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琴峰《獨舞》導讀:今日的女同志和憂鬱症病友可以怎樣跳舞?

李琴峰《獨舞》導讀:今日的女同志和憂鬱症病友可以怎樣跳舞?
Photo Credit: Depositphotos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獨舞》描述形形色色、散置各國的女同志和憂鬱症病友,有些仍然躲在洞中,有些出洞相互取暖,有些脫胎換骨。雖然她們都是獨舞者,但是她們也勇於嘗試其他生命選擇,例如眾愛。

唸給你聽
powered by Cyberon

文:紀大偉(國立政治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副教授,《同志文學史》作者)

【導讀一】從「獨舞」到「眾愛」——閱讀李琴峰小說

台灣年輕作家李琴峰在日本得獎的小說《獨舞》一鳴驚人,已經榮獲多位日本文學專家盛讚。這部用日文寫成的小說一方面回顧1990年代英年早逝的作家邱妙津,另一方面展望二十一世紀的東亞同志人權運動,儼然成為勇於承先啟後的當代同志文學代表作。我必須強調,想要認識「台灣同志『跨世代』連帶」(從1990年代到現在)以及「台灣日本『跨國』連帶」的國內外讀者,都不能錯過《獨舞》。

我在這篇文章的工作,並不是要重複指認《獨舞》在「同志文學領域」的成就,而是要承認《獨舞》在「身心障礙文學領域」的貢獻。小說主人翁趙紀惠在小說開頭,就跟讀者偷偷承認:她向日本人自我介紹的時候故意強顏歡笑,但是她心裡卻想著,「一段簡短的自我介紹引得大家笑聲不斷。當然,沒講的事多著,包括身為女同志,包括『災難』,包括憂鬱症,包括自己其實是以近乎逃亡的心情來到日本的」。也就是說,在《獨舞》載沉載浮的「衣櫃」(秘密)有好幾個:「女同志身分」是一個,揮之不去的「憂鬱症」也是一個讓人難以走出來的衣櫃。(至於「對災難憧憬」這個衣櫃,是指紀惠對於各種死亡的詭異期待。這個衣櫃跟憂鬱症其實是無法切割的。)

不過,除了承認《獨舞》可以歸入身心障礙文學「領域」之餘,我也要描繪「從『獨舞』到『眾愛』」的軌跡。「獨舞」一詞固然來自書名,也來自於書中描述趙紀惠從小孤獨生活的生活樣態;「眾愛」一詞看起來像是日本漢字(例如,像「若眾」),但其實是我自己隨手捏造的「獨 / 舞」對照詞:「眾」是「獨」的相反, 「愛」則算是「舞」一種對照。如果「獨舞」類似「顧影自憐」、「自怨自艾」(我在這裡沒有價值評斷的意圖),那麼《獨舞》敘事中,人與人磨合,或可稱為「走出獨舞」狀態的「眾愛」吧。

什麼是「獨舞」?既然「獨舞」動作在書中的寓意已經很清楚,我想要另闢蹊徑,借題發揮。我要借題發揮的基礎,就是美國政治哲學家艾莉斯.馬利雍.楊(Iris Marion Young)名著《像女孩那樣丟球》(Throwing Like a Girl,國內早已經有中譯本,但絕版);我延伸提出「像女同志(或,像憂鬱症病友)那樣跳舞」這個想像。1980年代出版的《像女孩那樣丟球》指出,「丟球」對於主流社會男孩來說是極其平凡的動作,但是對於女孩們來說卻是足以讓她們手足無措的挑戰。在鼓勵(或是強迫)「男生好動」、「女生文靜」的傳統社會中,女孩被要求「站有站相坐有坐相」,雙腿只能併攏而不准張開,一旦從事顛簸活動就被警告可能身敗名裂(所謂處女膜意外撕裂)——在這種進退失據的情況中,女孩只能夠「被動地」「躲球」,去很難毫無顧忌地伸展肢體 「主動地」「丟球」。

