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間物種》:鄉下並不存在,只是個幻象

《空間物種》:鄉下並不存在,只是個幻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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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鄉下是他方異域。不該是如此,然而就是這樣;應該可以不是這樣吧,但向來是如此,也將一直這樣下去;無論想改變什麼都已太遲了。

文:喬治.培瑞克(Georges Perec)

鄉下

1

關於鄉下,我沒什麼好說的:鄉下並不存在,只是個幻象。

對於我大多數的同胞而言,鄉下是個吸引人的空間,環繞在他們的第二居所周圍,位於一段公路的沿邊,他們每週五晚上經由公路前往鄉居,到了週日下午,若有勇氣,他們會多跑幾公尺才回到城裡來,而整個禮拜的其他日子,他們就在城裡大力宣揚回歸大自然。

然而,就和大家一樣,我去過鄉下很多次(最後一次,我記得很清楚,是在1973年二月;當時天氣很冷)。無論如何,我喜歡鄉下(我也喜歡城市,我已說過,我並不挑剔)。我喜歡待在鄉下:吃鄉村麵包,呼吸更舒暢,有時會看到一些平常在城裡幾乎看不到的動物,在壁爐生火,玩玩拼字遊戲,或其他團體小遊戲。鄉下比城市有更多的地方,這點必須承認,也差不多同等舒適,通常也同樣寧靜。但這一切在我看來似乎並不足以形成真正有效的差異。

鄉下是他方異域。不該是如此,然而就是這樣;應該可以不是這樣吧,但向來是如此,也將一直這樣下去;無論想改變什麼都已太遲了。

我是個城市人;我在城市裡出生,長大,生活。我的習慣,我的節奏和我的語彙都是城市人的習慣、節奏、語彙。城市屬於我所有。待在城市就如同在自家裡:瀝青、鋼筋混凝土、鐵欄杆、街道網絡、連綿無盡的灰牆,這些東西足以令我驚訝,令我憤怒,可是同樣也會使我感到憤怒或驚訝的,比如說,想看到自己的頸背是極為困難的事,或者怎會有額竇與上頜竇這麼莫名其妙的存在。鄉下則沒什麼令我憤怒的;照慣例,我會說一切都令我驚訝;但實際上,我對一切都不怎麼在乎。我在學校裡學了很多東西,我曉得梅茲、圖勒和凡爾登三城曾組成三主教, 也曉得Δ=b2-4ac,也知道酸加鹼會變成鹽加水;可是關於鄉下,我沒學到任何東西,不然就是我把學校教的全忘了。我曾碰巧讀到書上提及鄉下到處住著農民,農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們的主要工作包括摻石灰、施加泥灰漿、輪作、變更輪作順序、施用貝殼泥灰、耙地、翻土、鋤草、中耕、打穀。但這些動詞所涵蓋的操作步驟對我來說真是充滿了異國情調,遠遠超過修理中央暖氣系統的兩用鍋爐之類的事,雖然這方面我也完完全全外行。

當然,還有大片黃澄澄的田野,閃亮的耕田機劃出一道道畦溝,樹籬圈圍的農地,植滿苜蓿的草原,一望無際的葡萄園。可是我對這些空間毫無所知,對我而言只是毫無用武之地。唯一我能夠認得的是「維爾莫罕」或「楚浮」商家的園藝小袋子, 農莊裡回收再利用的牛軛變成了懸掛架或吊燈,量穀器變成了字紙簍(我有一個,我非常珍惜它),有關畜養小牛而引人落淚的文章,以及坐在樹上吃櫻桃的鄉愁。

2

鄉村烏托邦

一開頭,該會與郵差一起上過小學。

會知道老師養的蜜要優於火車站長的(不對,早就沒有火車站長了,只有鐵道口的看守員:好多年以來火車早已不停站了,取代的是一線客運,不過還留有一個平交道,且尚未自動化)。

曉得如何看山丘上雲彩的形狀以判定是否會下雨;知道哪裡還有小龍蝦;還記得修車工能替馬匹安上鐵蹄的時代(可以再多補充一些事情,直到幾乎要信以為真的地步,但也沒那麼厲害…)

當然,大家都互相認識,都知道彼此的過去。每週三,丹皮耶爾 的肉品店老闆會在你家門前按喇叭,為你送來小香腸。每週一,布雷茲太太會來洗衣服。

會和孩子們沿著林間小路採桑椹;陪著他們找蕈菇;教他們抓蝸牛。

會注意到七點經過的巴士。會喜歡坐在村莊的長椅上,在百年的榆樹下,面對著教堂。

會穿著越野鞋,走過田野,帶著一根頂端用鐵片強化的手杖,可以用來砍除雜亂的蘆竹草。

會和鄉村警衛玩十點半的牌戲。

會去公有森林地找尋自家要用的柴木。

會聽叫聲辨識鳥類。

會認得自己果園裡的每一棵樹。

會等待季節的變換更迭。

3

鄉愁(而虛假)的選項

要嘛,札根,尋回自己的根或予以加工,從空間中抽拔出屬於你自己的地方,建造、種植、據為己有,一寸一寸地,成為自己的「家」:完全融入自己的村子,自認是山地人,樂於用方言交談。

要不然,只留身上穿的衣服,別的什麼也不留,住客棧,常換住處,換城市,換國家;能自在無拘地說、讀四、五種語言;何處是家,何處不是家。

關於遷徙

我們住在某個地方;在某一國,在這個國家的某個城市,在這城市的某個社區,在這個社區的某條街,在街上的某棟樓房,在這棟樓房的某間公寓。

很久以前人們應該習於遷徙,自由地遷徙,而不必付出代價。但人們並沒有那麼做,只留在自己所在的地方;一切照舊。人們不曾自問為何是在這裡而不是在他處,為何是如此而不是別樣。然後,顯然已太遲了,縐摺已形成。人們開始自以為所在之處最自在。但畢竟,住在對面的話也會同樣自在。

要改變很難,即使只是變換家具的位置。搬家可是件大事。人們留在同樣的街坊,一換地方就後悔。

一定要發生極為嚴重的事,如戰爭、饑荒、瘟疫,人們才會願意移動。

重新適應很困難。早你們幾天到的人高高在上看著你們。你們留在你們的一角,和你們那個角落的其他人聚在一起;你們帶著鄉愁提起你們的小村子,你們的小河流,在離開國道時望見的那一大片芥末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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