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子凡〈胸罩〉:如果是緊急大火,你還會先去穿好胸罩再逃生嗎?

謝子凡〈胸罩〉:如果是緊急大火,你還會先去穿好胸罩再逃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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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你對胸罩的情感十分糾結。你不討厭它們,甚至著迷於精細的刺繡或是另一種極端的俐落。但你覺得麻煩又弔詭,因為在地震襲來和趕赴急診室的當下,你想到的是:「我有沒有穿胸罩?」這個看似不該是第一順位的問題。

文:謝子凡

胸罩

地震!

先是身體像被人往左邊扯了一下,接著聽見金色小匙在桌上的茶杯裡左右擺晃,叮鈴叮鈴地叫。插著桔梗的花瓶裡,水波大作,書桌上方乳白色吊燈也開始晃動,身體又被狠狠地往右扯了一下。

慌慌張張,你躲到了桌下,忖度著等歇止之後,要去把大門打開。在兩次較大的搖晃後,靜止了,你匆忙抓起皮夾鑰匙手機、套上鞋、打開大門……突然間,你驚慌地發現自己沒有穿胸罩!你立即關上了門,衝回房間,打開抽屜拉出一件胸罩,兩手如驚慌的獸般胡亂穿過肩帶,確定扣好之後,才隨同樣不安的鄰居離開了大樓。

大家在樓下中庭等了一會,歷經了幾次小的餘震,才陸續上樓。你一階一階走在樓梯上,心裡想:「到底是避難重要,還是穿胸罩重要呢?」如果今天發生的是緊急大火,你還會先去穿好胸罩再逃生嗎?

你覺得很有可能。

為什麼你這麼在意胸罩呢?是因為害怕在單薄的家居服下,暴露兩點凸起?

身邊的歐美女性朋友,不穿胸罩者不算少數,即使穿著薄透的上衣,她們的乳頭也和她們的態度一樣泰然自若。然而,這片少少的布料在東方女性(至少是你)的生命裡,卻是從邁入青春期便不可或缺的生活用品。

六年級時,你羞怯囁嚅地央求母親買件內衣,正在結算期末成績的母親煩躁地抬頭瞥了一下你的胸部,「還不用吧?」她又把眼神移回成績簿上。你繼續哀求,只有你知道在薄透的制服底下,雖然胸型還未隆起,乳頭卻如同初上戰場的小兵,迫不及待地從壕溝內翻起身來。你需要一塊布或什麼都好,壓制住它們。後來母親在超市買菜時,隨著那些米油鹽糖,為你買了一件俗稱小可愛的背心型內衣。當它被放上收銀台,條碼機刷過它發出嗶嗶聲,你鬆了口氣。

父親被緊急送醫的時候,母親急急抓住你的雙臂,要你回家拿些父親的衣服和生活用品。你拿著背包,掃進牙刷牙膏和衣物。正要鎖門時,突然發覺,自己在寬鬆的灰色法藍絨條紋睡衣下,什麼也沒穿。於是你又回房匆匆扣上一件無肩帶胸罩,才搭上好心鄰居的車奔往醫院。

幫父親收拾的物品沒用上,他在到達醫院前就停止了呼吸。你被交代要去警察局做筆錄。那警察打字極慢,他用兩隻粗肥的食指笨拙地按下鍵盤,你在對面啜泣,敘述事發經過。你講了一遍又一遍,你已經講得極為緩慢,但那警察還是難以跟上。

「我來打好嗎?」你提議。那警察彷彿得到救贖般立即起身讓座。你拼湊字句,你的心跟著你的胸罩一起往下掉。你夾緊上臂,微微扭動身子,試圖移動它回到適當的地方,但只是徒勞。

那件黑色的無肩帶胸罩很舊了,毫無支撐力,充其量只是兩片貝殼型的泡綿墊罷了。但你一直留著它,因為它能在你需要緊急出門時,撩起衣服便扣上,倒垃圾或到巷口的便利商店買東西時很好用,在慌亂趕到急診室和做筆錄的時候也是。雖然這些場合並不在你當初的考量裡。

不讓乳頭現形,似乎是從古至今大部分地區的著裝共識。但在七○年代的美國,曾經出現了Nipple Bra,也就是乳頭胸罩。是的,為了彰顯嬉皮式的天然風貌,內衣製造商為胸罩加上了乳頭。於是當時的女性在穿上胸罩時,得以展現「兩點」風情。你在想,若這種風潮流行至今,你是否就不會擔憂自己身上是否穿有胸罩了?

喔不,你忘了一件事。當時的胸罩在矽膠乳頭下,還是有著增加胸圍壯闊程度的襯墊。所以其實比起激凸,你應該是更加擔心少了胸罩的加持,平坦的胸型讓人自卑。你恍然大悟,為什麼自己在一些應該有更重要的事情要擔心的時刻,那麼緊急又不自覺地想起自己是否有穿胸罩。

在更早一點的二○年代,西方流行平板的胸部外觀。女人購買能將胸部壓平的縮胸內衣,好讓長串項鍊能夠從頸部平順地披掛而下。似乎是個好時代。可惜後來時尚的風潮大多還是吹捧豐腴的。

