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茵河哲學咖啡館》:只有哲學能夠抵抗哲學,亦敵亦友的海德格與雅斯培

《萊茵河哲學咖啡館》:只有哲學能夠抵抗哲學,亦敵亦友的海德格與雅斯培
在梅斯基希的馬丁・海德格之墓|Photo Credit: I, Zollernalb @Wikimedia Commons CC BY 2.5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漢娜鄂蘭這位同時曾是兩人學生的思想家接著說,在那林中路上,你無法與海德格的哲學爭執(Polemisieren),「要抵抗哲學,只有哲學才能夠,而我沒有自己的哲學。」雅斯培經受得起海德格的批判,能夠抵抗海德格的哲學,其實正因為他有自己的哲學。

文:蔡慶樺

海德格的失眠

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 1889-1976)給人的印象好像很樸實,他出生於阿雷曼與施瓦本之間的小鎮,一生都迷戀著鄉間,拒絕了柏林大學的職務,寧願選擇留在黑森林的邊境城市。可是這樣的人卻一直有些激動的質素,擾動著別人、自己也從不安靜下來。

海德格與李克爾特(Heinrich Rickert, 1863-1936)於一九一二到一九三三年的通信集,道出了一些哲學家年輕時候的往事。這本書很有趣的是,可以看見身為學生的海德格如何在委婉中抗拒著老師,可以看見年輕的海德格(才二十來歲啊)如何說他的理想,可以看見海德格怎麼逐漸成長,如同窗外幽暗到明亮的天光,從學生逐漸成型為德國一等一的哲學家。海德格說著他為什麼在神學與哲學之間猶疑不定,這兩種學科對他來說究竟代表著什麼;一九二一年的一封信裡他也說著現象學家胡塞爾(Edmund Husserl, 1859-1938)勸他把已經寫好的東西出版,但是他卻猶豫再三,他對自己的東西仍不覺十全十美,縱使他知道學術界的規則,但他就是沒有辦法;他說到了他對謝勒(Max Scheler, 1874-1928)的批判,他說起了雅斯培(Karl Jaspers, 1883-1969)與他自己那篇著名的(甚至一度惹怒雅斯培的)書評。

當然我們知道,李克爾特作為新康德主義的代表,與海德格的師生關係不會太穩固;讀其通信集時我就一直期待著,突然在哪裡會有兩人的決裂跳出來。果然在一九二九年七月,李克爾特就來了一封信,他說:海德格啊,很久以來你就透過我兒子說,你一直想來拜訪我,我事實上也一直期待著,你現在接任我的馬堡教職了,你又是我的學生,說什麼也該來拜訪我,但是你一直沒來,我不知道為什麼,我現在也不再去期待這件事了。我寫這封信給你不是為了這件事,而是要問你在達沃斯(Davos)與卡西勒(Cassier)那場論辯中,你狠狠把新康德主義——包括我在內——罵了一頓,說這些人「只願意認識科學而不認識存有者,這些人甚至宣稱這是康德的意思」。我可不可以請求你,把我的書《康德——現代文化的哲學家》(Kant als Philosoph der modernen Kultur)第一五一到一五三頁讀一次,然後再來跟我說,這些文字——這些你曾經對我表示過「我們意見一致」(vereinbar)的文字! ——對你來說到底代表什麼?我沒法想像,你在當我學生時如何能把你這些想法隱藏得那麼好?我們有必要盡快見一面,好好溝通我們之間的歧見。

整封信中,李克爾特就是氣急敗壞的口吻,我可沒有加油添醋。

他寫道:「我開誠佈公跟您說,這件事使我很驚訝。因為我極看重,我與曾是我學生的人之間的私人關係。我與這些人的關係還是可以維持良好,即使這些人在學術上與我走了一條完全不同的道路。我一直以來就是這樣的,而因為我們的私誼迄今都還沒有任何分歧產生,我會把這次的事件視作一次機緣,能試著去至少與您維持正直的私人關係,縱使我們在學術上沒有共識。」

