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志可以成「城」:用影像保存台北的小城大事

眾志可以成「城」:用影像保存台北的小城大事
唭哩岸活動花絮,Photo Credit:不完美原創工作室提供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台北市政府推動的6部素人紀錄片很有意思:3部萬華區(《艋舺租界》、《重拾消失的記憶》、《一生不悔-迷戀台北青草香》)、2部士林北投區(《島之聲》、《在唭哩岸停泊》)、1部文山區(《化外之南》),時間橫跨近十載,卻同樣透露著令人難以忘懷反覆沉思的韻味。

文:徐名頤(台北市開業建築師、文化大學兼任講師)

做為一個長期以線條、圖像傳遞創作理念的空間專業工作者,自然理解相較於文字,影像所獨有快速的穿透力與震撼力。尤其現今社群網路掛帥的時代,各種影像早已時時從你我的掌中投入視網膜,相信一般大眾也對影像的滲透力並不陌生。

而影像背後所隱藏的訊息與未來的可能性,則如同抽象畫作般等待各種觀點的解讀。台北市政府在十年前即啟動民眾影像記錄計畫,引動素人用影像保存這座城市的故事,其實是很具意義且值得讓更多民眾參與的。這次有幸獲市府委託的不完美原創工作室邀請,以其中的六部影片為出發提出看法。

此份推薦片引很有意思,有三部萬華區(《艋舺租界》、《重拾消失的記憶》、《一生不悔-迷戀台北青草香》)、兩部士林北投區(《島之聲》、《在唭哩岸停泊》)、一部文山區(《化外之南》),時間橫跨近十載,位置拉伸至各方,影像中的人物各有不同社經地位,在我看來,卻同樣透露著令人難以忘懷反覆沉思的許多小城大事。

徐名頤
Photo Credit:不完美原創工作室提供
本文作者徐名頤

雖說是素人影像,影片的呈現在我看來不論運鏡、剪輯、配樂都已頗具水準,素人被期待的真實感、新鮮感與想像力亦可圈可點。再進一步詢查、瞭解這些影片的過程中也才發現其後所投入的團隊、時間、以及類似影片累積出的成果有多麼可觀,在此先致上深深敬意。這些被記錄下來的素人/社區影像,對於常民生活、人文聚落與都市發展脈絡也因為這些努力而帶來相當高的價值。

常民生活:你的習以為常可能是他的千載難逢

例如《島之聲》這部影片中所提及的夜弄土地公活動,相信許多朋友並不知道在台北市只有社子島與內湖區能看到,且兩地的活動方式還各有不同。又如《艋舺租界》這部影片中訪問的遊民,各有不得已的苦衷與存活方式,如果不是影像的紀錄與傳遞,一般人大概難以只靠文字理解這層社會構面。認識與理解其實是解開許多都市問題的第一步,有了這些影像紀錄,等於是有了基本的溝通文本。

人文聚落:生活、風格與文化的釀造

「聚落」這個詞對於空間或文化工作者的觸動,就好比商圈之於土地開發工作者或一般消費者,有著難以言喻的悸動感。具有意義的常民活動重複交織層疊而成人文,揉合了時間與空間而成聚落,流露出獨有的特色、風格與能量。這有如老滷的釀造,並非隨意可得,且保存不易。

近年中正區的廈門街、汀洲路一帶,以紀州庵為重心,環繞著爾雅、洪範、余光中故居的文學森林聚落即是一例,在《唭哩岸停泊》這部片中已經消失的打石聚落則是另外一例。這樣的人文聚落不似商圈般有著週年慶、排隊美食等容易被新聞媒體主動報導曝光的題材,也不是短時間的快閃店可以累積而成的,自然比較少人瞭解。在這個被大眾越關注、相關新聞就跳出越多的點擊率時代,人文聚落的故事很容易被人們忽略遺忘。好在有這麼一群影像記錄的城影者,讓我們對城中存在或曾經的人文聚落,有了閱讀的途徑。

都市發展脈絡:價值觀的證據堆疊

都市,是個充滿動作的名詞,它會因為人口、政治、經濟、氣候、環境等等因素的變遷而持續變動,有可能成長,也有可能停滯或衰敗。

這些因素有時是單獨發生,但大部分時候是連動的,例如重拾消失的記憶這部片中,300年前的泉州移民在艋舺地區因為防禦需求所設的隘門,歷經了人口、政治、經濟等面向的變化與不經意的破壞、再造,終因現時都市計畫公共安全等因素而讓這邊的紋理歸於平淡。

這是每個時代不同價值觀的判斷歷程造就的都市發展過程。影像的資訊承載量是很大的,一個幾秒鐘的街道鏡頭可以傳遞大量照片也難以表達的空間連續感、聲音帶出的感情、人群流動的緩急等等情境,透過影像的紀錄,類似隘門與周遭聚落興衰這樣的都市發展過程會更容易被人們理解與關注,也有助於都市發展脈絡的考證研究。

眾志可以成城,但城的發展方向不一定是眾志可成

理想中的都市是以眾人的共識做為發展方向,但過去的經驗告訴我們M型社會中的某一端會是加速影響都市發展方向的主要力量,例如在唭哩岸停泊這部片中,區域紋理因為開發商的土地整合被迫重新書寫。這可以被視為都市發展的過程,也可以被解讀為大眾價值觀的走向、供給需求的結果,於是在的居民對共融共存的想望自然就被忽略消逝其中。要扭轉情勢不容易,但可以先理解都市的發展邏輯。