這些女孩不知道該怎樣投入「看似開放給任何人」事實上卻「大致上被男孩壟斷」的「空間」(space),不知道如何拿捏「自我」跟「空間」之間的關係。《如何像女孩一樣丟球》在1980年所陳述的女孩玩球窘境對今日美國、今日台灣來說彷彿上一輩子的歷史,畢竟今日美國、今日台灣都有無數女性投入球類活動、成為笑傲球場的女將。但是,《像女孩那樣丟球》指陳的「女性委屈」一點也沒有過時。例如,在許多國家的捷運車廂上,男性乘客肆意張開雙腿排擠其他乘客(包含許多女性乘客)空間的「男性張腿(或稱「父權開腿」)」(manspreading)之舉,至今仍然廣受爭議。

「男性真好意思開腿」和「女性不好意思丟球」是一搭一唱的現象,顯示不同「社會身分」(在此,是男性身分和女性身分)對應了不同的「空間權利」(誰有權力決定每個乘客的勢力範圍?)、「(自己面對自己的)身體意識」(我應該修身,還是應該放縱身體?)此外,延燒世界各國(含日本、台灣)的「#metoo」抗議運動也揭露了無數「女孩不會丟球/男人懂得控球」的暴力腳本。

剛才我凸顯的社會身分,是被重男輕女意識型態(sexism)邊緣化的女性。《獨舞》主人翁紀惠的社會身分,除了女性,還有被異性戀至上主義(heterosexism)意識型態排擠的女同志、被身心健全主義意識型態(ableism)噤聲的憂鬱症病友。在異性戀至上主義底下,人人都必須是異性戀者,否則就沒有容身之地;在身心健全主義意識型態底下,人人都必須手腳反應健全、五官知覺敏銳、心中用愛發電,否則就被迫成為隱形人。如果1980年的美國女孩還沒辦法放手丟球,那麼今日的女同志和憂鬱症病友又可以怎樣跳舞,怎麼樣以被邊緣化的社會身分爭取「空間權利」、伸張「身體意識」?

舞這個動詞,我想可以泛指生活(或是求生)的種種動作。《獨舞》描述形形色色、散置各國的女同志和憂鬱症病友,有些仍然躲在洞中,有些出洞相互取暖,有些脫胎換骨。雖然她們都是獨舞者,但是她們也勇於嘗試其他生命選擇,例如眾愛。

對女同志和憂鬱症病友來說,孤獨和缺愛都是常態,兩種狀態還會互相催化。我在《獨舞》看出從獨舞轉向眾愛的軌跡,是因為我發現書中許多角色其實不甘於留在孤獨和缺愛的既有狀態,而願意放手一搏,從獨邁向眾,從舞邁向愛。這裡說的眾,是指原子的串連:書中眾多角色願意慷慨走出偏安一隅的角落,伸出觸角到處尋找同類人,將原本各自像是原子一樣分崩離析的孤僻角色串連起來。那麼,什麼是愛呢?

說來奇妙,《獨舞》和《獨舞》致敬的邱妙津作品《蒙馬特遺書》都慎重其事提出對於「愛」的定義。要不是我發現兩個作品都在乎愛,我才不會在這篇文章標題強調「眾愛」。在《獨舞》中,兩個女孩很有默契,不約而同提出張愛玲短文〈愛〉(也就是提出「原來你也在這裡」名句的那篇膾炙人口短文),為難以捉摸的愛提出註腳。張愛玲的〈愛〉早就為人津津樂道,我在這裡不必續貂。那麼,《蒙馬特遺書》所說的愛是什麼?在《蒙馬特遺書》開始跟「小詠」發言之前,該書引用了巴西女作家李斯佩克特多(Clarice Lispector)短篇小說〈愛〉的其中一段:

