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去府城透透氣》:日治時期如何透過打麻雀培養「仲間意識」?

《來去府城透透氣》:日治時期如何透過打麻雀培養「仲間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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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筆者認為,吳新榮等人藉由打麻雀,不僅建構了強固的社會網絡,更將私領域空間小雅園轉換為公領域空間,同時亦將歸屬殖民政府具有約束力的商業空間酒仲賣轉換為青年派集團的社交空間,進而形成一種「亦私亦公、亦公亦私」的模糊地帶,成為「青年派」社交娛樂、談文論學、評議政治的兩大據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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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陳文松

社交娛樂空間的形成與轉換

為了幫助讀者了解打麻雀在當時的「日常性」、「社交性」和「娛樂性」,在此有必要進一步探討吳新榮及其夥伴的活動場域,亦即,社交娛樂的「空間」是如何透過打麻雀營造出來,進而培養出「同憂共喜」的「仲間意識」。是我們在理解殖民統治下台灣人的政治性日常時,不可或缺,甚至必須經常意識到的。

打麻雀不像看電影,必須經常移動到府城,若以當時的交通條件來看,應該是大約步行十分鐘的範圍。這裡所謂的「十分鐘社交圈」,是「以自宅為中心,走路(必要時騎車)十分鐘以內就可以到的範圍」。以吳新榮為例,自宅小雅園位於佳里街市的中心地段,不管是到隔壁的樂春園、西美樓,或是酒仲賣,都是走路十分鐘之內即可到達的距離。相對而言,吳新榮的夥伴們從北門郡各地而來,遠者騎車、近者走路,往往也是片刻即至的地理範圍。以佳里小雅園為中心所展開的草地社交娛樂場所(空間),可說就是吳新榮與地域夥伴們日常社交娛樂的範圍。而吳新榮自宅小雅園(含小雅園隔壁的樂春樓)和酒仲賣就是吳新榮與鹽分地帶夥伴最主要的兩大社交娛樂空間。

根據表1的統計可知,可以稽考的吳新榮打麻雀場所中,前三名分別為四十四次的自宅(小雅園)、三十次的酒仲賣,以及八次的府城南州俱樂部。另外一處未具名的「俱樂部」,從後述紀錄可以推知就是酒仲賣(六次),由此更可凸顯出小雅園和酒仲賣這兩個場所,堪稱是自一九三三年十月青風會此一「社交機關」成立以來,以吳新榮為首的鹽分地帶夥伴們的活動地點的雙核心。

  • 表一:《吳新榮日記全集》打麻雀之次數及地點前三位統計表(協助統計、製表:成功大學歷史系博士生蔡佩蓉)
類別 打麻將地點 次數 總次數 百分比
自宅 小雅園 44 295 14.92%
俱樂部/台南 南州俱樂部 8 295 2.71%
俱樂部/佳里 酒仲賣 36 295 12.20%

以往論者大都偏重於小雅園(含比鄰的樂春樓),間或提及南州俱樂部,至於酒仲賣則是完全付之闕如。筆者認為,吳新榮等人藉由打麻雀,不僅建構了強固的社會網絡,更將私領域空間小雅園轉換為公領域空間,同時亦將歸屬殖民政府具有約束力的商業空間酒仲賣轉換為青年派集團的社交空間,進而形成一種「亦私亦公、亦公亦私」的模糊地帶,成為「青年派」社交娛樂、談文論學、評議政治的兩大據點。這也呼應近藤正己所指稱的南州俱樂部這類「屬於(台灣人)自身的『社交團體』」,也難怪吳新榮一開始成立這僅有寥寥數人的「社交機關」青風會時,會誇稱「自開天地以來,在這北門郡地方,大諒未見有這有意義的存在」了。

以下即針對上述兩處主要社交機關的「雀戰」及其所扮演的角色,進行簡要的描述。

(一)小雅園

對於小雅園,從小生長於斯並且現在依舊住在這裡的吳南圖醫師曾在多篇文章當中,對此家園景物和父親與文友們的活動,都有相當生動的描繪。

在山房正南約五十呎處有座八角形木造涼亭,看東邊樑上橫掛著一面以古老車輪樟木浮標的字——小雅園。這座涼亭從東、西、南、北各下落三層階梯,連接那以紅磚鋪成的小道向外四射,其他四面則圍著欄干。亭中央有八角形磨石桌,繞配著八隻圓形磨石凳。這是我們童年最常嬉戲的地方。夏日晴天時經常在此用餐請客,亦是當年「塩分地帶」文學青年與台灣南北文藝同好聚會場所。相信常以啤酒磨墨的知己揮毫必是他們茶餘飯後的餘興。

