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女兒》小說選摘:她很顯然是女兒的「女友」

《關於女兒》小說選摘:她很顯然是女兒的「女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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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以「我」為敘事者的母親,一生都為女兒而活,對女兒抱有許多期盼。女兒卻認為母親從不聆聽自己,更帶回同志伴侶,迫使母親面對從未正視過的性傾向議題。

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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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金惠珍

女兒在我的生命中出現,在我的生命中誕生以後,有好一段時間都在我不求回報的善意和照顧中成長。然而現在她卻表現得與我毫不相干似的,好像她是自己出生、自己長大成人的,一切均憑自己下判斷、做決定。然後從某一刻開始,先斬後奏,甚至知情不報的事情也不在少數。每一天,我看著女兒沒說但我心知肚明的事,還有我故意裝聾作啞的事,猶如碧藍的水流,在女兒與我之間靜靜的流淌。

「因為沒收到消息,所以打來了。媽,妳去銀行了嗎?」

那天晚上,女兒打電話來,恰好是我走出醫院大門的時候。我試著說明銀行貸款額度、浮動利率和寬限期,並且盡可能將承辦人員說為什麼這個有困難、那個有困難,整個都有困難的諮詢內容傳達給女兒聽。

「嗯,是喔?」

貼在手機上的耳根感到發燙,大家為了躲避炎熱而跑到街上的說話聲老是令我分心。街上全是因為駕馭不了揮霍不完的時間,所以一而再、再而三虛度光陰的年輕孩子們,我被那些在夜晚街頭湧現又消退,充滿魅力與健康活力的大好時光吸引了視線。

「那暫時回家住吧。」我投降說道。

女兒回答:「沒關係嗎?」

我畫清了界線。

「那當然,妳是我的女兒啊,怎麼會有關係?」

女兒隨即察覺,我的言下之意是除了身為女兒的妳,其他人都很有關係。

「媽……」打算說什麼的女兒,以沉靜的口吻回答:「那我們會一起搬去,真的是暫時的,不會太久,只住到存夠一筆錢為止。也會交稅金和房租,所以不用擔心這些。我得進去上課了,先這樣。」

哪裡來的我們?我都還沒回句話呢,電話就掛掉了。我擦了擦被汗水沾溼而變得光滑的手機螢幕,試著按了好幾次鍵,但只聽到長長的嘟嘟聲。


女兒說好搬回來的那天是個公休日。

我一大早就跑到家門外。雙排並立的住宅構成狹長的巷弄。拿著掃把清掃大門前的男性鄰居向我打了聲招呼,雖然他頂了個大肚腩,頭頂也已經禿了,但嗓音充滿了朝氣與自信。

「您平常似乎很早就出門了。」男人露出敦厚和藹的笑容。

我從來沒告訴任何一位鄰居我在哪兒工作,但是會知道的人全都知道。我一動也不動的站著,義務性的聊了幾句,過了好一會兒才轉身。那對成天在家的夫婦終究會看到女兒和那個孩子吧?說不定在擱放、搬運行李時,又會因為外頭鬧哄哄的聲音而出來打招呼,然後他們會把知道的事拿去鄰居家當嚼舌根的話題;也說不定在碰到節日時,當長大成人的子女帶另一半和孩子回來,還會把我家的事當成八卦新聞,用來確認自家的關係和不和睦呢。那種不安感緊緊抓著我不放,最後我無力的坐在公園長椅上的一角,目光追尋著有些人一邊走路一邊腰桿打直、絢麗的擺動手臂的滑稽模樣,一點也沒有想讓身子動一動的想法。

晚上回家時,大門前停了一輛車。是乘坐兩人之後就會覺得很擁擠的紅色小型汽車。大門半開著,不知道是要敞開,還是要關上。

打開大門走入後,我看到靜靜坐在玄關階梯前的某個人連忙起身。僅憑大門外的街燈照映,那人猶如一團黑影。

「您好。」

是她。

身形比女兒瘦削高挑,甚至有張小巧白皙的臉孔,乍看之下不像韓國人,而像個擁有小臉、長手長腳的西方人。

「小綠有事,說會晚點到。她要我先過來,也給了我鑰匙,不過我還是覺得擅自先進去會很失禮。」

她怔怔的站著,一臉不知道該擺出何種表情、該採取何種姿勢,還有該說什麼話的樣子。我使力關上大門,走上三格階梯後,打開玄關門。

「把行李放在外頭吧。」

我到目前為止還無法決定任何事,也還沒做好心理準備,要讓這個我不了解也不想了解、身分不明的人住進家裡。不,決定老早就做好了,那是不能更改的。我不能讓那種人住進我家。

但我還是勉強說了一句:「先進來吧。」

我盡量把對方想成是在這種溼熱難耐的天氣下,幫忙將女兒的行李送到家裡的人。我替她倒了一杯冰水,放在桌上,裝於玻璃杯內的圓冰塊互相撞擊、推來推去,發出清脆的聲響。身穿牛仔褲與白T恤的她,看起來要比女兒年輕三、四歲左右,被汗水打濕的劉海毫無章法的貼在額頭上。

女兒究竟是在哪兒遇上這種人的?在大家忙著尋找身體健康又有能力的老公人選時,這兩人到底是從哪兒開始出錯的?