「從前的年輕時代之於她如此陌生彷彿一場生命的宿疾。她一點一點地被顯示且發現,即使沒有幸福,人仍能生存:取消幸福的同時,她已遇見一大群人們,是她從前看不到的;他們活著如同一個人以堅韌以不懈、勤勉刻苦和歡樂而工作著。在安娜擁有家庭之前所遭逢的從沒超出她所能及的範圍:經常和難以維護的幸福相混的一種激擾狂熱換得的是,最後她創造了某些可理解的東西,一份成人生活。如此,這就是她所願意和選擇的。」

說來奇怪,《蒙馬特遺書》書裡書外被各地讀者考證了幾十年,但是這段來自李斯佩克特多的引文(形同為《蒙馬特遺書》全書定調的玄奧前言)很少為人討論。或許因為這段引文看起來實在沒頭沒腦,缺乏脈絡,所以讀者一不小心就跳過去了。連我自己都是到了2019年才真正讀過李斯佩克特多的短篇小說〈愛〉全文:如果只看邱妙津提供的〈愛〉節選而沒有看〈愛〉全文,讀者可能不知道邱妙津葫蘆裡在賣什麼藥。

李斯佩克特多短篇小說〈愛〉呈現安娜,一位已婚人妻,婚後甘願平凡的生活。她在年輕時代喜歡胡思亂想,但是婚後她就安分守己了,因此覺得幸福。到這裡為止,就是邱妙津的節選。但是在邱妙津節選之後,安娜還有故事(也就是邱妙津割捨的部分):她出門買菜,上電車後不小心打翻一整個紙袋購買的菜,打破的蛋黃在地面四處流溢。更讓安娜無名震撼的是,她看到一名盲人嚼食口香糖:這個陌生人的樣子讓安娜心裡一震,驚覺原來世界還是有很多人需要愛啊。驚慌失措的安娜回家,被老公安慰,才得以結束一天。全文結束。

其實也算是身心障礙文學文本的〈愛〉 全文,沒有任何對白,使用類似張愛玲的神經質詞彙,大張旗鼓顯示安娜大驚小怪的婚後心情。跟她發生愛的對象,是老公嗎?還是讓她突然發現自己其實是活在溫室花朵的盲人?安娜是否可以跟盲人說一句張愛玲的名言,「原來你也在這裡?」

跟陌生人偶然擦肩而過,突然心生濫情的波濤,愕然發現自己的安逸生活讓人窒息噁心,原來這些就是愛的症候。冬夜,我想要借用李斯佩克特多點燃的火花,撒在李琴峰《獨舞》裡頭手腳冰冷的孤男寡女身上。

相關書摘 ►李琴峰《獨舞》小說選摘:妳就是那時注意到,自己只能喜歡女生的?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獨舞》,聯合文學出版

*透過以上連結購書,《關鍵評論網》由此所得將全數捐贈兒福聯盟

作者:李琴峰

台灣首位,獲日本群像新人文學獎優秀作。

紀大偉、楊佳嫻/專文導讀

我就是我,就算渡過大海,說著另一種語言,也什麼都不會改變。身為自己,這就是我生命苦難的根源——

作為女同志降生於世的趙迎梅從小便感到與世界格格不入,小學時經歷暗戀之人意外的死亡之後,從此便為死亡的念想所糾纏。高中時期與心儀的女孩交往,卻在畢業之後遭遇一場「災難」,使得命運從此轉暗。為了逃離過去,趙迎梅改名趙紀惠,在大學畢業後移居日本,融入日本職場生活,過著平靜的時光。然而過去的黑影終將追趕而至,逼得趙紀惠再次踏上逃亡之旅——

台灣出身、二十三歲時旅居日本,李琴峰首次以日語創作,即獲日本群像新人文學獎優秀作,為台灣獲此獎第一人。

繁體中文版由作者本人親自譯寫而成。

getImage
Photo Credit: 聯合文學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丁肇九

或許你會想看
更多『評論』文章 更多『藝文』文章 更多『精選書摘』文章
Load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