戰爭後期,空襲頻仍的時候,小雅園也成了家人躲空襲的最佳場所。吳南圖對此也有追憶:

記得我七歲時,正值二次大戰中,空戰最激烈時期,小雅園曾挖掘了四處大防空壕安排家族使用,亦方便緊急時就近躲避。飛機聲、驚叫聲、掃射聲、爆炸聲,我們至今仍可清晰地憶及當年風聲鶴唳,有如驚弓之鳥的窘態。

不過在日常生活中,打麻雀、下圍棋則是小雅園內最生動的景致:

打從日治時期至戰後參與文獻工作之前,平日工作之餘,父親常下圍棋。這是他拒絕繼續與損友喝酒、打麻將之後最快樂的休閒活動,他準備了兩組厚達六吋的檜木棋盤與光亮的黑白磨石碁子,在「蕭郎山房」或「小雅園」的樹蔭下與老友、或讓友朋之間,既愛又恨地捉對廝殺了起來。我們兄弟因此耳濡目染、潛移默化之下,亦愛上這種磨練心智的遊戲。

吳南圖當時年幼,對於吳新榮宣示拒絕「打麻將之後」的下圍棋這種「磨練心智」如何在小雅園內進行的情景較為深刻(詳後述下圍棋的章節)。

同樣關於小雅園,林芳年戰後對鹽分地帶夥伴的回憶文章相當多,其中〈小雅園與妓院〉一文,可說是後人回味當時小雅園生活點滴與文人薈萃光景的最佳小品:

吳新榮公館的庭園號稱小雅園,是鹽分地帶同仁們高興滯留的地方。他們工作之暇常在那裏留連終日,展開著不著邊際的閑聊,因為大家都年輕,只憑著一股無可抑止的熱腔,振臂拍案叫嚷,冒充英雄角色,展示著極天真的意志表達,現在再來回想那段情景,大家只能喊一聲:「實在汗顏,真是莫名愧疚。」(中略)這所庭園不但富有詩意情調,而且打頭額舉起來,就能看到一群青樓小姐在那裏撒嬌怒吼,那是有一所妓院建築在小雅園邊。

除了文學、人生與戀愛等種種話題之外,這群年輕人也經常在小雅園掀起「夜戰」,甚至上演鹽分地帶集團與其他聯軍對抗的場面:

近午時分,麻豆的鄭漢及郭丙午二位來訪,說要到學甲找郭秋煌君來打麻將。下午,因此邀徐清吉君與他們對戰,結果意外吃了敗仗。輸的出錢帶客人到西美樓,佳餚四碗、啤酒一打、美妓三位,終於成了曾文區和北門區的酒戰。曾文區的划拳較弱但酒量好,最後未見輸贏,同奏凱歌回家去,已近三點,沒地方睡,所以六人再聚在一起打麻將,打到天亮。啊,痛快哉!啊,徹底啊!青春行樂當及時!

這些及時行樂的結果,常常伴隨一場煙硝味不下方城之戰的自我反省。像是上一則日記的翌日,吳新榮就在紙上記述著這種內心的矛盾:

麻豆鄭漢、郭丙丁兩位今晨麻將散場後就回去了;郭秋煌、徐清吉兩位則休息到八點。而我一夜未睡,天一亮就到漚汪去往診,精神還不錯,但途中做了種種反省:到底這樣下去可以嗎?到底得到多少樂趣呢?到底得到甚麼好處呢?想一想各式各樣的娛樂,麻將如此,咖啡屋亦如此。也許看電影會較好吧,但得花相當多的時間。

同年八月九日,吳新榮甚至寫到:「今天真的放晴了,患者也多了一些。我得趁此機會確立私生活的改革,即禁止晚間的外出和不主動招人打麻將。」這樣的反省通常徒勞無功,因為就算吳新榮不主動招人,那些「惡友每晚必到,實在沒辦法」。