「行李就這些嗎?」

「書桌已經很老舊,所以丟掉了,衣服和書之類的東西也幾乎扔了。冰箱和洗衣機都是房東附的,所以也不用搬。」

她和我沒望著彼此,而是像在自言自語般進行對話,但很快就沒了話題,空氣中降下一陣凝重的靜默。疲倦感忽的襲來,我的眼睛感到很乾澀,於是暫時閉上了眼睛。滴答,滴答,時鐘指針走過的聲音變得響亮。

我的腦海中浮現了這個記憶。

「請問妳是哪位?」我問道。

「我問,妳是誰?」我稍微提高了音量。

靠在病房正前方坐著的那個孩子,像是受到驚嚇般支起了身子。她沉著冷靜的說出自己的名字,並說明前來的用意。在這場裝聾作啞、枯燥乏味的氣勢較勁之中,我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她再也不要出現,到死之前都不要。

「雖然很感謝妳,但沒有必要過來,這是我們家的事。」

我豎立起一道以家為名的高牆,將她趕出門外。她像是認同似的點點頭,但並沒有轉過身去。

「我擔心小綠,所以過來看一下。」

什麼小綠?我很不喜歡別人用那種方式來稱呼我的女兒。竟然藐視對方父母取的名字,用那種可笑的綽號來稱呼彼此。她身上的短袖上衣徹底濕透了,肯定是因為照料臥病在床的丈夫造成的。儘管如此,我依舊沒有向她道謝。

「慢走,往後不必費心做這樣的事。」

我走進病房,關上了門。透過房門上頭的不透明窗戶,看見一道剪影徬徨的來回踱步。我懷著不安的心情目不轉睛的注視著。

不久後,她打開門走進來,拿起擱放在窗邊的背包,視線往床鋪的方向看去,告訴我丈夫在一小時前吃了兩根香蕉和養樂多。我調整了加濕器,並且刻意在整理她坐過的位置時弄出聲音。在走出病房前,她都沒能從我口中聽到一聲「這樣啊」或是道別問候。我將放於置物櫃的一串香蕉和養樂多全部扔進垃圾桶。這不是夢境,是我的記憶。

她很顯然是女兒的「女友」。

那已經是五年前的事了。或者是三年前?我想不太起來。在那之後,她仍然經常跑來醫院。要是碰見我,就一言不發的拿著自己的物品離開;若是其他時候,就獨自一個人,或者和女兒一塊守在丈夫的病房。將丈夫安置於靈骨塔的那天,她也站在女兒的身邊,在我視線可及之處。

她,就是此時在我眼前的人。

「妳從事什麼樣的工作?」終究忍不住開口的仍是我。

「我在學習做料理,目前在一間小餐廳工作。偶爾也會寫寫文章,還有攝影。」

我頓時感到喘不過氣來,但不僅是因為客廳濕黏悶熱的空氣。我像是發了燒的人,將窗戶完全敞開,並打開電風扇。

「什麼文章?」

「就是宣傳性的文章,介紹美食餐廳的簡短報導。」

外頭飄進沉滯潮濕的空氣,好像馬上就要下雨了。

「那有固定的收入嗎?房租和生活費怎麼解決?」

原本閃避我眼神的那雙眼眸,此時正看著我。她一臉猶豫著不知該不該回答,聚精會神、慎重挑揀說詞的表情。接著,她在自己揹著的背包內翻找,取出了一本書。這本書大而單薄,封面上印有繽紛多彩的碗盤和各式新鮮食材。她翻開書,在第一頁上頭寫了一句話後,推向我這邊。

獻給小綠的母親。

一翻開書本,就看見作家的姓名按照順序排成了一大串。字體實在是小得可以,猶如隨意散落一地的米粒。我瞇著眼睛尋找她的姓名和介紹時,她開口:

