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點院線】《滾滾紅塵》vs.《沒有煙硝的愛情》:在戰亂的煙硝中,幸好我們還有紅塵

【焦點院線】《滾滾紅塵》vs.《沒有煙硝的愛情》:在戰亂的煙硝中,幸好我們還有紅塵
《滾滾紅塵》劇照,Photo Credit:甲上娛樂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炸彈加上愛情拍成電影,聚散離合戲劇性高,寓教於樂男女通吃,這或許就是戰爭愛情電影歷久不衰的原因。改編自三毛的筆下的《滾滾紅塵》不只有男女主角在世界將沉之際用愛相濡以沫而已,更是一幅亂世中關於愛的眾生相;《沒有煙硝的愛情》則從波蘭延續到柏林、巴黎、南斯拉夫、最終又回到波蘭⋯毀滅。

台灣1980年代的大導演蔡揚名在接受口述歷史訪問時,曾經提起自己印象最深刻的一部電影。他後來立志要成為電影明星,勤於鍛鍊身材,或許都跟這電影中有關,故事是這樣的:男女主角在戰火中短短邂逅互有好感,正要詢問對方姓名的時候,一顆炸彈落下,兩人就這樣分開(以下開放猜電影片名)。

這淒美浪漫的一刻,對導演而言似乎成為某種永恆。我捫心自問,戰火中的愛情為什麼是電影歷久不衰的主題呢?

炸彈加上愛情,一個震動眼耳,一個震動心靈。在戰爭狀態中,所有曾扮演著穩定力量的價值和秩序應聲而倒,在人性最醜陋的大時代低谷,幸好我們還有愛情可以仰望,透過愛情感覺自己活著,透過愛情看到人性那一點點的光暉,也是透過愛情,感覺到未來還值得企盼。

炸彈加上愛情拍成電影,議題防守範圍大、聲光效果好、聚散離合戲劇性高,寓教於樂男女通吃,這或許就是戰爭愛情電影歷久不衰的原因。

想要進一步想想這個問題,現在正是個好時機。一來奧斯卡季剛落幕,2018年橫掃歐洲電影獎的《沒有煙硝的愛情》正好評不斷的上映中,此片突破了傳統框架,用超乎想像的角度詮釋一段冷戰時期橫跨歐陸斯15年不綴的愛戀。

而緊接著堪稱是華語電影中最強的戰爭愛情作品,1990年的《滾滾紅塵》數位修復版即將上映,這是三毛女士唯一的華語電影編劇作品,道德禁忌的愛情浪漫得不可一世,本作也隨著她在1991年的過世,成為絕響。

兩作相隔28年,創作的背景完全不同,但他們同樣都在描寫一些不要命的文學藝術從業人員如何聽從心中那不可抗拒的渴望-用生命去談一場歷時很久的戀愛。



愛的勇敢源自於我的缺乏:三毛筆下的愛之眾生


《滾滾紅塵》以女主人公沈韶華(林青霞飾)為中心展開,由三個敘事空間所組成:90年代垂垂老矣的章能才(秦漢飾)返回中國尋訪昔日戀人沈韶華、1940年代兩人邂逅相戀的戰時時空、以及韶華創作的半自傳式小說時空。

章能才(秦漢飾)與沈韶華(林青霞飾)
Photo Credit:甲上娛樂
《滾滾紅塵》是林青霞與秦漢兩人合演的最後一部電影

多重框架式的敘事賦予電影更豐富的互文性,也增添滄桑感。而韶華和能才相遇相知相戀的時代,從1944年中日戰爭結束前,一直到1949年國共戰爭中的中國。那是個交戰雙方不斷召喚人民認同的戰爭,也是一個不斷以二元對立價值給每個人貼標籤的時代,中國人/漢奸、資產階級/無產階級、舊世界/新世界、集體的/個人的⋯⋯,相愛的兩人如果不能符合時代的政治正確,那麼社會給他們的壓力不是今日自由多元的我們所能想像的。