除了雀戰,小雅園更是這群文藝青年平時高談闊論、招待外來貴賓之所。例如一九三五年六月一日台灣文藝聯盟佳里支部成立,支部成員有郭水潭、徐清吉、鄭國津、黃清澤、葉向榮、王登山、林精鏐、陳桃琴、黃平堅、曾對、郭維鐘及吳新榮等十二人。吳新榮在隔天的日記中就說:「昨晚台灣文藝聯盟本部代表及地方參加者宿於我家,其他之友皆去宿於酒仲賣。」其中的「我家」就是指包含小雅園在內的佳里醫院兼自宅。而在一九三六年由張文環與黃得時主編的《台灣文學》雜誌諸文友亦曾相聚小雅園,對此黃得時在吳新榮逝世十週年的追憶中,對小雅園之會有著如此回憶:

我初次跟新榮兄見面,是在甚麼時候,我已經記不清楚了。不過,在民國三十年(日本昭和十六年,西元一九四一年),張文環兄跟我主編《台灣文學》雜誌的時候,由山水亭的王井泉兄帶領,跟幾位文學社同仁,於九月七日,冒著初秋殘暑、專程到佳里去拜訪新榮兄時的印象,還很深刻的留在腦海裡。當天新榮兄伉儷在「佳里醫院」後面小雅園之涼亭,慇懃地招待我們時的情形,雖然事隔三十六年的今天,一回憶起來,一切的一切,還歷歷在目,不禁令人感概萬千。

小雅園至此已經不只是鹽分地帶同仁的「十分鐘社交圈」,隨著鹽分地帶文學在台灣全島擴展,也逐漸成為全台各地文學社群在南部的重要據點。楊逵在追憶吳新榮的文章〈三個臭皮匠〉裡,對此便有著一段感性的描述:

一九三五—六年,我當「台灣文藝」編委,後又創刊「台灣新文學」。那個時候,我們的期望是打破小圈圈的文藝活動,把它匯合成全島統一的文藝運動大洪流,因此,好多地方都有我們的「文學據點」,如台北、桃園、埔里、嘉義、台南、屏東等。佳里是這些據點中最為堅強的一個據點,以吳新榮先生為中心成為「鹽分地帶」。(中略)佳里醫院(按:即小雅園)就像自家的廚房,每此拜訪,吳新榮君便馬上叫人聯絡,在診察室同他聊聊之中,一個、兩個、三個、五個,很快十幾位年輕詩人便集合起來,談天說地,毫無顧忌。我們的口號是:「放膽文章拼命酒」。

正好說到酒,那麼酒仲賣的情況呢?

(二)酒仲賣

除了小雅園之外,吳新榮及其夥伴的另一處社交娛樂場所就是佳里的酒仲賣。日治時期殖民政府先後將鴉片、菸、鹽和酒納入專賣。各地分區設置各類專賣的經銷商,日文稱之為「賣捌人」,酒類專賣的最基層則是「小賣人」。各區域內的賣捌人和小賣人又聯合組成「專賣品小賣人組合」,設有組合長、副組合長、理事和組合員等職。根據一九四三年《北門專賣品小賣人組合役員名簿》,當時佳里街內各類專賣品的賣捌人分別是:

菸草——三谷光太郎、

酒類——方沁、

鹽——本道喜代次、

燐寸(即火柴)——野坂新太郎。

方沁是於一九三六年卸下西港庄庄長後,轉任酒類賣捌人直到一九四三年,而其助手就是女婿徐清吉。因此,當方沁卸任而徐清吉也必須離去成為定局,吳新榮在日記中寫道:

徐清吉君因酒配銷所已換了主人,搬回老家下營了。幾乎有十年每晚同遊的朋友一下子搬走,有無限的惆悵。

日治時期擔任各類專賣品賣捌人或小賣人,都必須具有相當的資產和聲望,這是殖民政府優遇在台日人同時攏絡台灣人的重要手段,此在台日人獲選的比例遠高於台灣人,由此可看出台灣人要被選上並非易事。而酒類賣捌人所在的事務所就是酒仲賣,雖屬營利事業,但可說是殖民政府專賣體系中末端的地區分銷據點。由於佳里酒仲賣的徐清吉一開始便加入吳新榮青年派的陣營,更被吳新榮視為鹽分地帶夥伴當中「最富實踐性」和「最值得信賴者」。因此,從一九三三年到一九四三這十年間,酒仲賣所扮演的文藝、社交、娛樂功能,幾乎不下於小雅園。吳新榮甚至認為酒仲賣所簡直就是佳里的俱樂部:

