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子凡〈我和我追逐的垃圾車〉:我幾乎要朝它離去的方向合十稱謝了

謝子凡〈我和我追逐的垃圾車〉:我幾乎要朝它離去的方向合十稱謝了
Photo Credit:shih-chen yang CC BY-SA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垃圾車噫噫呀呀地轉動推鏟,吞下所有的垃圾,爆出幾聲鞭炮般的聲響,彷彿節慶。推鏟停止,如羅漢不動。過了一陣,又吟起〈少女的祈禱〉,帶著眾生的垃圾遠去。

文:謝子凡

我和我追逐的垃圾車

老舊無電梯的狹長公寓,五樓,被隔成五個窄小房間,裝滿同樣在這個城市工作的男女。

我的房間位於進門第一間,正對著陽台。陽台僅是一堵磁磚剝離得七零八落的矮牆,加上一面鏽蝕嚴重的鐵窗。搬進去的第一天,冷鋒過境。淒風苦雨直接從陽台灌進房間,這才發現那片木板牆竟然會颼颼地漏風,把一床從老家帶來的被子吹得又濕又冷。唯一的小窗無遮無蔽,無情地讓外頭路燈的冷青色光芒登堂入室。

一夜未闔眼。

接下來又發現這房子隔音極差,每天早上都定時被隔壁房客的刷牙洗臉聲吵醒,然後是大家紛紛出門的鐵門開閤聲,碰!碰!碰!碰!固定四聲。晚上甚至聽得見隔壁吃鹹酥雞的紙袋窸窸窣窣。有一晚和朋友在房裡說笑,隔壁房客立即咚咚咚地搥打牆壁以示抗議,我和朋友噤聲吃完手上捧著的豆花,耳語道別。寒冬可以添購暖爐、捨不得花錢買窗簾可以用黑色壁報紙暫代、晨間的噪音可以當做起床鈴、生活得躡手躡腳,也行。然而,有件事卻一直難以處理——那些該死的垃圾。

這裡沒有清潔員,也沒有讓住戶暫放垃圾的場所。垃圾車在傍晚五點四十分唱著〈少女的祈禱〉來到這條位於盆地邊緣的小巷,但這個時間點,哪個廣告人會在家呢?即使是九點的第二趟回收時間,也是難以企及的虛幻目標。這些生活中無可避免產生的細瑣碎片實在棘手。為免異味充斥住所,只得暫時打包存放在陽台,等待早點下班的某天。

但這個「某天」一直到不了,陽台的垃圾袋彷彿有生命似的,默默繁衍。

丟不了自己的垃圾,倒是時常在公司倒垃圾呀。我提著公司的垃圾時,突然發現這諷刺的劇情。

那家位於敦化南路巷內的小公司由一對合夥人共同經營,他們一豐腴一削瘦,一男一女,一主外一主內,互補得好似電影裡完美的角色設定。身材圓胖的齊先生戴著一副金絲細框眼鏡,看簡報時總把眼鏡架到頭上,鏡框便微微陷進光亮的頭皮。他時常咳嗽,菸癮又極大,因此他的垃圾桶每天都混雜著衛生紙、菸屁股和咖啡渣。負責業務開發的是身材高瘦、留著長捲髮的白小姐,她總是一身合身的名牌套裝,唇上的口紅日日變換不同色彩。她氣場強大恍若日劇《房仲女王》裡的北川景子,每次開口說話,身後都有乾冰和噴射氣流伴隨上場。她的垃圾桶是香的,裡頭幾乎都是機場免稅店買的香水口紅包裝盒。因為經常出差的關係,這些垃圾只出現在她偶爾進公司的那幾天。

公司沒有專職的清潔人員,全隨齊先生看心情指定員工整理。我,最菜又年紀最小,通常是他的第一選擇。白小姐有一隻心愛的黑色貴賓狗,名喚黑妞,平時就養在公司,託給齊先生照顧。嗯,那自然又成了我的職責之一。

「黑妞好嗎!?你今天有帶牠去散步嗎!?」白小姐在上海出差,高分貝音量即使隔了一個台灣海峽,還是那麼響亮。

「有有有,每天都有,」齊先生用眼神示意旁邊的我趕快帶黑妞出門。

「順便把其他同事的垃圾也收一收拿出去吧。」齊先生掩著話筒,輕描淡寫地這麼說。這是我第一次接到這個工作的情形。

眼神死。

我板著臉拿出大垃圾袋,在空中重揮兩下展開,一邊在心裡翻白眼一邊說:「有垃圾要丟嗎?」

同事們紛紛將自己桌下的垃圾桶提出,在我面前坦白他們的生活。

小雨,帳單記得撕碎啊,不然我連你住哪一樓、哪一室都一清二楚吶!

法蘭克,都是一包一包的垃圾……還有小孩尿布和烤鴨二吃的油膩塑膠袋,是從家裡帶來公司丟的吧?真有你的,我可沒辦法帶著垃圾坐四十分鐘的公車!

打賭比賽減肥的櫻子和桃子,那個戚風蛋糕盒……

我在心裡嘀咕,憋氣綁起袋口。我雖喜歡狗兒,也不介意短暫離開那個充滿菸味的陰鬱空間,但被指定為清潔員和遛狗特派員,還是心有不甘啊。幾次齊先生喚我出門時,實在難以迅速弭平皺起的眉頭,也壓不下甩門的力道。

齊先生聽了出來。「不要小看這些雜事唷,其實我都在觀察你,」他在經過我的工作隔間時若無其事地說。「很多事情都是從這些小地方才能看出來的。」還啜了一口熱茶,留下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

心死。

於是乎,我固定在傍晚時分,一手牽著黑妞、一手拎著垃圾袋,撒腿奔向那只停留十分鐘的垃圾車,急切如投入情人的懷抱,同時冀望手中這包如果是我堆在陽台的垃圾就好了……

那天我才剛踏進公司,便迎上全體同事們奇異的眼神,有人用下巴指了指齊先生的辦公室。

「這是什麼?怎麼會有這個牌子的香水包裝?你帶誰來公司?」白小姐憤怒而高昂的嗓音穿牆而出。

「是你自己的吧?」齊先生漠然。

「這種小女生的味道怎麼可能是我的!」白小姐尖聲撇清。

「你管我?你只在乎你那條狗!」齊先生大吼。回應他的是一聲巨響,聽起來是整排書被掀落在地。

整間公司瞬間安靜了兩秒鐘,打字聲劈里啪啦地響起:「他們是那種關係?」、「他帶誰來?」、「昨天我下班時有個女的站在門口,不知道是不是…… 」

「我跟你們說,齊先生的右手心有一個傷痕,是他們吵架時,白小姐抓狂拿起筆刺向他,他伸手擋的結果。」某資深員工透露。垃圾話開始流傳。

當時我最大的煩惱便是如何處理這些公司和公寓裡的垃圾,直到父親因意外驟然離世。這意外鋒利無比,把心戳了一個破口,有什麼又黏又黑的東西一直從心的裡面湧出,而我無法消化,如同那些無法丟棄的垃圾袋般高高堆積。我的腦中被嵌入一部損壞的放映機,循環不停的佛經、白色的百合、黃色的往生被……處理父親後事的情節每天都在腦中反覆播放。從睡夢中到醒來這段時間,彷彿整個人被巨大的塑膠袋籠罩,拳打腳踢也掙脫不開。好不容易醒來的那一瞬間,總是發現自己臉上都是淚,約莫是在夢裡不停地哭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