在這種時代最反骨最浪漫的愛情,或許就是不顧一切的聆聽自己心的聲音,文學作家韶華就這樣與萬惡不赦的「漢奸」-已屆中年並曾與妻離異的汪精衛政權文化官員章能才相戀。兩人因為對文學的熱愛而互相吸引,這也反映出他們有著共通且排外的善感心靈,正是這種特質讓他們在情感上無法離開彼此,只能以對方為歸宿。

但是在三毛的筆下,《滾滾紅塵》不只有男女主角在世界將沉之際用愛相濡以沫而已,這故事實際上有更大的企圖,就是描繪一幅亂世中關於愛的眾生相。韶華、能才、韶華的好姊妹月鳳、到包養韶華的金主余老闆,每個人都是追逐愛的人,而他們對愛的執著,都源自於一種自身難以彌補的缺乏。


「他把他的心,交給了他的夢,我把我的心交給他。」
張曼玉繼《三個女人的故事》拿下首座金馬獎影后後,隔年再度以《滾滾紅塵》勇奪金馬獎
Photo Credit:甲上娛樂
張曼玉在《滾滾紅塵》中演出女主角的摯友月鳳

女主角韶華自小缺乏父愛,也沒有能理解她的同伴,而能才除了有權勢、懂生活,像個爸爸,他初見韶華時害羞的模樣,坐在樓梯間讀小說看到韶華的開心樣子,又有時單純的像個男孩。因此韶華不只一次提到能才給了她一個家的感覺,如果早一點遇到他,她或許不會想要寫作。

而男主角能才本是一個感時傷懷隨波逐流無力感爆棚的厭世文青,但是他離開了韶華之後才明白自己的生命可以是有根的,韶華最終補全了能才人生的意義,也保全了他的性命。

韶華的閨蜜月鳳是個愛情動物,她人生沒有比愛情還重要的事情,於是她趕上時下潮流,跟著男友一起救國抗日。

雖然她也曾鬧脾氣抗議「救國重要還是我重要」,但最終她是個必須把身心託付給愛人才會完整的人。她最終心甘情願的與男友在一場示威鎮壓中一起死去,留下一句「他把他的心,交給了他的夢,我把我的心交給他。」直白而詩意的說出了屬於自己的生命圓滿。

包養韶華的商人余老闆更是一個出乎意料浪漫的角色。他雖然笨拙不懂韶華與能才那種心靈上的交會,但他不在意被當墊背、不在意當回收商(連回收商都不是,甚至他只是「寄存」),他是最義無反顧拚盡所有,甚至性命,只求陪女神走一段的人。


章能才(秦漢飾)與沈韶華(林青霞飾)_4
Photo Credit:甲上娛樂
世紀風華,怎能錯過青霞與秦漢


《滾滾紅塵》除了多種關於愛情的原型,另一個足以名留青史的就是它留下了台灣兩大明星的世紀容顏,簡直就是台灣明星時代最後的臨去秋波。在潘恆生充滿了情意流動的大量臉龐特寫下,秦漢與林青霞之間的銀幕空氣全都會說話。除了鏡頭底下如夢似幻的迷離光影呼應了本片的文學氣質和浪漫意圖,羅大佑膾炙人口的主題曲更讓本片成為1990年代華語電影的集體記憶。

《滾滾紅塵》是唯有那個年代才拍得出來的電影,也反映了那個年代對於戰爭、愛情,一部叫好叫座的戰爭愛情電影應該是什麼樣貌的想像。相對於《滾滾紅塵》那種滿溢到有如盛放之花,有如世界末日前最後一個黃昏的色彩,2018年《沒有煙硝的愛情》則用冷靜卻生命力蓬勃的黑白畫面,帶給我們關於愛情的另外一面。

冷戰:戀人的內在風暴
沒有煙硝的愛情ColdWar
Photo Credit:東昊
《沒有煙硝的愛情》劇照

沒有烽火連天、沒有砲聲隆隆,沒有九死一生再重逢的激情,甚至沒有顏色。故事設定在冷戰時期歐陸的《沒有煙硝的愛情》跟我們所想像的史詩、磅礡、可歌可泣的戰時愛情完全不同。在身不由己的時代,局勢通常就像一陣風,庸庸碌碌的一般人放軟著身姿隨風搖擺,先求安身立命,才有本錢低調地繼續守護著某些自認為重要,但被時代所扭曲鄙棄的價值。時勢造英雄,英雄往往為了堅持重要的價值必須付出代價,那個價值或許是親情,或許是信仰,或許是族群認同、或許是尊嚴⋯⋯



