出血時體驗到的——我們感覺與自然合一。聖誕老人神話包括了儀式:冬至的季節性慶祝,伴隨著唱歌、飲食跟接受禮物。

對於魔魅的失落,華茲華斯覺得孤單淒涼,韋伯覺得苦澀。所以為什麼他們不對此做點什麼?為什麼他們不教他們的孩子相信聖誕老人?對於帶領我們從泛神論到世俗主義的歷史過程,韋伯的用詞是「Ent-Zauberung」,這表示從這個世界上除去魔法,Zauber(舉例來說,一個Zauberer就是一位巫師)跟古英語字彙Teafor有關聯,這個古英語字彙的意思是「紅色染料」,因為古老的魔法盧恩文字會染上魔法色紅色。為什麼不把紅色帶回世界,重新替世界染色,讓它看起來像是聖誕老人的衣服?為什麼不相信聖誕老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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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哲學大爆炸:《宅男行不行》天才編劇,帶你來一場很鬧的人生哲學調查》,漫遊者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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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艾瑞克・卡普蘭(Eric Kaplan)
譯者:吳妍儀

Bazinga!
你的人生哲學問題要先從聖誕老人存不存在開始⋯⋯

《宅男行不行》(The Big Bang Theory)編劇 也是柏克萊哲學博士
全面啟動天才冷面笑匠才能 前所未見最ㄎ一尢卻又深刻的哲學討論
從一場兒子朋友的媽引起的聖誕老人存在問題血案 到人生意義何來
幽默跟燒腦並重 穿越邏輯、神祕主義、神經科學、喜劇的人生大哉問

膾炙人口的喜劇《宅男行不行》編劇卡普蘭,從小就懷疑人生,拿哲學書配下午茶,長大後拿了哲學博士學位,學院裡的知識沒能回應他的困惑,卻讓他能夠深刻思考關於人生那些真正重要的種種。

從看似荒誕可笑的聖誕老公公是否存在的真相探索開始,轉變成一個有深刻洞見、充滿歡笑的討論,他談到有些東西似乎不是真實的,但我們又情願相信它們存在,就像聖誕老人跟他的馴鹿。而這個問題恰恰代表了你人生中不時冒出來的矛盾難解,或意義問題,或是理性感性強迫選邊站的苦惱。

卡普蘭先從理性的邏輯下手,羅素跟維根斯坦嘗試把真實與非真實的強碰搓湯圓搓掉,結果卻失敗了。接著,卡普蘭全面考察佛教、道教、早期基督教,但訴諸個人經驗似乎也沒辦法真正解決什麼。然後落腳在喜劇,包括《宅男行不行》等其他許多輕鬆的流行文化片段。他揉雜各個不同領域,一層層抽絲剝繭逼近核心,並以此做為他人生悖論的終極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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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漫遊者文化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丁肇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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