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砍頭與釘樁》:跨過死亡的門檻——從此處到彼岸的漫長路途

《砍頭與釘樁》:跨過死亡的門檻——從此處到彼岸的漫長路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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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在其他文化裡,以及在從前的時代,活人會陪伴死者一直走到苦澀的盡頭。這種作法也許出自一種基本的想像,認為人最終的死亡並不是始自心跳停止,而是從骨頭上再也沒有肉開始。

文:安格莉卡.法蘭茲(Angelika Franz)丹尼爾.諾斯勒(Daniel Nösler)

跨過死亡的門檻:從此處到彼岸的漫長路途

死亡究竟是怎麼回事?令人訝異的是,這個問題並沒有令人滿意的答案。沒有一個時間點可以標定死亡,也沒有一個訊號,一記鼓聲,或一道關上的門來顯示死亡的來到。生命實際上是緩慢流逝的。所以醫界用一個字來指稱死亡:出口(Exitus);這個說法更適合死亡的性質。

然後屍僵的現象就開始了。這也是緩慢進行的過程:雖然會經過幾個特定的點,但是以什麼順序與速度達到這些點,要取決於許多因素。一開始什麼都不會僵化,而是完全相反:肌肉一開始是變得鬆弛。因此下巴常常會掉下來。醫院與養老院的工作人員非常了解這個現象。為了讓家屬不用看到這種有失尊嚴與嚇人的表情,他們會把下巴綁起來,直到屍僵把下巴固定在正常的位置。在臨終者床前,家屬或訪客常常會說死者有一種安祥的(或者在不同的情況下,也會說受苦的、驚恐的、痛苦扭曲的或驚愕的)表情。但是,這跟逝者在生命終結的時點上的情緒一點關係也沒有。因為在死亡狀態中,肌肉已經完全喪失張力,所以肌肉組織此時依循的是重力法則。依照逝者在這個時間點上躺的姿勢,他的皮膚與組織會儘可能朝地球中心的方向下垂,直到屍僵把它們固定在這個位置上。所以這個表情是偶然形成的。從中讀出逝者死時的情感,只是旁觀者的主觀詮釋。

隨著分解的進行,屍體也出現改變。在過去的時代裡,正是這些改變促使人們相信一種死後的生命,不論那是怎麼一回事。內部的腐敗氣體如果找不到出口,就會使屍體鼓脹起來。肚子與胸部因此隆起。就算是生前身材乾瘦的死者,這時也能給人產生一種吃得好、身體胖的印象:皮膚的皺摺與皺紋不見了,肚子把壽衣撐得緊繃。腐敗細菌首先把屍體內的組織分解為一種暗色的液體。氣體則把這些液體推向軀體上的孔穴。然後腐敗氣體與液體一起從嘴巴與鼻子洩出,形成一種褐色的泡沫。這能讓人以為,死者「已經喝了人血」。有時候,氣體壓力如此之大,以至於嘴唇就像氣閥一樣開闔,還會發出聲音。所以,一七二八年吸血鬼研究者米歇爾.蘭夫特就在他的報告中把這個現象詮釋為「墳墓中死者的咀嚼與咂嘴」。

然而,分解過程影響的不只是肺與胸腔,腐敗氣體也給下腹帶來相當的改變。在一些案例中,腐敗產生的氣體甚至使生殖器腫脹,好像逝世者即使死後也仍對性活動頗有興致。甚至文獻中也零星記錄了所謂的棺中產子。我們已知最早的死後產子案例,是來自西班牙的宗教裁判時代。一名女性被判處絞刑,她的屍首之後留在絞刑架上掛著。四小時之後,兩個已死的胎兒從她的身體裡掉出來,落在地上。然而此案中胎兒的產出不太可能是由腐敗氣體的推動所致。但是,一六三三年布魯塞爾發生的一起棺中產子事件,應該就是腐敗氣體造成的了。在此案中,一名在陣痛期間死亡的女性在死亡三天後,「生」出了她死亡的小孩。從前這種案例屢見不鮮,因為遺體在下葬前,常常需要在沒有冷藏的情況下,停放相當長的時間。但是今天棺中產子相對上就比較稀少了。

我們也常聽到有人說,人的頭髮與指甲在死後會繼續生長。然而,因為死屍無法為新陳代謝提供必要的氧氣,所以這是不可能的。毋寧是說,屍體會流失水分,皮膚會乾癟與收縮,因此,頭髮與指甲顯露出的部分更多,看起來就像繼續生長一樣。大約在屍體腐爛兩星期時,分解過程已有相當程度,表皮已經開始脫落,露出下面粉嫩的真皮。而指甲跟表皮是相連的。如果指甲跟著表皮一起脫落,就能看到下方的甲床。甲床就像真皮那樣,一點都不像死去那樣乾癟,而是有柔細與整潔的表面。這個現象大概也是不死族神話興起的原因之一。

屍體最後會變成什麼狀態,要取決於當地的氣候條件。如果土中缺氧,比如因為土壤太潮溼,那麼腐敗過程就會中斷。特別在富含黏土與陶土的土地上,掘墓人常見識到蠟屍的現象:在法定的安息期間(大多都是三十年)期滿之後,屍體沒有完全分解,而是變成一團堅硬的、類似蠟的物質,而且保存狀況如此良好,有時死者的表情仍清晰可辨。其中的罪魁禍首就是屍蠟:當皮脂因氧氣不足而無法分解時,就會形成這種脂肪。人體脂肪在分解時,會產生脂肪酸,而正常情況下,腐敗細菌應該能把長鏈的脂肪酸加以裂解。但是如果氧氣不足,這個過程就無法完整進行。

最後產生的,是一種相對堅硬的混合物,由非飽和脂肪酸、脂肪酸鹼鹽,以及一些甘油組成。然後這層物質就像油性護膚乳一樣,封住了皮下組織,使氧氣無法進入,因此屍體更深層組織的氧氣供應也被切斷。一六五八年,英國哲學家與詩人湯馬斯.布朗(Thomas Browne)在作品《甕葬》(Hydriotaphia)中,描述了他發現這樣一具蠟屍的情況:「在這具已經躺在教堂墓地裡十年的屍體上,我們發現一種脂肪堆積:土壤裡的硝酸鉀、鹽,以及來自屍體的一種鹼性液體,讓身體脂肪一大塊、一大塊凝固起來,類似最堅硬的那種肥皂。我們保留了一小塊下來。」

不只土壤,空氣也會決定屍體的變化。細菌喜歡溫暖與潮溼,這時細菌才能發揮最大的作用。例如熱帶地區就提供了理想的條件。分解過程在死後立刻開始,幾小時後,皮膚就已經開始變色:基本色調會開始帶點綠色,大片的紅色或黑色斑塊也開始浮現。腐敗氣體很快就讓皮膚繃緊與脫落。像在海地這樣的熱帶氣候,幾天之後,屍體的外觀完全就像一般人想像中的「喪屍」一樣。相對的,在喀爾巴阡山脈就完全不同。那裡持續吹著冰冷、乾燥的風。屍體在空氣中很快就會風乾,脂肪與結締組織會乾癟收縮。死者很快就像是把牙齒露出來,指甲在枯乾的手指上也彷彿在繼續生長。吸血鬼,作為喀爾巴阡山地區典型的不死族,就是以這種形貌出現。所以死者以哪種形態疑似回來找人,首先取決於他所處區域內的氣候與土壤,促進了怎樣的分解過程:恐懼總是有一種熟悉的面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