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女兒》小說導讀:其實,這個故事是關於母親 

《關於女兒》小說導讀:其實,這個故事是關於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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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在為數不多的母女故事中,主要都是從女兒的視角來看待母親,因此這種說故事的方式令人感到興味盎然。而我們也正需要更多關於母親自己的故事,所以感受就更深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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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金申賢京(柏林自由大學東亞研究所博士後研究員)

導讀:其實,這個故事是關於母親

這是一個關於母親與女兒的故事。說起母親與女兒,你可能會想,還有什麼新的故事可說呢?因為先前已經有太多講述家庭的故事了。但我們可以再深入思考一點,關於女兒與母親,我們知道些什麼呢?

有關家庭的故事,重心多半放在父親身上——權威性的父親、父權制的父親、辛苦的父親、年邁的父親、暴力的父親、失去力氣的父親……還有那些父親與兒子之間的關係、鬥爭、衝突與愛憎。我們所熟悉的家庭故事,其實都是父親與兒子的關係。佛洛伊德曾為了說明兒童在家庭內形成的身分認同,提出「伊底帕斯情節」,可說是父子故事的原型。

佛洛依德也認為,就藉由與父親的關係確立自我的層面而言,女兒和兒子並沒有太大差別,從女神雅典娜的誕生神話這個有關父女的故事即能說明。在宙斯聽到神諭,說第一任夫人默提斯生下的兒子將會危及自己的權力後,就將夫人吞了下去,而當時默提斯已經懷了雅典娜。雅典娜在父親的體內成長,然後劈開其腦袋以成人之姿誕生於世,聰穎過人,但因為雅典娜不是會威脅到自己的兒子,因此宙斯能夠給她寵愛。

也就是說,儘管如佛洛伊德所說,在透過與父親的關係確立身分認同上,女兒與兒子沒有分別,女兒卻與威脅、否定父親,最後殺害父親成為家族代表、歷史主體的兒子不同,她僅位居父親的影子底下。

那麼母親又是如何呢?她先是位居父親的影子之下,透過結婚成為一名男人的妻子,接著透過生育成為母親,最後成為兒子的所有物(伊底帕斯的故事),或是被丈夫抓來吃掉(雅典娜的故事)。雖然這些故事歷史悠久,但在檢視身處父權制家庭內的父親、母親、兒子與女兒地位時,卻十分適切。

然而在希臘神話裡,兒子之所以能夠占有母親,是在他殺害了獨占母親的父親之後,這與韓國的母子關係有著關鍵性的差別。在韓國,就算兒子不殺害父親也能獨占母親,至今大眾仍認為,孩子出生後,母親和自己的孩子睡在一起是很自然而然的事,父親完全不會去阻斷兒子與母親的身體接觸,女性在丈夫與孩子之間來回,用不同的方式照顧所有人。

人類學者把東亞國家這種家庭構造稱為「子宮家庭」或「母系家庭」,也就是實際上一個家庭由兩種模式組成——以男性家長為中心的「父系家庭」;還有將其排除在外,以母親與孩子的關係為中心的「子宮家庭」或「母系家庭」 。

這種家庭制度之所以在韓國形成,最關鍵性的原因在於,嫁到婆家的年輕女性在家中的成員權,是以她所生下的兒子為立基,因而對能讓自己在新家庭理直氣壯的兒子懷有深刻的執著情感,也是理所當然的。更何況如此一來,教養兒子都會變成母親的責任,父親自然樂見其成。

因此,韓國社會有無數關於母子的故事都被刻畫成母親的奉獻與犧牲,而母親-媳婦的故事也基於相同理由,充滿嫉妒、背叛、憤怒與競爭的情感。

母親的女兒,女兒的母親

在母親與女兒的故事中,兒子的角色通常缺席或乾脆不在場,原因也在於此。因為唯有這樣,母親與女兒的關係才能浮現檯面,發展出令人深思的故事。

若追溯較久遠年代有關母女的故事,有出自作家朴婉緖筆下,為在戰爭中身亡的兒子哀悼的母女;九〇年代後,母女的故事偶爾出現於大眾文化,如《美乃滋 》(改編為舞臺劇和電影)、電視劇《Dear My Friends》、《上流社會》等,也都沒有兒子出現或缺席。使母親與女兒能以煥然一新的視線去面對彼此。本書也不例外,它也設定身為話者的母親,所生的只有女兒一人。