胸型的大或小成為了關係的上與下。

內衣專櫃店員擁有很特別的權力,她可以跟你身處同一個狹小的密閉空間,她得以碰觸你、得以窺看一般人看不見的身體。

大學時候,在百貨公司的試衣間裡,原本應該來服務你、幫忙把你的胸部靈巧地撥進罩杯裡頭、不管看見什麼都該說些甜言蜜語的女店員,在為你拿來幾件試穿胸罩、粗魯擠進試衣間後,對著你的胸部誇張地驚叫:「你真的很『沒有』耶!」你大可以翻臉走人,相反的,你尷尬地笑,低頭付了帳單。

在胸罩的權威下,你變得微不足道。你感覺自己一次次地敗下陣來。先是沒有經濟自主權,因而得拜託他人購買所需,能自己購買後又怯懦地屈服於譏諷之下。

你對胸罩的情感十分糾結。你不討厭它們,甚至著迷於精細的刺繡或是另一種極端的俐落。但你覺得麻煩又弔詭,因為在地震襲來和趕赴急診室的當下,你想到的是:「我有沒有穿胸罩?」這個看似不該是第一順位的問題。

後來的幾天還發生了幾場餘震。你取出一個久未使用的雙肩背包,收拾電池、乾糧、瓶裝水、雨衣、手電筒、哨子等物件。你一一點數,並且把背包放在靠近門的櫃子裡。

想了想,你又取出背包,塞了一件輕薄型的胸罩在最底層。

你覺得安心多了。

相關書摘 ►謝子凡〈我和我追逐的垃圾車〉:我幾乎要朝它離去的方向合十稱謝了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我和我追逐的垃圾車》,九歌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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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謝子凡

張惠菁 專文導讀

〈我和我追逐的垃圾車〉榮獲第十九屆台北文學獎首獎

我特別喜歡的就是這些小設計,這些小設計好像布線一樣,布到最後,一條一條收起來。如果她只是描寫辦公室裡這些垃圾事,很像台灣之前拍的一些電影、廣告,我就覺得有點無趣,可是中間突然寫到了父親的死亡對她的影響,跳脫出了職場的荒謬與無聊。她寫失去父親的悲痛與失序,因為沒有辦法處理這種情緒,所以有一種絕望感,在絕望中她和男朋友分手;她沒有了愛情、工作,看起來一無所有,可是這時很奇妙的,因為一輛垃圾車把她的垃圾全部載走,突然得到了一種好像翻轉人生的感覺。——張曼娟

我想每個人都有倒過垃圾,她把我們生活瑣碎的地方寫出來,包括工作上垃圾的事情,都寫進來,我想這是很寫實的書寫,是真正自己生活的一個側面。從文字來看非常流暢,跟其他人書寫的方式不太一樣,相當熟練,整個布局對我來講是無縫接軌,可以把整個故事都串起來。這也是非常台北式的描寫。——陳芳明

「我和我追逐的垃圾車」本來句法應該是「我和我追逐的幸福」,她把「幸福」用「垃圾車」來代替了。丟垃圾是這麼小的事情,卻又是這麼重要的事,這一篇用垃圾來寓意人生,運筆各方面非常成熟,結尾更是神來一筆,我覺得她非常充分的描寫都會上班族狼狽的生存實況。——簡媜

近年頻頻獲獎的新秀作家謝子凡,廣告業出身,擅長於文字結構的鋪排和畫面的營造,精準地把情感與景物合一,細膩描繪都會上班族的實況,以及親情、愛情的強烈拉扯。

書名來自同名篇章,〈我和我追逐的垃圾車〉的意象與寓意,在謝子凡筆下賦予了豐富多元的意義,淪落為辦公室要去遛狗和丟垃圾的菜鳥,走味的人生迎來了天翻地覆的翻轉,除了看到小職員面對生活的無助與無力,垃圾車還成為救贖的象徵。沒生病卻〈住院〉的作者,在父親舊識安排下暫居診所,也被主管像權威的醫生一樣叫進會議室,對她的職場病症下了武斷的診斷。謝子凡的感覺系書寫匠心獨具,視覺系的〈全職看片家〉、異鄉〈味覺的覆寫與拗執〉、聆聽戀愛劇場的〈聖誕甜〉、嗅聞垃圾桶的〈我和我追逐的垃圾車〉、觸摸的〈手的姿態〉,目錄也依質感區分為燙的、冷的、暗的、亮的。全書一開始爬梳生命裡滾燙的職場折騰、溫熱的家族故事、微燙的愛戀情事,再細數關於失業、失戀、失眠、失語、失孤的疼痛與掙扎,一步步引領步入陰冷晦暗的、無光的所在,最終才看到黑暗中漫舞的希望之光。

謝子凡以乾淨俐落卻鏗鏘有力的文筆,敲擊現代人的內心深處,寫孤獨,寫生死,走過孤苦無依的感情荒漠,反思忍氣吞聲的職場霸凌。遭遇現實迴避不了的各種坑洞,她先反覆把自己摺成不同的生物,然後發現不一定要成為一隻虛張聲勢的恐龍,或是可愛矮胖的企鵝,不想當號稱隨處都可生存的蟑螂,只要將自己鋪展成一張白紙,人生可以放鬆,想摺再摺,摺出自我最真實的模樣。

本書特色

台灣新生代備受矚目的創作者,收錄2015年時報文學獎散文評審獎作品〈住院〉、2016年台北文學獎散文首獎作品〈我和我追逐的垃圾車〉、2018年後生文學獎佳作〈犬之女俠〉,並多次入選九歌年度文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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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九歌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丁肇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