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標籤不能決定我是誰》:我的理想,逃不過外婆的控制

《標籤不能決定我是誰》:我的理想,逃不過外婆的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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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想我是厭倦了這些親緣血脈的愛恨情仇,厭倦了每一項表現必須以誰為標準。我的血脈似乎是多功能處理機,他們憤恨時,咬牙切齒地痛罵著我遺傳到父親禽獸不如的無情;激動時,拿它來諷諫我,別讓父親的家人看不起;覺得麻煩,就以身體裡流著的血液做藉口,要趕我回父親那裡住……

文:莊詠程

折翼的未來

學校存在的意義到底是什麼?抹煞了學習的所有樂趣,然後再逼你從所有討厭的東西裡,選出一樣不那麼討厭的?真心喜歡的,卻又要因為種種因素而不得不放棄?

那個未來,是誰想要的?

高三,當學校分發「志願登記表」供我們選填甄試校系的意願時,我毫不猶疑便選填中文系。對我而言,文字和語言是當時我最能夠掌握的工具,是與世界接觸的媒介,我用文字和他人接觸、交換著生命,也試圖使用語言去多感受、多傳達一些什麼給整個社會。

那是指考實施的第一年,不要說我們了,就連每所學校也還在摸索學測和指考入學的比例。沒有前人的領路,於是每個人都得做出那關鍵的一步選擇。只不過,關於我所做的選擇,就算家人還未能得知,還是無以逃避反覆的質問。

「未來就讀的科系考慮了沒?」我在一個中午被導師叫到辦公室約談。

「還沒確定耶。」我裝傻著微笑,禮貌性地。「大概選比較有把握的科系吧。」

「中文?」年近花甲的導師梳著油頭,一頭黑髮顯然是定期染髮的結果,使得他給人的印象多了幾分精明。此刻,帶領著重點升學班級的導師瞄著我,一揚眉,十足派頭。

「還在考慮。」我正襟危座,囁嚅回答著。

「怎麼會?」導師皺著眉頭,「聽說你在甄試志願表上填的全是中文系啊?」

「是啊。想試試看。」

「三年都在自然組,怎麼會想念中文?」

語氣淡淡的,但我為什麼就是感覺到未出口的輕蔑?為什麼無法毅然地堅持自己想要的未來?也許我會這樣感覺,是因為連自己對那選擇都還不夠確定吧?可是,我還有什麼路可走嗎?

「是這樣。不過,校長,」我試著尋找語言,慢慢地,「我在理科的表現一直都不好啊。」

「現在的成績不代表一切啊!」導師說,「等到上大學以後,一切基礎都會重新打起,什麼都是這樣,要實際研究下去才會有興趣。」

「可是除此之外,我也不曉得自己在哪方面有專長。」

於是,導師再度提起我在所有理科中,唯一搬得上檯面的數學。「我覺得你的潛力不只這樣啊。等上了大學,你才知道數學好玩在哪裡。撐過考試就好啦!什麼都從頭學起,數學沒有你想像中的可怕啊!不必給自己畫地自限。現在只是高中,到大學裡頭學的,你會發現跟高中的時候完全不一樣!」

我自然了解這番勸說除了是家長請託,也關係到學校用榜單招生的口碑。可是,如果像導師所說的,那麼高中存在的意義到底是什麼?抹煞了學習的所有樂趣,然後再逼你從所有討厭的東西裡,選出一樣不那麼討厭的?而真心喜歡的,卻又要因為種種因素而不得不放棄?

大人們說,這就是社會,喜歡什麼、討厭什麼的想法,完全不適用,每個人只能無奈地被推著走。可是所謂「社會」,不就是這些大人們生活互動下的產物嗎?他們用自己的價值建構了這個社會,然後擺手說道:「我們這些大人也是受害者!」說這些想法太過天真,不能在社會上適用,說他們走過的路多麼苦痛,不希望你再步上後塵。「我們是為你好!」他們總這樣說。

可是,分數畢竟不能決定人生。

「不要讓你爸爸看不起。」「要賺大錢,讓媽媽以後過好日子。」「你爸爸是大學生,你至少要比他還強。」身旁每個人都這樣說,所以我整個腦中只想著「往精英的路上走」,糊裡糊塗地進了私立學校、直升進入自然組的龍頭,在鞭策裡,一步步地訓練。

然而最終,我還是只想聽從自己心裡的聲音。

我只是想找回小時候閱讀的那份快樂,想用我的方式對世界說些話,或許奮力反擊成人世界裡,那些令人無奈卻又不得不遵循的規則。

血腥的「幽默」

對導師而言,我的想法如何並無意義,考生存在的意義自然是考試、考試,沒有其他。

但「國英數物化生」是一串太過催眠的密碼,在考試和複習、檢討不斷重複之間,我們在考卷下墊著的是一張張準備投到文藝社的稿件,桌下傳閱的是一本接一本連冊的漫畫。遮遮掩掩,躲躲藏藏,只是老師和我們這些學生玩的小把戲,而我總掩藏得讓老師毫無把柄可抓。

其實我曉得,不是自己藏得好,只是因為成績還上得了檯面,老師也懶得下標籤,於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考生的世界裡其實簡單,我們為自己掙了多少分數,也就有多少籌碼可用:成績稍微好一點的,就算是搞砸了什麼,老師也都輕描淡寫地帶過;成績一直沒有起色的,就算只是營養午餐費遲交,也會被拖到講台上大肆辱罵。

「那麼多天了,也不曉得是真的沒帶還是別的什麼原因啦!」導師自以為幽默。「我在猜啦,說不定喔,他媽媽早就把錢給他了啦!結果咧?他想說喔,他吃人家剩下的就好了,跟人家要飯啦!然後喔,把錢拿去做什麼?拿去網咖啦、買電動啦、看漫畫啦!」

導師重重扯起同學的耳朵,狠狠往地上摜下。如同每日導師與我在數學課堂上演的鬧劇,我卻看得心驚,心驚的是這一刻突然了解,這個社會是如何用這樣的資本主義和精英主義壓榨著我們,而台下的我們竟然還笑得出來。

「不知羞恥!你們有沒有聽過一句台灣俚語『細漢偷挽蒲,大漢偷牽牛』?就是像這樣啦!」導師充滿優越地藐看著台下。「我就不相信,連個營養午餐一千塊都交不出來?那學費兩、三萬怎麼拿得出來?大概是他媽媽喔,一個蛋餅、一個蛋餅這樣十五、二十塊慢慢湊出來的啦!你知道喔,每次開學要繳學費的時候,他媽媽就拖著一個布袋,裡面都放零錢喔,就這樣拖到銀行啦!那個銀行的職員喔,看到他媽媽拖著一個布袋,以為是剛搶銀行過來的啦!結果,倒出來全部都是銅板啦,那個銀行的小姐算到眼睛都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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