根據時代變遷,兒子不在場的原因各不相同。倘若朴婉緒時代的兒子是死於戰爭,那麼九〇年代後的情況,似乎與六〇年代開始的家庭計畫有關。難道八〇年代家庭計畫的口號「養一個好女兒,勝過十個兒子」最終實現了嗎?當然,實際上我們迎來的是性別鑑定後墮胎的失控現象,以及兒子遠高過女兒的比例失衡時代,但有些女性仍會基於不同理由,認為「要生就生女兒」。

七〇年代到八〇年代之間,在中東工作的產業役軍 (父親)根據國家政策生下一個女兒,為女兒的教養奉獻一切的家庭主婦(母親),還有學業優秀的女兒促成韓國近代化的典型家庭,今日又面臨何種處境?

正如家庭計畫的口號,未生下兒子的母親內心期待的是「比十個兒子更優秀的女兒」,若女兒學業優秀就更是如此了。母親不僅期望女兒在社會上的成就不亞於兒子,甚至期待女兒在婚姻上也成為人生勝利組。對只有一個女兒的母親來說,女兒必須同時滿足她對兒子與女兒的期待,也就是「具有男根的女兒」。

「我好像讓女兒讀太多書了。我希望女兒能夠盡情讀書,可以上大學、上研究所,這樣就能成為教授,遇上好老公。可是啊,我女兒真是個笨蛋,也不知道究竟在想什麼。最近只要想到那孩子,我的胸口就像是被堵住了一樣。」(第八十三頁)

可是我們無法一味苛責這位母親的無理期待,因為過去曾經歷只要會讀書、階級就能向上流動的時代。即便是女人,只要會讀書就能憑自身力量成功,這樣的錯覺曾支配了整個社會,但一切變遷得太快。因此當母親發現比自己更聰明、懂更多的女兒過著「不像樣」的人生時,起初感到驚訝,然後心生厭惡,最後則開始埋怨自己。另一方面,女兒通常會大聲宣告:「我不要活得像媽一樣。」面對與想像有落差的社會時卻顯得不知所措,最終陷入絕望。

然而,本書中的女兒卻稍有不同。相較於騎虎難下的母親,女兒倒是很早就離開母親身邊。女兒早早就發現自己的性傾向,從非洲擔任志工回來後,就逕自過起「母親從未想像過,也沒獲得允許的獨立生活」。可是,拒絕當「具有男根的女兒」,卻在經濟獨立上碰到困難——她和同性伴侶的工作並不足以成為支撐獨立生活的基礎。

因此對母親而言,女兒是個「揹著放入不明印刷物和書本、堅硬得宛如石塊的背包,一整天在全國四處奔波的流浪講師」,可是「明明是別人的事,只要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好了,結果她又跑去多管閒事」,把押金忘得一乾二淨;「現在又以要繳交房租的名義,和身分不明的女人一起闖進我家,打算讓父母丟盡顏面」。女兒不僅不能像兒子一樣在社會上成功,又是一名同志,無法平凡的結婚,讓年邁的母親有寄託,是個沒有「用處」的人。

雖然母親經常好奇,女兒和她的伴侶能不能擁有「正常的」性,但問題似乎並不在於非規範的性傾向。女兒是同志之所以會成為母親眼中的問題,真正原因在於韓國社會不相信「朋友或愛人之類的鬆散關係」,所以質疑「這種關係會有未來嗎?不是隨時都能分手、轉身離去嗎?」

在信奉家庭主義的韓國社會中,能夠稱為社會安全網的都以血緣或家庭關係為主,但它在過去二十年間解體、兩極化,導致我們的世界化作對每件事都抱持懷疑、無法相信任何人的地獄。

所以本書中母親的想法——異性間的性所帶來的愉悅,是家庭關係穩固的保證,實際上是基於抽象的層面所說,而非具體層面。即便男女之間的關係「只有那件事」,但「就連那件事都沒有」的關係又怎麼確定是可信的?這個世界就和什麼都不能相信、只能憑靠身體感覺的戰場一樣。因此我們必須去思索,從朴婉緒在小說《裸木》中刻畫的韓戰到現在,我們究竟走了多遠,以及母親與女兒的故事為何非得發生在這種腥風血雨之中的原因。