晚上到煙酒配銷所(按:此處日文原文為酒仲賣所)去,這兒已快形成一個俱樂部。今晚分為亭子腳、應接室及客廳等三處,各自納涼雜談。喝酒的一夥,賭博的一夥,談人生、戀愛的一夥。各自開花,多麼奇怪的俱樂部。

同時,酒仲賣所也是台灣文藝聯盟佳里支部成立以後,鹽分地帶同仁定期舉行例會的場所:

晚上在酒仲賣開鹽分地帶的例會,除起麻豆郭維鐘君,其他全員都出席,而且陳培初、莊培初、黃炭三君也來傍聽。就中,黃君也受同人的紹介,自己也聲明加入,所以陣營也漸漸堅固。可惜單單鄭國津君時常發出個人的感情的言論,致使鹽分地帶發生病根。散會後,一同去咖啡店消遣。

而且即使當吳新榮將麻雀牌投入糞坑「暫時」不打麻雀而改下圍棋之後,酒仲賣依舊是吳新榮流連忘返之社交娛樂場所:

昨日下午到公會堂出席皇民奉公會。同晚是興亞奉公日,什麼地方都去不了,就到酒配銷所下圍棋。鬥不過方沁氏,連續敗北,玩到凌晨四點多。

換言之,酒仲賣可以說在皇民化運動與總動員體制的風暴下,成為吳新榮及其夥伴們打發所謂「皇民奉公」時的心靈避風港。藉由麻雀或後來的圍棋,吳新榮如同前述吳萬成、葉榮鐘日記所示,是為了忘卻身心苦痛,與夥伴們「同憂共喜」的良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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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來去府城透透氣:一九三○~一九六○年代文青醫生吳新榮的日常娛樂三部曲》,蔚藍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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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陳文松

台南是文化古都,又是我心靈的故鄉……都會人週末好下鄉莊,我們草地人卻好到城市,所以我差不多一個月中兩三次到台南市,名義上是做個週末旅行……第一項為逛街,第二項為看電影,第三項為吃點心,第四項為找朋友,第五項為叫按摩。這五項節目如果缺少一項而回家,就感覺像不到過台南市,或感覺丟掉什麼東西在台南。——吳新榮

看電影、打麻雀和下圍棋,這些看似日常的休閒娛樂
卻是日治時期草地文化人最重要的文化滋養與社交活動

本書所收錄的文章,從日記出發,試圖探究日治中期一個(群)地方知識人(社群)的日常生活史。那些被時人視為無關正事的「日常生活瑣事」,反而能讓我們深入認識殖民地處境下,台灣人與日本人的日常交涉多元面向,以及台灣人的心境,並且在空間上,帶我們思考台南府城對於周邊偏鄉僻地草地人的存在價值。今日台南作為文化觀光重鎮,吳新榮醫師的日記也能讓我們看到一甲子前府城文明是多麼時髦,作為一座文化燈塔,是如何撫慰著殖民統治下文化人的心靈。

吳新榮出生於二十世紀初期,正是日本殖民統治台灣的穩定期,童年到壯年都是在日本殖民統治下渡過;然而到了二次大戰一結束,迎向中晚年的吳新榮,和當時所有「後殖民」的台灣人一樣,在充滿期待興奮的心情,迎接另一個從半殖民地政權終於走向「世界四強」的中華民國國民黨政權。

吳新榮的人生跨越了這兩大時代,在文學創作與政治參與上,都可以看出他的個人價值取向;同樣的,從他生平所從事的日常生活休閒娛樂中,亦可映照出社會、時代,當然還有他心路歷程的轉化軌跡。在不同的日常生活音符伴奏之下,電影、麻雀和圍棋,無疑也演奏出吳新榮在時代洪流下的草地醫生生命樂章。

在一九四○年代時,對於三十多歲的吳新榮來說,每週到台南市區看電影,不只是休閒,還是吸收世界最新文化最重要的管道。即使當時交通不那麼方便,他仍風雨無阻。對於這一位極具時間概念與歷史感的草地醫生而言,這些看似無關政治、無關歷史、無關文學,甚至無關醫療本業的娛樂休閒活動,卻也凸顯出在「殖民地處境」下如何創造出極具政治性的日常生活,面對此一似乎命定的處境,打造出具備違抗、平衡與自由放縱精神的「台灣人社交娛樂空間」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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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蔚藍文化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