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夏民《失物風景》書評:重新看待過往失去之物所成就的風景

陳夏民《失物風景》書評:重新看待過往失去之物所成就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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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此書內的陳夏民,不再是做為眾人熟悉編輯人陳夏民,而是單純做為一位作者,甚至是如同他自言「我已經可以接受我與他人其實沒有不同」的一般普通人,重新看待過往失去之物,所成就之風景。

「歡樂與悲傷終生不可分割。」——羅伯特・舒曼(Robert Alexander Schumann,1810-1856)〈大衛同盟組曲〉(Davidsbündlertänze)鋼琴曲前言。

我在讀陳夏民《失物風景》(凱特文化出版)時,總想起英國浪漫主義文學家威廉・布雷克(William Blake,1757-1827)說過的「歡樂悲傷細密交織,是神聖靈魂的衣裳;每道痛苦憂傷之下,都穿有歡樂的絲線。」

這樣的感受,我想很多讀者在閱讀此書時,也有此共感,不論是「有失必有得」、「失去比擁有還深刻」,或「塞翁失馬,焉知禍福」等我們熟悉的智慧箴言,抑或宗教意味的「上帝關起了一扇門,必會再為你開啟另一扇窗」等,夏民的書營造出此氛圍。

的確,夏民《失物風景》內的書寫主題,偏重「失去」層面,且整本書27篇散文(去除「後記:Skeleton in the Closet」),幾乎都以第一人稱「我」為其視角,讓人讀著讀著翻著翻著,不禁投影出,書內的「我」,不僅是指夏民、作者,更可以是讀者自身。

「失去」瀰漫在這本書內,27篇散文的排序,並非如同編年體,或日記一般,依序記載20到30歲的「我」,失去了什麼東西,30到近40歲的「我」,又留不住何物,反倒記載的時序是打亂、跳動的。且再仔細一看,文內幾乎沒有「顯著」的日期時間,如〈陳犬〉篇內,夏民失去愛犬的時間,僅標著「二零零二年秋天」(X)、〈卡卡的〉篇內,夏民剎那的失語症是在「二零零六年」(LXV)、〈病灶〉篇內,夏民失去健康的膝蓋、牙齒琺瑯質是在「三十五歲過後」(CXXXIX),到〈隔壁〉篇內,夏民放棄購屋念頭約在「二零一零年」(CLXXIX)等,時間模糊不詳——這不就如同「失去」的本質一般嗎?我們在何時要失去某物,或者某物將離我們而去,難以預測。

連帶地,出現於書內「空間、場域」也是這般,各篇章書寫場景,從最貼近自身生活的居家、工作室,到花蓮求學學校與操場,到捷運站、印尼、7-11、計程車內、車站月台、醫院等,空間是流動無定所的,這不就如同「失去」的本質一般?我們要在何處失去某物,或者某物在某處將離我們而去,難以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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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Reuters/達志影像

然而,吸引我注意的是,全書內僅少記錄詳細時間(註1)為〈很多時候,就是一個人了〉(第24篇),開頭即是「二零一七年十二月一日的夜裡,我人在臺北的辦公室加班,卻接到東華文學院助理的電話,以沙啞聲音告知曾珍珍老師過世的消息」(CCII),這是一篇描寫夏民與曾恩師情誼的篇章,無獨有偶地,書內描寫失去恩師往事且標出詳細時間之處,出現在極不顯眼的攝影照內頁(CXXX)的兩篇「日記」上,〈2017.09.21/22〉:「上午和P去榮總探望李永平老師。加護病房只能一人進入,我消毒雙手,穿上隔離服後走進去,在一病床看見了他,我們兩人淚眼婆娑……李永平老師,你記得嗎,你上課的時候太認真,經常噴出超大低的口水到我桌上或P的手上…偏偏就是這些小事,讓人記得那麼溫暖那麼痛。沒事了,沒事了,老師你先走,那些疼痛的有的沒的,都過去了。謝謝你,再見…」兩位被標著明顯時間逝去之人,皆是被夏民尊稱「老師」之人,可見老師在夏民心裡地位之重。

若是延續上述分析而來,我們可以輕易地發現到,同樣身份之人重複出現在《失物風景》內,還有「父親形象」,諸如XXXII攝影照內文日記〈2015.02.08〉、〈要去法國〉(第4篇)、〈賣掉〉(第10篇)、〈爸爸的嗜好是什麼?〉(第11篇)、〈一張Mixtape〉(第15篇),與〈計程車上的哲學問題〉(第25篇)等,都可以看到父親形象,而這樣的顯著時間與重複人物,「竟」出現在一本短小精鍊散文集內,對作者是具有獨特意義的。