一個禮拜後,海德格立刻回信,委婉地說要很一體性地說康德哲學到底是怎樣是有困難的,不過在先驗方向與知識論方向,新康德主義確實走錯道路,但是認同李克爾特的思考,還是可以與他討論且有取得共識的可能性。他信末感性地說「十四年前的今天的圖恩湖(Thurnsee)街,我在您那兒開始做教授資格論文」,以及他在弗萊堡與李克爾特共度的那幾個學期的「全部的存有」,他都沒有忘記。

後來的歷史告訴了我們,這些想要緩和兩人之間緊張關係的場面話,終究挽回不了海德格與李克爾特的關係。兩人的通信愈來愈少,直到一九三三年海德格上任校長,李克爾特捎來一封簡短祝賀文告終。

雅斯培大概是對的,海德格的哲學帶有某種權威人格。這個人好像惹惱過他一生中所有的朋友。與他維持關係的多半是比較不對等地位的,例如他的學生。

一九一二年寄出的第一封信他就跟李克爾特訴苦,說他的失眠。他的身心狀態十分不好。在接到李克爾特這封信後,他想必又失眠了。

只有哲學能夠抵抗哲學

雅斯培
Photo Credit: 聯經出版提供
雅斯培像

聽我聊哲學的朋友們,大概都聽我說過許多這些關於海德格與他的門生們、朋友們、敵手們之間的事情。這個哲學家對於其他哲學家來說,始終是個壓迫性的強大存在。許多人不得不繞開一條路以求脫離海德格的思想影響,例如高達美走向古典語言學。而那仍然走著哲學道路的,幾乎無不成為海德格開火之標的,例如新康德學派。

另一個更明顯的例子就是雅斯培,一九一九年這位醫學院畢業的哲學門外人,出版了《世界觀的心理學》(Psychologie der Weltanschauungen),發展出其存在主義思考,也因而得以進入海德堡大學教書,可見此書的確受哲學界重視;然而當時剛剛寫完教授資格論文、正在構思《存有與時間》內容的海德格,針對此書寫了極長篇書評〈評雅斯培的《世界觀的心理學》〉(Anmerkungen zu Jaspers’ Psychologie der Weltanschauungen),對海德格來說,雅斯培的這本書完全不是他能認可的哲學,從書名就完全走錯方向,哲學,既非世界觀,也非心理學。可是,能被海德格認真地視為對手,已經提示了讀者:雅斯培的哲學值得注意。海德格的書評就是後來影響了法國哲學家的閱讀方式:解構(Destruktion),他不從外部尋求其他哲學系統或學說來與雅斯培的思想對話,而是貼近雅斯培的作品內容,穿入其血脈。在該書評開始部分,他說,他要寫的批評是:貼近雅斯培內在意圖、並「跟進」(nachgehen)其中內在的東西。

海德格亦步亦趨地細讀、評述雅斯培的成名作,認為雅斯培已經走上了「存有」之途,卻未能掌握在這條路上更源初的東西。他「跟進」的結果,後來收在《路標》(Wegmarken),全集第九卷,長達四十四頁。這篇書評寫好後,海德格寄給了雅斯培,雅斯培當然清楚地讀到了海德格對他的抨擊,但是正因為這樣的攻擊,才突顯了年輕的海德格如何向另一位哲學家致敬。在剛剛寫完這篇書評後,海德格寫給其導師李克爾特,告訴他才剛剛評論了這本書:「依我之見,這本書必須盡可能嚴厲地與之抗衡,正因為這本書裡,雅斯培從各處培養出來的東西如此豐富,也正因為這本書能探及我們時代的軌跡。」

海德格的「嚴厲抗衡」正是其致敬。兩人之間此後開始了終身的友誼,在海德格剛剛進入學術生涯時,還與雅斯培約定了要組成革命共同體,一同對當時的哲學界起義。

漢娜.鄂蘭於一九四九年八月二十六日,寫給她的好友斯特恩貝格(Dolf Sternberger)的信中,這麼寫著:「海德格挑戰了西方思想的根本,這我並不害怕。雅斯培要打開西方文化的框架,他也以一種優雅從容且適度的方式做了同樣的事。」可是,這位同時曾是兩人學生的思想家接著說,在那林中路上,你無法與海德格的哲學爭執(Polemisieren),「要抵抗哲學,只有哲學才能夠,而我沒有自己的哲學。」

