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民傳統「槓上」性別平等(下):祭典是男性的主場,文化傳承沒有女性的份

原民傳統「槓上」性別平等(下):祭典是男性的主場,文化傳承沒有女性的份
祭典是許多原住民找回族群認同的重要方式,但阿美族的祭典中,男生的話語權比女生大很多。圖為阿美族男子在祭典中跳舞。Photo Credit:takunawan @ Wikipedia CC BY SA 3.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參加祭典、開辦文化傳承班成為許多原住民「找回認同」的方式,但在阿美族部落中,這些「文化事務」的傳承與籌劃,不是所有性別都有機會參與。

1980年代,原住民權利運動風起雲湧,許多部落也展開文化復振。重新舉辦祭典、開辦文化傳承班(織布班、獵人班等)成為許多原住民「找回認同」的方式。但在阿美族部落中,這些「文化事務」的傳承與籌劃,不是所有性別都有機會參與。

《關鍵評論網》訪問了4位來自不同部落,但同為阿美族的年輕人,他們都告訴我,部落裡,文化事務大多是「男性」的事,而最主要的原因,可能與阿美族傳統的「年齡階級」有關。

部落的男女分工:男性負責「文化」,女性負責「凝聚感情」

以最能體現原住民文化、最能凝聚原住民認同感的「祭典」而言,部落位在花蓮縣吉安鄉的阿美族青年小清說:「豐年祭等各個祭典,主要是男生,一些文化教學主要都由男生主持,當然也有婦女班,可是寫(補助)計畫的還是男生。」部落在花蓮縣瑞穗鄉的阿美族青年Lahok也同意,阿美族部落祭典「男生的工作比較重」。

多數原住民部落由於資源不足,必須靠政府的補助案才能好好的推廣、復振傳統文化,因此,許多原住民部落會成立「發展協會」或「文化協會」,透過協會來申請政府補助案。

小清說,雖然也有部分在公共事務上可以「大聲講話」的女性,但主要仍是「部落重要角色的妻子、鄰長,或部落(協會)的會計。」女性如果有想法、有意見,大多是私下傳達給家裡的男性,再由男性轉達。

相較於男性,阿美族女性在部落公共事務上,負責的大多是「凝聚感情」的活動。

小清說,部落女性主要工作是開設「銀髮班」,帶老人家一起做手工藝、唱唱跳跳。另一位部落在台東縣長濱鄉的女孩小A則說,部落女性主導的活動每年都不同,但每年一定有母親節慶祝活動,或是婦幼節慶祝活動。在Lahok的部落,女性主導的則是過年時的「春晚」。

這些女性籌備的活動,對部落來說也很重要,從中也可以體察到很多阿美族的生活方式、文化細節,但與祭典、文化傳承班相比起來,女性主辦的活動跟傳統文化比較沒有「直接」的關連。

「年齡階級」只有男性能參加,文化傳承成為男性的責任

小清説,部落的女性之所以比較缺乏文化話語權或主動權,可能跟阿美族的「年齡階級」只讓男性參加有關。

大部分的阿美族部落都存在一種「只有男性能參加」的傳統組織,叫做「年齡階級」。阿美族的男性在青少年時期,就必須加入年齡階級【註1】。加入後,所有男性都會被依照年齡「分組」,年齡相近的男性會分在同一組,被稱為同個「階級」,全部落的男性大約會分成七、八個階級。

整個組織,會由最老的階級(通常稱為「青年之父」階級)開會討論要做些什麼,然後將工作往下分配給年輕的階級,同個階級的人必須共同負擔由「上一個階級」(比他們老的那個階級)交辦下來的任務。年輕的階級也會在年長階級的帶領下,逐步學到部落男性必備的技能,並分擔部落的公共責任。早期,部落大大小小的公共事務,不管是跟外族交涉、籌備祭典,還是蓋屋造房,都由年齡階級負責。

現代,在恢復傳統的呼聲下,舉辦祭典、開辦傳習班等,就成為「年齡階級」的重要工作。與小A同個部落的女性Sara就分享,在她們的部落,每逢豐年祭,男性的年齡階級就會動起來,每個階級都有明確的分工,A階級打掃、B階級殺豬、C階級採買等。

女性有了「年齡階級」,卻仍然無法主導祭典

相較於男性,阿美族女性比較沒有傳統的組織來凝聚共識。小清說,早期,男性的技藝由年齡階級鞏固,但女性的傳承則是在家裡由女性長輩代代相傳,他說:

