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學大爆炸》:痛苦就是喜劇減去時間

《哲學大爆炸》:痛苦就是喜劇減去時間
Photo Credit: 電影劇集《The Big Bang Theory》劇照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喜劇是一種原諒自己、把我們的心再拼回來的方式,而如果我們運氣好,也許拼回來的心還會更大顆一點點。

文:艾瑞克・卡普蘭(Eric Kaplan)

痛苦就是喜劇減去時間

很巧的是,電視影集《宅男行不行》(The Big Bang Theory)裡有一幕明白地處理了這本書的其中一個主題:科學與理性是否能夠解釋我們還有我們的生命,如果可以,能解釋到什麼程度。謝爾頓. 庫柏(Sheldon Cooper),這個極度關心自己、情緒冷冰冰的物理學家,跟他的女友艾咪.法拉.佛勒(Amy Farrah Fowler),一位與他戀愛的神經科學家,對於物理學與神經科學的相對解釋力起了爭論。他們到加州理工學院的自助餐廳裡跟朋友們會合。

謝爾頓:各位好。

雷納德:嘿。

謝爾頓:我帶艾咪來這裡,讓她看看我在做的某些工作。

艾咪:以理論性工作來說,算是很令人佩服啦。

謝爾頓:我是否察覺到某種紆尊降貴的暗示?

艾咪:抱歉,我表達得太婉轉了嗎?我的意思是,比起神經生物學在真實世界的應用,理論物理學是,呃,我想用的形容詞是什麼來著?嗯,「可愛」。

雷納德與霍華德:喔—— !

謝爾頓:妳是在暗示像巴賓斯基(Joseph Babinski)這種神經生物學家的工作成果,重要性有可能高到像馬克士威(James Clerk Maxwell)或狄拉克(Paul Dirac)的程度嗎?

艾咪:我是實話實說。巴賓斯基可以吃狄拉克當早餐,拉出馬克士威。

謝爾頓:妳把這話收回去。

艾咪:絕不。我的同事們跟我正在標定幫助進行整體訊息處理的神經基質,包括科學探究在內的所有認知推論,都要用到這種訊息處理,所以事實上我的研究在知識的順序上有優先性。這就表示我的研究勝過他的,再進一步引申,當然也勝過你的。

雷納德:我很抱歉,我——我還在想辦法消化拉出馬克士威那句話,所以……

謝爾頓:請見諒,但大一統理論既然能解釋一切,事實上就可以解釋神經生物學。

艾咪:對,但如果我成功了,我就能夠標定並且重製出你推演大一統理論的思考過程,所以呢,就把你的結論吸納到我的典範裡了。

謝爾頓: 這是名聲最臭的心理主義,而且早在一八九○年代佛列格(Gottlob Frege)就確定過了,這是屁話!

艾咪:看來我們碰上一個死胡同了。

謝爾頓:我同意。我提出動議,我們的關係立刻終止。

艾咪:附議。

謝爾頓:沒有人反對……

所有人:沒有,嗯哼。

謝爾頓:動議通過。日安,艾咪.法拉.佛勒。

艾咪:日安,謝爾頓.庫柏。

霍華德:女人就是這樣齁?沒法跟她們過日子,也沒法成功反駁她們的假說。

謝爾頓:我說阿門。

這個橋段奮力處理一種矛盾。一方面,物理學似乎應該解釋得了生物學。另一方面,生物學似乎應該解釋得了物理學。從知性上來說,我們來回穿梭。但編劇我所採取的手法是喜劇。喜劇跟神祕主義有某種共通點,因為喜劇並不試圖除去悖論,它接受落入悖論就是生活的一部分。不過它跟邏輯路線有某種共通點,因為喜劇並不要求我們只是陶醉在悖論之中——我們得到一種外部觀點,同時批評了悖論的兩端。我們同時看到謝爾頓跟艾咪的觀點都有限制,因為他們都忽視了現在這個狀況的另一個層次。也就是說,他們是男女朋友,正在吵他們的關係該是什麼樣子,還有他們能夠怎麼樣在對關係做出承諾的同時,又保有他們的個體性。

我希望這一段展現出來的另一件事情是,喜劇在奏效的時候會導致樂趣。也許樂趣是來自我們的心靈在矛盾兩極之間跳動後,堆疊出的壓力得到釋放,或者也可能樂趣就在於享受這個跳動的過程。不管你想要怎麼說,喜劇讓我們生活在自己的兩個部分之中,接受這兩個部分,並且整合這兩個部分。