老師與父親,兩者相近的共通點,為扶養、扶持,與教育晚輩(小孩)的長者,這些長者在夏民眼中是慈祥、有擔當的,如同他描述曾老師的形象是:「我常常在想,(曾老師)把那麼多的愛分配給其他的人,難道不會被掏空嗎?會,絕對會。那為什麼曾老師可以一直照顧人,一直讓他人在撞牆之中找到一個護墊擋著而不致頭破血流?」(CCVII)、父親的形象是:「如果每一位男人當了爸爸,都要捨棄一個先前的嗜好,用作讓小孩幸福成長的犧牲。那麼,我真想知道我爸爸所放棄的會是什麼。儘管我大概已經知道答案是什麼了。」(XCIX)等,都可以看到此二者影響夏民之深,而失去他們,更讓人體會到「責任」的重要。

人們不會在「獲得、擁有」時,想到「失去、缺失」,他說不上來,只有在「失去、缺失」之際,才看得「獲得、擁有」,體會到那習以為常的人、無所不在之物,原來是如此珍貴與偉大,內化給自身。

這樣的失去,不是悲觀主義地鬼打牆,走不出陰影,也更非是無病呻吟,而是「得到」點點滴滴省思與能力,提醒自己要成長,更成為這樣的人,「人不都是孤零零地來,孤零零地走,為什麼對於『被記得』,會有這麼深的執念?……好想變成很好很好的人,被未來的人這樣掛念著。」(CLXXVI-V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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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有什麼是夏民在書中不言及的「失去」呢?眾所皆知,夏民本身具有獨立出版人(逗點文創)、書店老闆(讀字)等多重身份,前幾本作品內引起許多讀者迴響的主題之一,為他的編輯術與創業心聲。

然而這些與編輯相關工作,在《失物風景》內「失去了」——書內夏民唯一一次提到與切身相關「寫稿」工作,為〈我知道他也醒著〉(第19篇),其他篇章少見;甚至構成前幾本書重心與主題「出版」與「報表」等具體形象,在此書內也消失了——做為出版編輯人,最在意的即是「銷售報表」,而這樣的報表,夏民描寫得極好,如早年當他看到銷售慘澹報表時,他總是內心大喊:「這是惡作劇吧!經銷商整理錯了吧?」不敢相信自身看到的數字,且拉著滑鼠上下移動閱讀全部報表的瞬間,這時的身體狀態為「我覺得脖子後方肌肉好緊,好像有人把我的脖子當成毛巾在扭一樣,然後我的手也毛了,整個胸口鬱悶。我的老天,該不會要中風了吧?誰來拿根針幫我放血啊啊啊啊!我的手緊握著滑鼠,好緊好緊好像在坐大怒神坐到最高點隨時要高速落下而抓住前方把手一樣緊。我想,如果奧運有比握力的項目,只要派任何一家出版社的總編輯帶著年度銷售報表去參賽,應該都可以得金牌吧。」(註2)

以上這些,都在《失物風景》內,消失不言了。

換句話說,此書內的夏民不再是做為眾人熟悉編輯人夏民,而是單純做為一位作者,甚至是如同他自言「我已經可以接受我與他人其實沒有不同」(LXXVII)的一般普通人,重新看待過往失去之物,所成就之風景。

陳夏民在《失物風景》內「已說」(the said)的,恐怕比「未說」(the unsaid)來得更多更多,至於失去後他的所得與擁有,恐怕得留給讀者自己去細細咀嚼、品味。

最後,容許我於結尾吊下書袋,詮釋學(Hermeneutics)面對文學作品時,有一個非常有趣的說法,即讀者透過文本,找到的不再是作者的意義,而是迂迴地找到自身生活的意義,文本也因讀者閱讀成為作品,但當讀者更新(renewal)文本的同時,讀者也找到自身,這就是所謂的投入(appropriation),投入的原意為「將……變成自己的一部份」,同樣地,當我們閱讀決定夏民之書《失物風景》之際,是否曾喚起專屬於自身最隱密的失去,而正這些失去,也讓我們成為與決定當下的自己呢?

夏民決定了自身,我們又是否已經決定了自己呢?我們是否又已經有了那本自身的決定之書呢?


註1:另外一處為〈以為把死去的生命泡在藥水裡就會復活〉(第5篇),因肺癌過世的大嫂「二〇一七年四月三十日凌晨」(LIII),以及散亂的攝影照頁的日記篇。
此外,家人的逝世總讓夏民特別有感,諸如阿公於2017.12.29「將棺木送進火化爐之前,法師說,你的魂魄不要被火燒到,而我們跟著小聲複誦。之後,大家迎著阿伯的神主排回到鹽水老家…」(CXCIII),標示出日期與逝者。

註2:摘錄於陳夏民,《飛踢,醜哭,白鼻毛:第一次開出版社就大賣 騙你的》(明日工作室),頁80-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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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