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波絲卡・最後》:沒有新鮮事的太陽底下,最永久保鮮的詩人

《辛波絲卡・最後》:沒有新鮮事的太陽底下,最永久保鮮的詩人
Photo Credit: AP/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因為對世界永保感到驚嘆的好奇心,因為將作品視為有待持續修改的未成品,辛波絲卡的詩始終蘊含新意和感動,她絕對是沒有新鮮事的太陽底下,最新鮮,也永久保鮮的詩人。在她「書寫之手下方」,已確然出現一樣,讓中文世界(以及全世界)讀者驚豔的,名之為「辛波絲卡風格」的東西。

文:陳黎、張芬齡

我們在《這裡》——閱讀辛波絲卡生前最後一本詩集

波蘭女詩人辛波絲卡(Wislawa Szymborska, 1923-2012)於一九九六年獲頒諾貝爾文學獎,瑞典學院給予她的授獎辭是:「通過精確的反諷將生物法則和歷史活動展示在人類現實的片段中」。評委會稱她為「詩界莫札特」,一位將語言的優雅融入「貝多芬式的憤怒」,以幽默來處理嚴肅話題的女性。她的詩作題材甚廣:大如死亡,政治或社會議題,小如微小的生物,常人忽視的物品,邊緣人物,日常習慣,被遺忘的感覺。她用字精鍊,詩風明朗,沉潛之中頗具張力,她敏於觀察,往往能從獨特的角度觀照平凡事物,在簡單平易的語言中暗藏機鋒,傳遞耐人玩味的思想,以看似不經意的小隱喻為讀者開啟寬闊的想像空間,寓嚴肅於幽默、機智,堪稱以小搏大,舉重若輕的語言大師。

《這裡》一書出版於二○○九年,是辛波絲卡生前出版的最後一本詩集,收詩十九首(二○一二年問世的《足矣》收詩十三首,是死後出版之作;我們中譯的這本二○一○年由美國 Houghton Mifflin Harcourt 公司出版的波蘭文與英譯雙語版詩集《這裡》,收詩二十七首,最後八首選自二○○五年詩集《冒號》)。雖有論者認為《這裡》一書未見驚人之作,謂讀此書似乎像重遊著名旅遊景點,未覺太多新魅力和神祕感,但絕大多數論者、讀者皆持正面評價,甚至以驚嘆語氣讚道:「為何她的詩總是越來越好?」在這本詩集裡,我們看到八十餘歲的辛波絲卡以其一貫精準、簡潔的語言,敏銳的觀察,生動的敘述方式,書寫所見所聞與所想所思。高齡詩人的想像力,幽默感和機智始終處於豐沛狀態,對世界依舊保持童真的好奇,犀利的嘲諷裡更增添幾許寬容的理解。

讀這些詩,讓我們重溫辛波絲卡曾經帶給我們的驚喜與感動,的確是歡歡喜喜地到著名景點,進行了一趟內涵豐富的深度人生之旅。我們感受苦澀的人類經驗(譬如離婚,恐怖分子,認屍),我們探索夢境、回憶、微生物(有孔蟲)、迷宮、寫作靈感(點子)的本質與奧祕,我們在空間,也在時間旅行,我們見到了辛波絲卡喜歡的畫家維梅爾,黑人歌手艾拉.費玆潔拉,波蘭詩人尤利烏什.斯沃瓦茨基,我們看到辛波絲卡與青少年時期的自己對望、交談,我們聽見辛波絲卡與主宰死亡的命運女神對話……。每一首詩就是一個小宇宙,只要我們和老年的辛波絲卡一樣仍然對世界充滿好奇和想像,就可以在小宇宙發現「空間寬裕,可恣意妄為」的新天地。


在這本詩集的第一首詩——也是標題詩——〈這裡〉,辛波絲卡發表了她居住地球多年的感言:地球有哀愁,剪刀,小提琴,感性,電晶體,水壩,玩笑和茶杯,還有其他地方缺乏的畫作,陰極映像管,餃子和拭淚用的紙巾;地球各地息息相關,許多地方彼此相鄰(「這裡有無數周圍另有地方的地方」),每個人都是獨立個體,卻也彼此交融成更大的群體(「將自己的孩子加入別人的孩子中」);無知的人類不斷為各種事件和現象「下結論,找原因」;人類會死亡是自然定律;幸好戰爭不是永無休止,有「中場休息」的時候,人類得以休養生息;人類可盡情做夢,因為進入夢境無須付費,幻想破滅時,才需付出傷心的代價,而向地球租用的身體就「以身體支付」,身體器官一一消耗殆盡之時,便是租賃關係結束之時;居住於自轉、公轉的地球上,如同免費搭乘行星旋轉木馬,安穩妥適,無虞風雨吹襲。在地球上居住了八十多年、經歷磨難和戰亂、看盡悲歡離合的辛波絲卡對地球毫無怨尤,反而以近乎童稚的天真想像和口吻述說居住地球的諸多好處,語帶感激和諒解。這或許是辛波絲卡熱愛生命的極致表現——情到深處無怨尤。

只要換個角度,地球上有太多美好的事物足以與其陰鬱或陰暗面抗衡,譬如一幅充滿生之氣息的賞心悅目畫作:「只要阿姆斯特丹國家美術館畫裡/那位靜默而專注的女子/日復一日把牛奶從瓶子/倒進碗裡/這世界就不該有/世界末日。」(〈維梅爾〉)。譬如對刺客或炸彈客這類危險人物的另類想像:撇開他們的職業不談,他們平常也禱告,洗腳,餵鳥,為小傷口止血,講電話,買衛生棉、眼影和花(如果是女性的話),開玩笑,喝柳橙汁,晚上不出任務時會看星空,聽輕音樂入眠,與一般人無異,也無害(〈恐怖分子〉),這樣的人為何會是殺人不眨眼的惡魔,其善良的人性何以向邪惡臣服,或許是辛波絲卡沒說出口的困惑。譬如一夜狂風來襲,樹葉落盡,只剩一片孤葉尚存,你不必感慨大自然趕盡殺絕的粗暴無情,該學習辛波絲卡,不僅將孤葉看成是大難過後倖存的活口,還能笑看無知的它,自得其樂在枝椏上搔首弄姿的滑稽模樣,並將此一景象解讀為暴力在人類面前展現的「小幽默」(〈例子〉〉)。譬如一心祈禱來世投胎成為白種女孩或身材苗條的黑人女歌手,殊不知她想改變的今生弱點,在上帝眼中卻是值得歡喜的「黑鬆弛劑,歌唱的圓木頭」(肥胖的身材外加黑人歌唱的天賦,讓艾拉成為療癒心靈的歌手艾拉)。我們應該感激仁慈的上帝否決了艾拉的願望,為人間的未來留下美好的音樂種子(〈艾拉在天堂〉)。

但辛波絲卡絕非天真爛漫的樂觀主義者,她對生命的本質有深切的體會。在〈迷宮〉一詩,她不厭其煩地為讀者解說迷宮的複雜設計以及破解迷宮的要領。整首詩有多處句子與句法大同小異,像是枝椏不斷岔出,抉擇無所不在,看似峰迴路轉,實則危機四伏:

一條路接一條路,
但卻沒有退路。
可以走的唯有
在你前面的路,
那兒,彷彿給你安慰,
一個彎角接一個彎角,
驚奇後還有驚奇,
景色後還有景色。
你可以選擇
在哪裡或不在哪裡,
跳過,繞道,
但不可以視而不見。

……
一座懸崖驟現,
懸崖,但有條小橋,
小橋,卻搖搖晃晃,
搖晃,但僅此一條,
因為別無他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