不斷勞動的女性們

就像韓國的戰後小說,因為戰爭失去丈夫與兒子的女性被迫到出外工作,導致「堅毅母性」成為韓國母親的代名詞,本書中的母親也一輩子都在工作。曾經擔任教師的她,辭掉工作後歷經了才藝班、換壁紙、駕駛幼稚園巴士、保險員、機構餐廳等工作,最後在療養院擔任照服員。

母親並沒有期待工作得越久,專業獲得肯定,就能擁有更好的工作條件,領取更優渥的薪資。對只能從事條件和薪資每況愈下的工作的她來說,人生只是一條「必須忍受到最後」的漫漫長路。母親本身很好奇,這究竟是年老的緣故或是世代的差異,但在此似乎需要再追加一項性別的議題,因為她之所以必須辭掉教師的工作,原因就在於她必須獨自撫養女兒。

本書中出現的所有女性都在不斷勞動。母親所照顧的珍,年輕時在異國留學,為領養了具有韓國籍的孩子,回國後更持續為移工發聲,最後卻罹患失智症,落得在療養院孤單度日的下場。套用母親的話,就是「將年輕時那珍貴的力氣、熱忱、心意和時間」任意分享給毫不相干的人。

療養院的照服員「年輕的新婚太太」為了工作,無法照顧身在其他療養院的母親;甚至遭受指責「妳們知道什麼是不得不盡的義務和責任嗎?」的女兒和其伴侶也不例外。身為鐘點講師、三十歲中段的女兒,忙於參加抗議講師不當解雇的運動,無法顧及生計;女兒的伴侶則在一間小餐廳當廚房助手,賺錢供給兩人的生活費。

所有女性都處於必須為了某人而工作的處境,而且照顧或輔助某人的那些工作,都讓人覺得生產力不足。倘若母親那個世代的隱形勞動 主要是扮演家庭內妻子或母親的角色,性質屬於基層照顧。那麼女兒世代的隱形勞動則屬於輔助、代理性質,是由於專業性不足導致。因此,母親在看到無法得到任何人的無償照顧,被所有人遺忘的珍之後,一直無法擺脫那種人生可能會成為自己和女兒未來的恐懼。

最近有一位文化研究者認為,日漸增加的酷兒(queer)文本顯示出「社會經濟的不穩定,會在非規範性少數者的生存壓力上體現」。根據其說法,這類文本著重的並非「LGBT的公民權,而是若不借助其經濟勞動者的形象,就無法想像同志其實也是一般人。 」

本書中,無法達到經濟獨立最低標準的同志情侶,她們的故事不也是如此?就如同母親的內心獨白:

「看到我的女兒受到這種差別待遇,我感到很心碎。我擔心會讀書又學識淵博的孩子會被趕出職場,在金錢面前手足無措,最後受困於貧窮之中,到老還要像我一樣去做苦力活。這件事和我女兒喜歡女人一點關係都沒有,不是嗎?我並不是在懇求你們理解這些孩子,只是希望你們放手讓他們去做擅長的事情,讓他們得到合理的待遇。我所冀求的只有這些。」(第一六九頁)

儘管如此,我們另一方面是不是又能提出這樣的問題?不穩定的社會經濟與非規範的性少數能夠徹底分開來看嗎?簡單來說,女性及女同志曾經在社會經濟上穩定過嗎?

但請不要誤解,這並不是命運論,而是存在論的問題。在以女性的隱形勞動累積利潤的資本主義中;在壓制女性身分的戶主制廢除還不到十年的韓國;以及在韓國新自由主義下,竭盡一切手段強化女性擔任非正規職的環境裡,女性被配置在具有必須性,但又被排除在外的位置上。

對這樣的女性而言,異性戀家庭被視為最低限度的社會安全網,但對於人生大相逕庭的女同志而言,不穩定成為她們的身分認同本身。這不穩定性所造成的疏離感,導致她們永無止盡的反問:「我是誰?」

所以女兒才會問:「性少數族群、同性戀、蕾絲邊,這些名詞指的就是我。這就是我,大家都用這種方式叫我。所以不管是家人也好,其他事也罷,他們讓我什麼事都不能做,但這是我的錯嗎?」而女兒的伴侶也才會反問:「您認為我做這件事情時是毫無想法與信心的嗎?認為我能為毫不相干的人做這些?賺錢對我來說也是件苦差事,偶爾我也痛苦得想死。即便這樣,您依然認為我沒有資格嗎?」

