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二八洗白:白崇禧是台灣人的恩人,還是蔣政權的幫兇?

二二八洗白:白崇禧是台灣人的恩人,還是蔣政權的幫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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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崇禧曾被國民黨軍閥視為最驍勇善戰的將領,卻在國民政府佔台後受到蔣介石的猜忌而受冷落。而白崇禧也牽涉到二二八事件,這成了白先勇試圖出書洗白的一塊。

2019年,作家白先勇出版散文集《八千里路雲和月》,為替其父白崇禧平反,他探索父親在新中國創立後的角色,多次走訪北京、南京、重慶、武漢、桂林等地,尋找白崇禧歷年征戰的軌跡。

早在2013、14年,白先勇即以《父親與民國:白崇禧將軍身影集》、《療傷止痛:白崇禧將軍與二二八事變》,試圖「還原」白崇禧的歷史定位。而《八千里路雲和月》是這個用意的延續。

白崇禧在國民黨軍閥中,與同為桂系的李宗仁一起被視為「國軍」最驍勇善戰的將領。他不但是中國對日抗戰中,少數獲得勝仗的軍事領袖,且1926年到1928年的北伐戰爭中,擊潰大軍閥孫傳芳、吳佩孚等北洋軍閥,由廣州一路打到山海關。他在國共內戰也曾擊敗共軍,論軍功可說是蔣政權的第一人。如此英雄人物,卻在國民政府佔據台灣後,受到蔣介石的猜忌,投閒置散,日後也喪失其歷史地位。

白先勇為了重新喚回父親的戰功威名,出書試圖扳回其名譽,自是無可厚非。但白崇禧在生涯當中,因為牽涉到台灣的二二八事件,其作為蔣政權屠殺台灣人民幫兇的定位,也成了白先勇試圖洗白的一塊。

台灣發生「二二八事件」後,蔣介石派兵至台灣鎮壓。3月11日,特派時任國防部長的白崇禧前往台灣「宣慰」。白崇禧在3月17日至4月2日,接手處理二二八事件的善後工作。

就白先勇的立場,他在《療傷止痛:白崇禧將軍與二二八事變》一書收錄的〈父親與二二八——關鍵十六天〉一文,指出白崇禧「救了不少台籍人士的性命。當時台灣人對父親一直銘感於心」等,認為白崇禧對台灣人有功無過。但事實真是如此嗎?

根據《療傷止痛:白崇禧將軍與二二八事變》引述的史料與口述歷史,白崇禧來台之後,制止國民黨軍隊的濫殺,救了不少台灣人沒錯,但也別忘了在白崇禧掌權的這段時間,台灣人並非沒有被濫殺的狀況,應該說白崇禧依照國民政府的「接收」方針,一邊制止沒必要的濫殺,一邊按照原定計畫,系統性殺光台灣菁英,以鞏固國民政府對台灣的有效控制。

白先勇在文章中不斷強調,如果沒有白崇禧的寬大政策,在柯遠芬「寧可殺錯,也不縱放」的態度下,台灣人被無辜濫殺的人會更多。這是沒錯,但如果從3月17日到4月2日的史料來看,白崇禧根本沒有白先勇自稱的那麼「寬大為懷」。

根據二二八受難者家屬王克雄的文章〈白崇禧下令殺害台灣菁英〉,他列出許多死於白崇禧「宣慰」時期的台籍菁英的名單。他的父親檢察官王育霖也未倖免,慘死於二二八。以文章所述,白崇禧在台期間:「單在嘉義,3月18日陳復志在嘉義火車站前被槍斃,並曝屍三天;3月21日余炳金被槍決;3月23日陳容貌、盧鎰等十一人被槍殺;3月25日四位和平使節陳澄波、潘木枝、柯麟及盧鈵欽更被押出槍殺。」

而在3月19日的宜蘭頭城媽祖廟前,七名二二八事件處理委員會成員,包含醫師郭章垣在內,在深夜遭無審判槍殺,並埋於廟埕。

3月21日起,國民黨政府為了「徹底肅清惡人」,開始實施清鄉。白崇禧所率之國軍第21師及其他軍事單位,將台灣分為七大分區,開始清剿台灣人的反抗勢力。3月22日,白崇禧在台中向全省廣播,表示:「對於此次圖謀叛亂的主犯,必須從嚴懲辦」;「現台灣警備總司令已決定分區綏靖,如共黨暴徒仍執迷不悟,將劫奪警察槍枝及倉庫武器彈藥被服不予繳還,國軍為綏靖地方,必須痛剿,徹底肅清。」

3月25日,白崇禧在台北對記者表示,台灣的騷亂大致平息,但逃匿深山僻壤的少數暴動分子及共產黨徒,仍約有1000人上下,「凡不明向政府悔過自新者,國軍將追蹤搜尋」。

4月1日,白崇禧在舉行記者會,宣布二二八事件的「善後措施」,強調必須「殺一儆百之效」在台灣厲行統治。4月2日,白崇禧離開台灣前,指示台灣各軍政機關,務將這次「圖謀叛亂之首要分子依法嚴懲」。

而這過程中屠殺台灣人的慘狀,可參照3月27日中統局局長葉秀峰呈送蔣介石的報告:「陳長官善後處置仍採高壓政策,凡稍涉事變嫌疑者每加毒殺,被害者已有四、五十人,對青年學生妄殺尤多,致使人心惶惑社會益形不安。」