雅斯培經受得起海德格的批判,能夠抵抗海德格的哲學,其實正因為他有自己的哲學。

對哲學家來講,這就是生活和世界的那種不可思議性

這一對思想之敵手,後來卻變成思想之盟友。

閱讀哲學作家薩弗蘭斯基(Rüdiger Safranski, 1945-)的海德格傳記,提及海德格與雅斯培的通信,內心震動。這兩人一九二○年於胡塞爾主持的一場朋友聚會中初識,在雅斯培的記憶中,那是次平庸無奇的聚會,除了海德格那麼地耀眼,他的深度與對哲學的看法,很快就吸引了雅斯培。海德格正試圖做一種轉化現象學的努力,對於德國大學當時的狀況也頗多批判,而雅斯培正從專業的心理學家試圖跨入哲學界(且據他在自傳中說,遭受到來自弗萊堡哲學系教授極大的攻訐),他們都對當時的秩序、權威不滿,兩顆年輕而積極的哲學心靈,便在這次聚會後展開密切的交流。

之後,海德格積極閱讀雅斯培的著作並評論,後來的評論指出雅斯培在他要做的事情上走得不夠遠,但是雅斯培並不這麼認為。而這無妨於他們之間的心靈交流,雅斯培認為海德格誤解了他,並積極地向海德格探問、且試圖在海德格當時已經建立中的存有學尋找自己也念玆在玆的哲學的新開端。他們不斷交換書信,一九二二年夏天雅斯培且邀請海德格赴海德堡居住幾天:

如果我們能有幾天的時間在適當的時候進行哲學思考,來鞏固檢驗我們的戰鬥團結,依我的想法,我們可以住在一起,每人有各自的房間。我的夫人出去旅行了。每個人想幹什麼就幹什麼。除了吃飯在一起之外,我們可以根據需要碰頭、談話,特別在晚上,也可以隨便什麼時候,不要任何拘束。

海德格答允了邀請。

後來海德格寫給雅斯培的信:

在您那裡度過的八天一直如影隨行。那突如其來者、從外部看是毫無結果的八天⋯⋯友誼邁著不動感情的、嚴肅的腳步走向我們。這是雙方都有信心的戰鬥團結的不斷增長的確定性。所有這一切對我來說都是不可思議的,對哲學家來講這就是生活和世界的那種不可思議性。

而後,雅斯培竟然向他建議創辦一份刊物,一份只刊登他們倆人作品的刊物!在這刊物上傳播哲學的火炬:「我們不謾罵,但是討論必須毫無顧忌!」當時的雅斯培已經是學界非常知名的心理學家、哲學家,但是海德格還只是胡塞爾的助理(雖然,他被稱為德國哲學界祕密的君王),雅斯培的這個提議儼然是對哲學界的巨大撞擊——如果成真的話!

大概因為曾經知道自己遇見了多麼難能可貴的共同思考者,後來雅斯培對於海德格的思想才那麼難以接受吧。或許他難以接受的是他再也遇不見記憶中的那八天?純粹精神生活的可能性,似乎在兩人身上(短暫地)見到了。

對一位熱愛思想的人來說,能夠有一位思想深度一樣的朋友,兩人一起居住一陣子,共同吃飯共同思考,共同遭遇那不可思議性。還能有比這更幸福的事情嗎?

朋友今安在?

我們應該如何追憶一件事,追憶一個人?

