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黑人或白人幫中國隊獲得冠軍,他們是「中國人的驕傲」嗎?

如果黑人或白人幫中國隊獲得冠軍,他們是「中國人的驕傲」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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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國日益走向國際化的年代,歸化越來越成爲迫切要解決的問題。除了體育層面之外,在社會層面更重要的是如何看待歸化人員,如何理解對國家的忠誠問題,中國人也應該趁此機會同時反思民族主義,深入思考如何理解海外華裔代表其他國家比賽的問題乃至忠誠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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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歸化海外球員,需反思民族主義

最近在中國,歸化成爲熱門話題。在前不久的亞洲杯足球賽上,擁有不少歸化隊員的卡塔爾,一路斬瓜切菜,以破紀錄的進球數和「一失球」奪得冠軍。而這支隊在兩年前的世界盃外圍賽上還不是中國的對手,在十二強賽中小組墊底。

除了卡塔爾之外,菲律賓這支傳統上被視爲「魚腩」的球隊,在招入大量歸化球員後也打得令人刮目相看,比如2:3輸給韓國一仗就令人跌破眼鏡。即便以民族主義著稱的越南也引入歸化球員,而且居然(和中國一樣)進入十六強,只以0:1的劣勢輸給公認的亞洲第一強隊、後來的亞軍日本。再此前的亞洲杯預選賽上,就連「魚腩中的魚腩」關島隊,也通過歸化球員後也不再不堪一擊。歸化球員給球隊帶來的進步立竿見影。

在亞洲杯之前,中國已經籌劃其歸化球員之路。去年12月底,在2018賽季職業聯賽總結會上,國家體育總局副局長、中國足協黨委書記杜兆才表明要「積極推進優秀外籍隊員的歸化工作」。這是官方第一次表態支持歸化。亞洲杯後,中國歸化工作開始「來真的」。

2月1日,北京國安隊率先正式申請歸化兩名外國球員:20嵗的挪威籍華裔侯永永(John Hou Sæter)和25嵗英國籍華裔李可(Nico Yennaris)。2月13日,侯永永正式歸化獲得中國籍,成爲中國足球歸化第一人。國安隊歸化的兩人都擁有二分之一華裔血統。2月19日,廣州恆大隊宣佈申請歸化英國籍只有四分一華裔血統的布朗寧(Tyias Browning)。恆大同樣準備申請歸化秘魯籍四分一華裔蕭祖 Roberto Siucho(但可能下賽季才得到歸化名額)。由於以上四人都未曾代表原國家出賽,他們都有可能代表中國參賽。

此外,中國球迷還熱議把沒有任何華裔血統的巴西籍球員艾傑臣(Elkeson)歸化為中國人,他在中國踢球已久(先後效力恆大和上港),又從未代表巴西出場,有資格歸化後代表中國隊踢球。

歸化是中國一個敏感話題。對足球而言,歸化能提高球隊「即戰力」很早已得到廣泛實踐驗證。日本足球隊在80年代還不是中國對手,90年代開始歸化巴西中場拉莫斯瑠偉(ラモス瑠偉),1992年就在亞洲杯奪冠(中國最佳成績只是亞軍)。後來,三都主田中鬥莉王等歸化球員都大大加強日本隊實力。當時中國已經討論是否應該歸化足球運動員,但由於話題敏感,無疾而終。

在這次足球歸化潮之前,著名的中國歸化運動員的例子只有一個,就是2008年為備戰奧運馬術比賽歸化了英國籍的華天。但華天的情況比較特別,他一方面與中國聯繫較深,在英國出世(母親是英國人),從小在中國長大,1996年移居香港,到了2000年才移居英國;一方面又相當「藍血」,父親是富豪,母親是貴族,與一般人有很大差別。

中國重新熱衷討論歸化足球運動員問題,是熱愛足球的習近平上臺之後的事

習近平認爲「中國夢」還包括「衝出亞洲、走向世界」的「足球夢」。曾宣佈在2025年之前,利用足球打造近8000億美元的體育經濟。百忙之中的國家主席加總書記還抽空下令成立「中國足球改革小組」,成爲中國足球改革的總設計師。

中國自古上面喜歡什麽,下面就搞什麽。各大企業開始大力投資足球產業,恆大、阿里巴巴等投資中國足球俱樂部,帶來中國俱樂部的高薪時代,大批購入外國當打足球巨星;中國資本花大錢走向國際,收購海外足球俱樂部的股份(蘇寧收購國際米蘭,萬達收購馬德里體育會,中歐體育收購AC米蘭,2018年星輝互動控股愛斯賓奴,是第一支被中國控股的五大聯賽球隊),三年花費25億美元。萬達、海信、蒙牛等斥巨資贊助國際足球賽事,2018俄羅斯世界盃中國企業贊助佔了半壁江山;承擔「一帶一路」重任的國企還在海外積極修建足球場。中小學也紛紛把足球當作主打體育項目,爭當「青少年校園足球特色學校」。

「衝出亞洲」最關鍵的指標就是國家隊,中國用史上第一高薪聘請了義大利金牌教頭納比(Marcello Lippi)擔任國家隊主教練。對比以前的洋教練,納比有中國最強俱樂部恆大獲得亞洲俱樂部杯冠軍的執教經歷,被廣泛認爲是最適合人選。可是雖然納比如此熟悉中國足球,他的成績卻乏善可陳。世界盃沒能在十二強賽小組出線,亞洲杯也不過堪堪打入十六強。這樣,要儘早完成「足球夢」,歸化就成爲不得不考慮的捷徑了。