面對「可能涉案」的台籍菁英,白崇禧殺之毫不手軟,對於媒體從業人員卻也不放過。王克雄的文章指出:「民報有林茂生、王育霖與廖進平、台灣新生報有阮朝日、吳金鍊、蘇憲章、黃漢書、林界與邱金山、人民導報有宋斐如與王添灯、大明報有艾璐生與徐征、台灣新民報有施部生、自由日報有陳南要、國聲報有李言與鍾天福、東台日報有許錫謙等等。還有很多其他報界人士那時候被關及刑求,有些甚至在二二八過後遭槍斃。」

當然,如果單從這16天當中,台籍菁英的死傷看來,要把罪過推給白崇禧,大可說他並非親自下令,也可能是「清鄉」過程中,國民黨軍警的獨斷獨行,他自可撇開責任。但白崇禧於3月26日給蔣介石的報告,卻提到:「彼輩所謂高度自治及所提無理要求,則直欲奪取政權已無疑義。」在將台灣人視為叛亂勢力的情況下,白崇禧提出在台灣要保留一個師及二個憲兵團,並實行軍事統治。

就陳儀於3月13日請示蔣介石的台籍菁英的逮捕名單,有許多人尚未被處決,這些人卻也在白崇禧來台之後,被他下令用軍法「自行審理」。所謂的自行審理,多半就是直接處死。

也就是說,白崇禧是在為了維護國民政府的有效統治下,刻意關押屠殺台籍菁英、消滅台人領袖,以減弱台灣人的反抗能力。在白崇禧與國民政府眼中,政權安定比道理重要,這點也可從白崇禧處理軍方人員的態度看出來。

白崇禧於來台當日,即大力肯定高雄要塞司令彭孟緝,跟基隆要塞司令史宏熹,認為他們平亂有功。但只要對二二八事件稍有了解的人,都知道此二人正是高雄大屠殺與基隆大屠殺的元凶。結果白先勇在文章中,特別提到白崇禧彈劾濫捕濫殺的柯遠芬,卻不提他肯定無差別屠殺市民的彭孟緝跟史宏熹,有偏頗之嫌。不提的理由,也可能是因為找不到好的解釋,那是因為不了解白崇禧的立場。

要觀察一個人物的想法與心態,得從當事人的時代背景與史料證據,來分析他的處事動機。

白崇禧是怎樣的人物?他自武昌革命之後就加入學生軍,屢立戰功,33歲就出任國民革命軍參謀長,完成中華民國的南北統一。他以桂系軍閥的身分統領十幾二十萬大軍,最盛時期領導幾十萬士兵,與日軍、共軍連場大戰。對這樣的歷史人物,人的生死只是等閒之事。在戰場上一個指令,關係到的即是數萬人的性命。今天來台「宣慰」(實是平亂),所謂的拯救生命根本就不是重點,打壓台人自治,鞏固國民政府軍事統治,才是他的首要目標。

白崇禧拯救被濫捕的學生,純粹只是為了維持社會安定,與人命無關。如果白崇禧真的想追求公義和平,他在台的16天,就不會死那麼多的台籍菁英。從史料中他發出的各項指示,常可見到「嚴辦」二字。這是作為中國軍閥的思想作風,自非以現代的人權觀點所能解釋。

白先勇認為白崇禧在二二八的功勞,是「穩定民心、恢復秩序,有止痛療傷的正面巨大效果」,他批評目前對二二八事件的研究,以及史料蒐輯,都刻意忽略白崇禧來台16天的功勞。他認為這是因為蔣政權對白崇禧的戰功過於猜忌,怕他討台人歡心,搶奪政權,故不拿此事當作宣傳材料。

這話自然有理,軍閥是時代的產物。從北洋軍閥到南方軍閥,各地派系的領袖全是頭角猙獰的人物。從李宗仁到張學良,無不各據一方,逐鹿中原。當桂系軍閥坐大之時,也與蔣介石發生衝突,開啟了「蔣桂戰爭」,其後的「中原大戰」,讓蔣介石成了國軍的共主,白崇禧本來就是他的對手之一,打壓是理所當然。

但白先勇可別忘了,在台灣民主化之前,台灣歷史從來就是禁忌,二二八更是國民政府極力要遮掩的醜聞。而從黨外時期到解嚴之後,風起雲湧的二二八事件研究,為什麼都不提白崇禧的「功勞」?這就與台灣人的立場有關。

大日本帝國對台灣實施殖民統治,50年內培育出不少具有本土認同與自由意識的台籍菁英。戰後初期的彼時,這些菁英還在摸索國族認同的路線,但不分左派右派,全都有「台人自治」、「民主自由」的思想,這些思想正是國民政府軍閥視為毒蛇猛獸的事物。而在國共內戰的當頭,這些反動思想也正能與中國共產黨的主張合流,在非友即敵的狀態下,白崇禧將這些台籍菁英視為「中共同路人」自是理所當然。因此以台灣人的立場,白崇禧自是蔣政權的幫兇。

所以在台灣民主化之後的二二八研究內,白崇禧的定位就是二二八元凶蔣介石「執行命令」的屬下。今天要因為白崇禧救了多少台灣人就要說他有多大的功勞,就像要猶太人去肯定一個納粹軍官,那個軍官一邊殺了不少人,又一邊救了不少人,然後說那個軍官有功於猶太人,是一樣的荒謬。如果從這個角度看,後來被清算致死的陳儀,對台灣人的功勞可能還比白崇禧大。

史料會說話,《療傷止痛:白崇禧將軍與二二八事變》的共同作者廖彥博在史料的編選上,並未迴避白崇禧的功過,也沒多加銓釋。因為歷史本就有各種不同角度的詮釋,今天如果以國民政府政權的正史角度來看,二二八不過是「官逼民反」的事件。但以土地為認同的台灣人的本土立場看,這就是一場外來政權的大屠殺。而白崇禧在台灣人的立場看來,就是蔣政權的幫兇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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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