海德格在析論荷爾德林〈追憶〉(Andenken)一詩時,對於「朋友今安在?」(Wo sind aber die Freunde?)一句不斷深入背後之意,而推出了對於「友誼」的詩意說法。

對話,即是一種追憶,當我們擁有一個對話者時,我們在完成一段友誼,遇見這對話者,彷彿是一次宿命,那是一種互相信賴,「互相交付彼此的回憶給對方」。

這不是很美嗎?友誼,是我願意對你說,而你也仔細聽著我,有時這種說與聽甚至以沉默的方式表現出來。因為朋友之間構成追憶關係,我與你似曾相識,我們把早已發生的宿命在對話中帶出,然而每一次對話/每一次愉悅,都是一次無法再現的體驗,我們說著彼此的回憶,交託給對方,以迎接、思想來臨者(das Kommende)。

然而朋友卻不是緊密結合的一種纏綿關係,即使我們彼此交付彼此的記憶。在對話中我們依然尋覓自己(Sichfinden),說與聽者,彼此維持了一定的距離(一種完全無距離的說與聽之交換如何可能呢?),這是自身之撤離(Sichentfernen),然而這不是分離,而是對話的朋友間,為自身給出了自由之遊戲空間。海德格也稱之為「未來之友誼」或「源初之友誼」。

詩人就在這裡發問,朋友究竟何在?他的朋友仍未在,他的發問是對於未來可能之對話、未來之友誼的發問,而未來對話發生時,必然已經是追憶此時對於友誼的體驗。這之中出現的差異之深淵永遠無法被彌平,我們在友誼裡將自身推向一個他人,但是卻也時時將自身撤離。

而我們所交換的記憶又是什麼?

義大利哲學家瓦帝莫(Gianni Vattimo, 1936-)在《差異的冒險》(The Adventure of Difference)中,就以「追憶」去解釋了海德格的「無根基思想」,追憶並不是使過去重現於當下的一種能力,而是一種「告別」(verabschieden),告別曾發生者,並在此告別中,與被告別者相關連。如同我們對於存有,對於發送之命運(Schickung),永遠無法再現,我們只能事後去捕捉;又或者說,我們無法重現存有,我們只能與之邂逅。

回到友誼,我們總是與朋友邂逅、對話,那其實是一種告別,我告別你出現之前我對於你的追問、想像、定位,在告別的同時我迎接了你、迎接了我們共同對話可能性的到來,將來者來臨時,我其實也與新的我的自由邂逅。

《同一與差異》(Identität und Differenz)一書中,海德格提醒我們,存有只能以差異的形式被追憶。而自我,何嘗又不是始終棲身在這差異之間隙中,才能不斷被(卻無法成功地完全被)呼喚出來?我不斷介入與他人之糾纏、情感相吸,卻同時又撤退著,告別著。從這個角度思考海德格的情人、敵人、友人,其思想與友誼關係就更立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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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萊茵河哲學咖啡館:康德、黑格爾、馬克思、韋伯、海德格、高達美、鄂蘭……的心靈地圖》,聯經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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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蔡慶樺

那些對話、往來、抗衡、離亂,留下了許多非常不一樣的思想風景,影響了那時代許多哲學家的一生,以及現在的我們……
在德國萊茵河畔的哲學咖啡館,評論作家蔡慶樺為我們推開哲學世界的大門,思考康德、黑格爾、馬克思、韋伯、海德格、高達美、鄂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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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學時常予人高不可攀之感,尤其德國哲人們,更有玄奧的「美名」,作者蔡慶樺專研歐陸思想(尤其當代德國思想),在德文世界中考掘,推開了世界的界限。他常在臉書、天下獨立評論、香港01哲學等網路發表歐陸哲學家、文人的思想精華,以及社會觀察。《萊茵河哲學咖啡館》即是他閒暇時遍讀群書的創作。

蔡慶樺對思想家、文人的生活和人際脈絡,以及其間的故事、趣事,也非常感興趣,因為生活日常與思想的蘊釀、創作的歷程,環環相扣,更能讓人明白大時代背景與趨勢下的文化發展。華格納、馬克思、費希特、黑格爾、高達美、海德格、鄂蘭……與他們的作品,在他輕鬆的隨筆描摩下,個個都充滿對生命的熱情。透過將思想家的影像立體化,讀者們更能感受到他所見學的理論的生命力,以及德國思想裡最迷人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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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聯經出版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