「小綠說已經獲得允許了,我以為是如此所以才來的。要是令您感到不愉快,我向您致歉。」

「喂,我女兒可不叫什麼小綠。」

她頓時抬起了頭,和我四目相交。「好的,只是因為叫習慣了。」

我闔上了書本,將它推到她面前。

她說:「那間房子的全租押金是我和小綠共同負擔的。小綠說有急需用錢的地方,去年拿回了押金,改成月租的方式,所以我也沒有什麼選擇權。如果真有別的辦法,也不會跑來這裡。」

我的腦海中驀然被各式各樣的問題所淹沒。這兩人是怎麼找到房子,又是怎麼生活的,我什麼都沒聽說;對於各自繳了多少錢,生活費是如何負擔的也一無所知。不過總而言之,那裡頭多少都包含了我給女兒的一筆鉅額,也就是說,我對於這兩人的生活有某種程度的貢獻。我沒有詢問女兒為什麼借了錢,金額又有多少,藉此明確表達出我沒有多餘的能力負責,更沒有此意願。

「我不是責怪小綠的意思。無論如何,我們都會找出在一起的方法,就算是必須將外頭的行李全部扔掉也在所不惜。」

她起身時,原本滴滴答答的雨勢突然變大了。「媽媽」,外頭響起了呼喊聲,是二樓小朋友的聲音。

我朝在玄關穿鞋的她說:「趁被大雨淋濕之前,先把行李拿進來放吧。在雨勢停下來前,先待在這兒。」

她一句話也沒說,逕自在下起傾盆大雨的庭院裡拿行李,拖著行李箱走過來,看起來像是懷著滿腔怒火,又像是鬆了一口氣。她的頭髮和衣服轉眼就濕透了,於是我遞給她一條乾毛巾。

明明就還不了錢,還隨便向他人借錢。

我暗自思忖,女兒的過失就等於是我的過失。又想,都是年過三十的大人了,這種事自行判斷做決定就好。各種想法互相撞擊,發出了鏗鏘的聲響。

名為頭痛的症狀伸了個大懶腰,甦醒了。

相關書摘 ▶《關於女兒》小說導讀:其實,這個故事是關於母親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關於女兒》,時報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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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金惠珍
譯者:簡郁璇

《82年生的金智英》後,最受矚目的韓國女性小說
一個關於女兒、關於母親、關於女人的故事

女兒即將面對、而我無法看見的世界會是何種模樣
會比現在更美好嗎——會比現在,更煎熬嗎?

「要求這些孩子保持緘默的活著,放逐到社會的邊緣,
想到女兒會被這樣對待,我很心碎。
我的女兒喜歡女人,明明和這世界一點關係也沒有。」

我在女兒出生後,不得不辭掉工作,為了生活做過各種打工,最後來到療養院擔任看護。
女兒出社會後,費盡千辛萬苦才當上大學約聘講師,但待遇很糟,頻頻向我借錢,我只好建議她搬回家住。
沒想到,女兒把她的女朋友也帶回來了。

「媽,她是我的丈夫、妻子和子女,她就是我的家人。」
「她怎麼會是妳的丈夫、妻子和子女?妳們可以結婚、生孩子嗎?妳們根本是在扮家家酒!」
「難道就不能接受我本來的樣子嗎?妳不是告訴過我,這世界上有各式各樣的人,跟別人不一樣不代表是壞事,為什麼這些話在我身上就變成了特例?」

女兒的同事被發現是同志而遭到不當解雇,具正義感的女兒發起抗議,於是威脅、暴力接踵而至。我開始感到害怕——雖然「不同」不代表「錯誤」,但當世界的殘酷擺在眼前,我多希望自己的女兒可以平凡的結婚生子、當個「正常人」就好,以免她受到更多傷害。

畢竟她是,我的女兒啊。

【關於本書】

從我血肉中誕生的孩子,成為心靈最疏離的陌生人,
生而為家人,會有理解另一個家人的可能嗎?

以「我」為敘事者的母親,一生都為女兒而活,對女兒抱有許多期盼。女兒卻認為母親從不聆聽自己,更帶回同志伴侶,迫使母親面對從未正視過的性傾向議題。

而母親在療養院照顧的珍罹患失智症,成為沒有人願意負責的包袱,在珍的身上,母親彷彿看到老後將孤獨走向死亡的自己。

作者金惠珍以常被孩子埋怨「什麼都不明白」的母親眼光,描繪出社會對老人、對同志,以及對任何不理解的事物的歧視與排擠,揭開女性至今仍持續面臨的惡意。

本書中,母親與她照顧的老人,女兒與她的伴侶,世代的差異在一個家庭裡交會,在碰撞中看見彼此的難題。即便各自的迷惘與恐懼持續如影隨形,仍嘗試向對方伸出手,一同等待理解的那一天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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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時報出版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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