歸化問題在中國的敏感性在於幾點

第一,在民族主義強烈的中國,歸化球員應否代表中國非常具爭議。很多人不能接受中國隊出現黑人或白人,認爲即便這樣的隊伍獲得冠軍,也不是「中國人的驕傲」。即便這些人有中國血統,在他們看來也相當不正宗。

有趣的是,除了中國的民族主義者反對歸化之外,在海外的很多「反共」者(如余杰)也「反對」歸化,不同的是,他們把歸化海外球員看作「中國沒有自信」的例子而加以嘲笑。兩種針鋒相對的立場在同一件事上取得共識,相映成趣。

第二,中國國籍以前在國際不吃香,而且中國不承認雙重國籍,外國人歸化入中國,就要失去外國籍,也失去外國福利。考慮到加入中國國籍是一輩子的事,而不是短短十來年的足球生涯,外國人會衡量是否划算。而對中國政府來説,如何管理歸化外國人也是一個難題。

第三,歸化外國人往往被中國民族主義分子視爲開了引入外國移民的先例。在中國民間一片歧視黑人和穆斯林的話語中,爲了區區的足球利益開了這樣的先例得不償失。

中國人對「歸化隊員」的排斥,集中投射在對德國國家足球隊的評論上

前十幾年,德國足球隊開始出現第一個黑人球員艾沙姆(Gerald Asamoah),中國輿論紛紛驚嘆「德國足球不再純了」(有趣的是,對「早就」充斥黑人球員的英國、法國、荷蘭等隊伍,中國人遠不如對德國球隊苛刻)。以後相當長一段時間,德國足球距離冠軍總是倒在最後一兩步。中國評論到德國足球隊都不忘加上「已經失去了德意志精神」,意思是德國隊内「非日耳曼人」太多。無獨有偶,德國最大俱樂部拜仁慕尼黑的粉絲,也相當長一段時間認爲,拜仁之所以不能奪冠,都是失去「日耳曼精神」的原因。

其實,德國國腳中所謂「歸化」的球員均不是歸化,奧斯爾(Mesut Özil)是在德國出身的第三代土耳其人,根度簡(İlkay Gündoğan)是第二代土耳其人,保定(Jérôme Boateng)辛尼(Leroy Sane)基迪拉(Sami Khedira)等都有德國血統(母親是德國人),而且都在德國出生長大。他們只因血統上不是「純種德意志人」就被中國評論針對。直到2014年德國在世界盃奪冠,中國的「純種德意志論」者才稍有收斂。

但在2018年,德國隊史無前例地在小組賽就出局(戰後歷屆世界盃,德國至少都能打進八強),「純種德意志論」再次流行。被教練重用的土耳其裔中場奧斯爾「大賽軟腳蟹」成爲球隊出局的「罪魁禍首」。這是右翼主義也在德國興起,中德球迷倒是第一次「同聲同氣」。除了確實表現不佳之外,奧斯爾(和根度簡)在世界盃前與土耳其總統埃爾多安(Recep Tayyip Erdoğan)合照,奧斯爾又不肯道歉,被指「擾亂德國隊軍心」。在中國球迷嘴裏,更進一步發揮爲「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明證。在東亞的「血統不純」的運動員被針對的機會特別高。在「歧視鏈」中,黑人總是首當其衝。比如日本與海地混血的網球運動員大坂直美,連奪兩個大滿貫,成爲亞洲第一個登頂女子排名第一的選手,成就超越中國的李娜(同樣奪得兩個大滿貫,李娜最高排名是世界第二),是毫無疑問的亞洲女網歷史第一人。但很多中國球迷堅持李娜才是「真正的亞洲第一」。即便在歸化運動員較早的日本,雖然大多數人以大坂為傲,仍然傳出了把大坂畫得「太白」的風波。

無論這些「民族主義」的球迷是否喜歡,歸化球員看似是不可逆轉的大勢

其實,除了足球之外,其他項目的歸化也日益提上日程。最近,兩名美國女子花樣滑冰華裔選手引人注意。13嵗華裔劉美賢(Alysa Liu)在年初贏得2019全美女子花樣滑冰冠軍,是史上最年輕的一個,很大可能代表美國參加2020奧運。而比她年紀稍大的另一個美國華裔女孩朱易(Beverly Zhu),曾奪得2018年花樣滑冰新人組冠軍,則在2018年底歸化中國籍,代表中國參加2020年奧運會。兩人同是父母為大陸到美國入籍的第二代華裔,做出不同的選擇,是一個很有趣的對比。

可以預期,在中國日益走向國際化的年代,歸化越來越成爲迫切要解決的問題。除了體育層面之外,在社會層面更重要的是如何看待歸化人員,如何理解對國家的忠誠問題,中國人也應該趁此機會同時反思民族主義,深入思考如何理解海外華裔代表其他國家比賽的問題乃至忠誠問題。

1994年亞運會,原中國兵乓球手何智麗入籍日本,以小山智麗的身份代表日本出賽,戰勝陳靜鄧亞萍獲得冠軍,中國出現了大規模的指責小山智麗「賣國」、「漢奸」的爭議。希望在中國也歸化球員之後,這類爭議不會重現。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歐嘉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