好的,在人命如草芥、集體成就強壓個人夢想的時代,主角們要在大銀幕上守護的價值,會是愛情嗎?我覺得很難想像,但是《沒有煙硝的愛情》就這麼做了。

捨棄許多導演無法忍住不談的各種善惡、社會、歷史議題,帕夫利科夫斯基用了這個龐雜苦澀,可以演出一部史詩電影的時代背景,就只談愛情和音樂,而且是一個執行非常成功,結裡細膩一氣呵成的嶄新嘗試。《沒有煙硝的愛情》的故事就擺在維多和祖拉這對藝術家情侶身上,電影非常精煉的,只挑了15年間兩人在某些時間點發生的事情串成整個故事。他們所在意的點對局外人來說可能是小事,對藝術家戀人來講,是動搖信念的大事。

導演在極短的篇幅裡雕琢關鍵細節,以小見大的讓觀眾感受到愛情內在的複雜與微妙溫度,與外在的東西方對立世界形成雙重奏。我認為這樣的一個故事策略,對經歷過戰亂的人們來說會是難以想像的,《沒有煙硝的愛情》或許是一部必須走過長時間的和平,在一個個體價值崢嶸發展的環境中,才拍得出來的電影。


維多和祖拉這對音樂家情侶相遇在1949年冷戰初期的波蘭,男主角維特彈得一手好鋼琴,他資產階級的背景讓他傾向西方世界自由的音樂與空氣。女主角祖拉有一副好歌喉,她對自己忠誠堅定得只需要聆聽自己的本心,不需要任何外在世界讚聲來妝點她的自我認同。

一個需要掌聲,一個相信純粹,在這樣的本質矛盾下,他們相愛之路注定會步入泥淖,越是深入情網,越是可能揭開再多熱情也無法遮掩的歧異。兩人的愛情與藝術實踐從波蘭延續到柏林、巴黎、南斯拉夫、最終又回到波蘭,他們既無法為了對方改變自己,也沒辦法為了自己而改變對方,如此殘酷的愛情拔河在電影中並沒有隨著時局變換、年紀增長,結了婚或生了小孩而有絲毫改變,他們辛苦而狼狽的在現實生活中尋找解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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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東昊

當我們之間的共識,只剩下相愛

相愛容易,相知很難。共產世界容不下需要個體空間的維多,祖拉難以理解。資本世界的傲慢偽善和收編意圖讓祖拉覺得很噁心,但維多卻看不見。藉由同一首歌曲從片頭的質樸無華、重編曲後的集體劃一偉大、到巴黎藝術圈那種虛張聲勢的低調奢華,音樂在同一條敘事線上,言簡意賅又好看好聽的讓觀眾感受到集體社會非黑即白的殘酷滄桑,也對應出情人之間相愛相害卻無法割捨彼此的狀態。

那年祖拉曾經不顧一切的去愛維多,為了他配合巴黎音樂圈的遊戲規則,灌錄那張譁眾取寵的唱片,這下維多也願意拚上性命回到她的身邊,即便等待著他的只是牢獄的折磨。兩人多年後終於聚首,他們終於就相愛相知這件事情達成了共識,費時15年。

最後維多靜靜順著想走了的祖拉,兩個人在殘破的教堂裡許下彼此相許的神聖誓言,以自我終結來寫完對彼此,對愛情的永生執著。第一次看到這裡老實說我滿頭問號,還以為他們兩就是吃掉了一排健素糖,照顧一下營養缺乏的身體。

升斗小民挺過了戰爭捱過了孤寂,為了生活賤賣自己的藝術不是也應該挺習慣了嗎?就算沒了夢想,初衷不再,總得要續命才能續愛吧,怎麼好不容易有了共識,就迫不及待要把對彼此的愛定義在此刻呢?或許藝術創作之所以動人,就是因為藝術家們敏銳的承受著生命中難以承受的重量吧。

責任編輯:游千慧
核稿編輯:潘柏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