都市,是個充滿規則的有機體,你看不見那規則,卻時時能感受規則的存在。

如果你認同人是群居的動物,那麼你就能理解人群聚而成的都市具有何等的魅力。像台北市這樣三面環山,短短百年內歷經多個不同政權的群居載體,自然有著與眾不同的特色。但只要人多了,就會有規則,也該有規則,才能讓這麼複雜的群居載體穩定地運作。

在建築師的執業生涯中,公共安全、公共交通、公共衛生、市容觀瞻,這四點大概是最常念茲在茲的基本法則。不只是因為我們建築法的第一條即以此明示做為建築管理的要務,貫徹區域計畫、都市計畫及相關政策的必要手段,也是都市環境得以被維護而適宜人居的基本要件。

隨著社會發展與環境變遷所衍生出的,如智慧建築、環境永續、歷史文化、民眾參與等議題則在近幾年來不斷地被加強檢視、發展,讓建築開始有了靈魂。這些議題也是建築師在滿足基本法則的同時會亟欲探索,讓建築注入生命的過程。以都市發展來看,這樣的規則是科學的,也是合乎邏輯、容易理解的。只是在基本法則之外的議題就已不是建築師說了算,建築師可以和許多顧問、團體一起努力的遊說、提案,但有個隱形的規則讓理想與妥協永遠同時存在。

形隨利益 Form follows profit. Richard Rogers(1933-)

以經濟觀點來看事情其實並沒有錯,畢竟先要有良好的經濟基礎才能顧及其他層面的發展。但如果是以此觀點做為唯一準則,那麼社會的多樣性大概也難以被期待了。無奈我們有很多地方的決策最後都是尊此觀點為圭臬,於是造就了經濟奇蹟,也造就了市容奇觀。

曾設計巴黎龐畢度中心、高雄中央公園捷運站的世界知名建築師Richard Rogers在20世紀末點出了形隨利益的看法,提醒我們經濟與美學問題的新關係。然而這是在歐美普遍擁有文化底蘊、美學素養的基本認知下繼續發展的思辯,我們卻時常跳過了文化美學的段落,生猛地檢討如何以最便宜的方式完成工作。

於是大部分的土地用最不花精力的方式推平重劃、設計只追求坪效、施工只想著降低造價、銷售再包裝洗腦、消費者只想要CP值最高或是價格最便宜、使用時繼續遺忘文化美學,以最便宜的方式裝鐵窗、掛冷氣、立招牌⋯⋯。這樣的「成功」模式多了,有些地主開始開出更高的土地價格,建商只得轉嫁甚至降低設計、建材品質,使用者的負擔更重了,屋況更糟了,只得繼續找尋便宜的裝潢、便宜的鐵窗、無視管線亂飄只要便宜的冷氣廠商、沒有設計只要便宜標準字型的招牌⋯⋯。

這樣的循環也使得極少數早已落在M型社會某一端、擁有具都更、文資議題資產的屋主/地主不急於參與更新,加上部分民眾不能輸(不能比隔壁少拿)的心態,而讓今天的都更推動更加緩慢。

臺北城景
Photo Credit:不完美原創工作室提供
台北城景

民主與民粹

當人口越龐大,越難以實現直接民主,取而代之的代議制度使得法案背後的民意不一定是真正的民意,而是加權過後的民意。過去的加權權重往往與社會、經濟地位等等因素有關,現在這個比網路聲量的民主時代則讓權重多了網民因子。網路社群的發達,讓民眾發聲變得容易,網路運算的機制有可能還會趁勢加強力道(例如加強某類你所關心的議題新聞或廣告的跳出率)。

這也容易讓有心人士利用資訊不對稱、網路流量、媒體操作等等手法引導意見方向,讓民意如同蹺蹺板般,一但成功拉往一個方向傾斜,就可以迅速疊加力道讓輿論風向難以回頭。所以你在網上點過一則土地開發新聞後,就可能有不斷的相關新聞連結與建案廣告會跳出畫面,希望你從潛意識裡開始認同;閱讀過一篇文章後就可能有似是而非的投票請你選擇看法,並同時告訴你目前的統計結果。如果能避免ㄧ些負面使用,或許會發展出新的民意表達途徑,或是跳過制式民主程序的民粹運動。

說食不飽,都市再生的期待

從許多的影像記錄中,可以體會到居民對文化的保存、環境的質感是有所期待的。我們也曾看到政治人物承諾回應居民的期待、嘗試制定新的政策與法案,最後仍因為過去加權的民意導致理想依舊是理想。

或許居民可以反過來利用這些隱形的規則,利用網路讓聲量加大,讓社會大眾的價值觀開始傾向注重文化、注重生活、注重美學。影像記錄資料庫是個很好的起點,利用已集腋成裘的資源,做為充足的文本供大眾興起關注與討論。在網路的時代裡,即使小民也可成為巨人,社區影像即是呼喚巨人的催化劑。

後記,影像記錄的其他應用

科技的進步讓影像記錄與運用有了新的可能,例如傳統的影像進化為VR、擴增實境(Augmented reality;AR),像是電影鋼鐵人裡的視野,或是手中的寶可夢。因為這些新技術,使得在場/不在場、虛擬/實體、過去/現在等,都將被模糊化。於是在地保留與體驗也成為選項之一,透過穿戴機具,即使在已被拓寬的巷弄間仍可以體驗過往的情境。

影像記錄與產業的連結也因科技進步而帶來許多可能,或許未來就會有利用人工智慧(AI)以這些影像記錄為腳本書寫出來的文學作品、或其他如研究教學機構、都市計畫專業者、建築、景觀、土地開發、電影、策展、文創、電玩、旅遊、出版、廣告產業等可以進一步應用的資料。我相信這是正確且值得繼續進行的方向,也期待有更多的可能。

責任編輯:游千慧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