「比如女生要學做toron(一種阿美族傳統食物,用糯米做成的糕點)、要做家事,這些傳統不像男性可以用年齡階級操作,這樣的精神就會傳不下去。在強調獨立自主、小家庭、族人會離鄉的年代,女生的技藝跟文化是斷裂的。」

小清説,現在有的部落女性還有「女青年會」,但有的部落女性甚至沒有組織,聲音比較分散,所以無法打進部落的核心,「就算她們對文化有些想像,也只能彼此私下交換意見,無法提出屬於女生的計畫。」

但是,如果女性有了同樣分工嚴明的「女性版」年齡階級,就能主導部落的文化事務嗎?小A與Sara的例子或許能作為解答。

在小A與Sara的部落,早在1980年代就有「女性版」的年齡階層。部落一批女性為了凝聚部落向心力,仿造男性的「年齡階級」,另組了女性的年齡階級,同樣以年齡分組,最年長的階級也仿照男性稱作「青年之母」,由青年之母做決策,將部落工作往下分配給年輕的階級。

現年三十多歲的Sara説,女性年齡階級每年舉辦的活動都不太一樣,端看每一代的青年之母側重發展什麼。

有一代的青年之母對於狩獵文化有興趣,於是開辦「獵人親子營」,請男性耆老來傳承狩獵知識,也曾有青年之母熱衷「傳統歌謠」,因此讓年齡階層的女孩們,去跟部落耆老搜集、學唱傳統歌謠。跟小清的部落相比,在Sara的部落,女性比較具有主動性,能夠自主規劃文化活動。

這樣緊密的階級也帶給人歸屬感,現年26歲的女性小A,就是女性版年齡階級的一員,她說,「因為有女生的階級,我可以比較快融入部落的事情,因為有階級,會產生感情,會讓我覺得我真的有『在部落』的感覺。」

不過小A也分享,女性年齡階級曾在豐年祭時,因為一些誤會,被部落的男性譴責,雖然雙方都各有道理,但小A説,身為女性的她們,被罵後也出現一種矛盾心態,「女生也不是完全沒有做事啊,但豐年祭本來就是男生舞台,主場本來就他們,他們沒有一定要跟女生階級溝通。」

老人政治下的妥協:「文化不能等,但性別可以」

這些男女分工,讓男性承擔大量的文化責任,也可能讓女性覺得自己「無權說話」。Lahok也說,雖然男女不平等的概念本來就存在,不該完全歸咎於原住民文化,但部落嚴格的性別分工,可能「強化」了男女不平等的觀念。

受訪的小清和Lahok都是男性,也是最有機會從「年齡階級」內部做改變的人,我問他們有沒有想過和部落的人討論性別問題?身為男性的Lahok和小清都選擇「等待」。

「阿美族是老人政治」小清説,年輕人可以做一些球給老人家,但真的要做什麼改變,還是老人家說了算,因此,兩人都希望,等他們升到更高的年齡階級,甚至「畢業」成為部落的耆老,能做決策後,再來改變。

小清説,部落裡,「有些人的男性主義比較強,你不會想要跟他們吵架或對話,有時候,會覺得部落的和諧跟把祭典、活動辦好,比現在先吵這些重要。而且很多文化的內涵都還存在長輩的經驗裡(長輩一過世,這些文化就斷了),所以如果因為一次的爭吵導致整個祭典不能辦的話,那誰來傳承,沒有人敢冒這樣的風險。」

小A也說,就算在部落裡的話語權沒有男性大,她也不會拒絕回部落或拒絕參加豐年祭,豐年祭對大家來說是很重要的場合,她說,正是豐年祭,讓「現在的原住民覺得自己真的是原住民」。

「年齡階級」與「祭典」等文化傳統,雖然交雜著複雜的性別現象,但對這一代的原住民年輕人來說,這些仍然是自我認同重要的途徑,也是文化使命的所在。相較於此,性別議題可能就不是首要之務,小清說,「文化不能等,但性別可以。」

【註1】每個部落加入年齡階級的時間不同,以小清的部落為例,每7、8年會舉辦一次年齡階級的「入階儀式」,部落中12~18歲的男孩都得參加,儀式結束後就算是正式進入年齡階級。

核稿編輯:羊正鈺


Tag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