這一集結束在謝爾頓跟艾咪填補了他們之間的差異,形成了一個關係。而這是很傳統的。從古早時代開始,喜劇總是以一場婚禮作結。這是因為婚禮是更大整體的成形過程——既是在人與人之間,也是在自我之內彼此作戰的子系統之間。

在神經生物學的層次上,喜劇與笑聲跟遊戲系統(play system)是相連的。神經科學家雅克.潘克沙普(Jaak Panksepp)發現大腦存在著這個部分,在生物演化位階上,至少下至大鼠的等級都還有。大鼠很享受被搔癢、玩耍、甚至是笑 。對大鼠來說,有什麼樣的矛盾可以讓牠發笑?可能是「我要咬那隻大鼠」跟「那隻大鼠要咬我」之間的矛盾吧。遊戲是跟其他人的愉快交流,不過在這種交會中,食物鏈最上層的頂級狗跟墊底的落水狗(或者頂級大鼠與落水大鼠)之間的關係迅速地對調。事實上,科學家曾經研究過這個,如果兩個小孩或兩隻大鼠在打著玩,其中一個成為贏家的時間佔比不超過百分之七十。如果你確實在百分之七十的時間都是贏家,那麼這樣就再也不好玩了——這是霸凌。

在喜劇中,我們彼此戲耍,輪流當老大,還有誰會贏、誰會輸。而我們戲耍對立的觀念與悖論中對立的兩端。如果做得正確的話,從頂端到墊底與從墊底到頂端之間突然的對調讓我們大笑。如果做得不對,這就只是知性上的霸凌:我逼你用你的心智來打你自己,然後問你為啥不停止。

喜劇不像邏輯,而像是神祕主義那樣擁抱矛盾。喜劇把悖論的兩邊統一成一個更大而可以接受的整體,卻沒有否認任何一邊。喜劇像邏輯而不像神祕主義的地方,在於它是反獨裁主義的。它指出矛盾,也給我們工具去批評矛盾。不過跟邏輯相比,喜劇鼓勵我們對自己的限制採取一種同情與寬恕的路線。所以喜劇有替神祕主義與邏輯的交戰路線帶來療癒效果的潛力。

如果整合情緒與認知、心靈與心智,是成為人類的任務之一,我們在知性這一邊剛剛經歷的辯證,在情緒那一邊有個平行相似物。換句話說,我們如果在講分裂自我尋求整合的故事,那麼這個故事實際上是兩個故事。我們已經講了的那一個,是關於心智怎麼樣去處理矛盾與悖論,並從而開始連結自身的情緒與自己的更多部分。疏離的情感所說的同一個故事,則是我們怎麼樣處理創傷的故事。而這一個故事也以喜劇作結。

心理學家瑪麗.安斯沃斯(Mary Ainsworth)發展出一種診斷「依附疾患」的工具,稱為成人依附訪談(Adult Attachment Interviews)。藉著這項工具,心理學家發現一個人有能力以精確而略帶幽默的方式重述過往創傷,是精神安全感的主要診斷標記。

執行這個訪談的臨床醫生,要求病患回顧並描述他們童年的創傷事件。沒安全感的成人落入兩大範疇:「排除」型或「焦慮」型。排除型否認他們發生過任何有意思的事。他們說的話類似:「很普通啊!」、「很好!」、「很棒的父母——你期望我說什麼呢?」焦慮型的人則是突然間回去跟創傷同在。

「我母親說我看起來很胖,這不是我的錯!我只是緊張!可是妳一直說我胖!然後妳又餵我!妳要我怎麼樣?」對我來說,焦慮型的人似乎跟神祕主義者有某種共通點,他們的反應在理性上沒有意義。而排除型的人卻跟邏輯派有某種共通點,就好像他們的人生是發生在別人身上的事,他們站在非常遠的的地方,把這整體當成某個要被解決的問題。過度有邏輯性跟過度神祕主義這兩邊的人,都無法用一種實際、幽默、自我寬恕的方式描述他們的創傷。他們不只是有依附疾患,統計上來說還偏向於養育出有依附疾患的孩子。就像精神科醫師丹尼爾.席格(Daniel Siegel)所指出的,依附訪談的任務是平衡屬於右腦功能的自傳性記憶,還有屬於左腦功能的講話。這是腦半球平衡的任務。焦慮型的人被來自右腦的輸入訊息淹沒——此時此刻的、情緒的、脈絡性的,而無法連結到他所在的談話情境裡。排除型的人回答問題時完全只用左腦,而且徹底切斷了來自右腦的部分,所以他沒有通往情緒性、自傳性記憶的管道。