所以在前面,母親試圖將非規範的性傾向與社會經濟條件區分開,是針對女兒與伴侶提問的回答,也證明她們非規範的性傾向已構成社會的一部分。所以為了讓在韓國被視為「不一般的這些人」能被看作「普通人」,借助經濟勞動者的形象反倒成為一種必要手段。也就是說,為了能夠勾勒並主張女性與女同志的公民權,比起不穩定的社會經濟或能夠被區分的家庭,應該明確定義的是構成不安的身分認同的改變。

我仍要再說一次,這不是命運論,而是存在論的問題,所以在故事中,改變母親的終究還是女性、她們的照料與工作。包括珍的人生(將寶貴的年輕歲月浪費在毫不相干的人身上)、女兒的鬥爭(為了他人的事不惜大打出手),還有女兒的伴侶在日常上、情緒上給予的依靠,都一點一滴的改變了母親。

在為數不多的母女故事中,主要都是從女兒的視角來看待母親,因此這種說故事的方式令人感到興味盎然。而我們也正需要更多關於母親自己的故事,所以感受就更深刻了。

所以,即便母親認為去理解身為同性戀的女兒,是「放棄了我女兒可以光明正大、平凡生活的人生」,但我們是否能夠再稍微觀望一下呢?因為深知「毫不相干的外人」實際上並不存在,我們所有人都可能是彼此的過去、現在或未來的母親,也許能憑藉著順利完成每天工作的力量,走向「宛如奇蹟般的諒解」那一步。

最重要的是,母親深知,不論是什麼樣的人,「都應該放手讓他們去做擅長的事情,讓他們得到合理的待遇」。

相關書摘 ▶《關於女兒》小說選摘:她很顯然是女兒的「女友」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關於女兒》,時報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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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金惠珍
譯者:簡郁璇

《82年生的金智英》後,最受矚目的韓國女性小說
一個關於女兒、關於母親、關於女人的故事

女兒即將面對、而我無法看見的世界會是何種模樣
會比現在更美好嗎——會比現在,更煎熬嗎?

「要求這些孩子保持緘默的活著,放逐到社會的邊緣,
想到女兒會被這樣對待,我很心碎。
我的女兒喜歡女人,明明和這世界一點關係也沒有。」

我在女兒出生後,不得不辭掉工作,為了生活做過各種打工,最後來到療養院擔任看護。
女兒出社會後,費盡千辛萬苦才當上大學約聘講師,但待遇很糟,頻頻向我借錢,我只好建議她搬回家住。
沒想到,女兒把她的女朋友也帶回來了。

「媽,她是我的丈夫、妻子和子女,她就是我的家人。」
「她怎麼會是妳的丈夫、妻子和子女?妳們可以結婚、生孩子嗎?妳們根本是在扮家家酒!」
「難道就不能接受我本來的樣子嗎?妳不是告訴過我,這世界上有各式各樣的人,跟別人不一樣不代表是壞事,為什麼這些話在我身上就變成了特例?」

女兒的同事被發現是同志而遭到不當解雇,具正義感的女兒發起抗議,於是威脅、暴力接踵而至。我開始感到害怕——雖然「不同」不代表「錯誤」,但當世界的殘酷擺在眼前,我多希望自己的女兒可以平凡的結婚生子、當個「正常人」就好,以免她受到更多傷害。

畢竟她是,我的女兒啊。

【關於本書】

從我血肉中誕生的孩子,成為心靈最疏離的陌生人,
生而為家人,會有理解另一個家人的可能嗎?

以「我」為敘事者的母親,一生都為女兒而活,對女兒抱有許多期盼。女兒卻認為母親從不聆聽自己,更帶回同志伴侶,迫使母親面對從未正視過的性傾向議題。

而母親在療養院照顧的珍罹患失智症,成為沒有人願意負責的包袱,在珍的身上,母親彷彿看到老後將孤獨走向死亡的自己。

作者金惠珍以常被孩子埋怨「什麼都不明白」的母親眼光,描繪出社會對老人、對同志,以及對任何不理解的事物的歧視與排擠,揭開女性至今仍持續面臨的惡意。

本書中,母親與她照顧的老人,女兒與她的伴侶,世代的差異在一個家庭裡交會,在碰撞中看見彼此的難題。即便各自的迷惘與恐懼持續如影隨形,仍嘗試向對方伸出手,一同等待理解的那一天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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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時報出版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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