知性面想要理解,所以它的撕裂是落在我們理解與不理解、相信與不相信的事情之間。另一方面,在我們的情緒生命中,需要克服的悖論是介於安全與危險之間。我們需要安全,但我們知道我們不是安全的,而我們面對的基本任務,就是達到一種認為我們安全到足以探索環境,卻還是會考慮到真實危險的觀點。我們很安全還是處於危險中?這並不是一個容許疏離認知性答案的問題。或者更進一步說,每一種過人生的方式,都是回答這個問題的一種嘗試——從斯多噶派的退縮到歇斯底里患者抖個不停的脆弱,都包括在內。喜劇式的答案容許我們對自己與他人感覺到喜悅、成長與寬恕。知性稱之為「矛盾」的同一個現象,對於情緒來說叫做「創傷」。我們的期待與淹沒這些期待的痛苦現實之間有衝突,我們感覺到了。

我們可以把我們身為一個物種的歷史,看成是單單一位超級人瑞的自傳。這個說法不只是神祕主義式的,而是實實在在如此,因為文化是一種讓學習超越個人壽命限制的嘗試,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把我們的歷史感轉化成一種集體記憶。

如果你把人類文化看成一種跨越壽命限制去學習的嘗試,那麼過人生的方法大致上分裂成邏輯與神祕主義這兩種敵對路線的事實,意味著我們作為一個可以記得自身過去的文化或物種,苦於心理學家所說的紊亂型依附(disorganized attachment)。成長過程裡被虐待的孩子會有紊亂型的依附模式。我們讓自己依附的東西就是傷害我們的東西,所以我們同時被驅策著要奔向它、又要逃離它。不可能同時做到這兩件事,嘗試要這麼做會讓人發瘋。所以很合理的是,如果我們反省一下,就會被兩個方向拉扯——這就是我先前所說的悖論,而我也已經建議透過喜劇來治療。

在人生盡頭,席尼.摩根貝瑟問道:「神為什麼懲罰我?只是因為我不信祂嗎?」不管我們的終極安全感來源為何,是來自於神、其他人、還是來自人類為善的能力,如果我們真的長大,這個來源都讓我們心碎許多、許多次了。喜劇是一種原諒自己、把我們的心再拼回來的方式,而如果我們運氣好,也許拼回來的心還會更大顆一點點。

相關書摘 ►《哲學大爆炸》:奧丁(或是聖誕老人)存在嗎?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哲學大爆炸:《宅男行不行》天才編劇,帶你來一場很鬧的人生哲學調查》,漫遊者文化出版

*透過以上連結購書,《關鍵評論網》由此所得將全數捐贈兒福聯盟

作者:艾瑞克・卡普蘭(Eric Kaplan)
譯者:吳妍儀

Bazinga!
你的人生哲學問題要先從聖誕老人存不存在開始⋯⋯

《宅男行不行》(The Big Bang Theory)編劇 也是柏克萊哲學博士
全面啟動天才冷面笑匠才能 前所未見最ㄎ一尢卻又深刻的哲學討論
從一場兒子朋友的媽引起的聖誕老人存在問題血案 到人生意義何來
幽默跟燒腦並重 穿越邏輯、神祕主義、神經科學、喜劇的人生大哉問

膾炙人口的喜劇《宅男行不行》編劇卡普蘭,從小就懷疑人生,拿哲學書配下午茶,長大後拿了哲學博士學位,學院裡的知識沒能回應他的困惑,卻讓他能夠深刻思考關於人生那些真正重要的種種。

從看似荒誕可笑的聖誕老公公是否存在的真相探索開始,轉變成一個有深刻洞見、充滿歡笑的討論,他談到有些東西似乎不是真實的,但我們又情願相信它們存在,就像聖誕老人跟他的馴鹿。而這個問題恰恰代表了你人生中不時冒出來的矛盾難解,或意義問題,或是理性感性強迫選邊站的苦惱。

卡普蘭先從理性的邏輯下手,羅素跟維根斯坦嘗試把真實與非真實的強碰搓湯圓搓掉,結果卻失敗了。接著,卡普蘭全面考察佛教、道教、早期基督教,但訴諸個人經驗似乎也沒辦法真正解決什麼。然後落腳在喜劇,包括《宅男行不行》等其他許多輕鬆的流行文化片段。他揉雜各個不同領域,一層層抽絲剝繭逼近核心,並以此做為他人生悖論的終極解答。

getImage
Photo Credit: 漫遊者文化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丁肇九


Tag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