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的大歷史》:紙張廣為流傳是因為人們對宗教、戰爭與內褲的迷戀

《書的大歷史》:紙張廣為流傳是因為人們對宗教、戰爭與內褲的迷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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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畏上帝的基督徒長期使用羊皮紙書寫文字,他們看到占據大片歐陸的異教徒喜愛的紙張時,不免心存芥蒂與懷疑。

文:凱斯・休斯頓(Keith Houston)

從絲綢之路到紙張之路:紙張風行全球

東方紙張與西方書籍如今密不可分,但昔日這兩者並非立即兩兩相契。歐亞兩地相隔萬里,大草原、沙漠與山脈重重阻隔,「蔡侯紙」問世之後,歷經數個世紀才傳入歐洲,又過了些許時日才廣為普及。其實,紙張可用於製作書籍乃是其廣為流傳的原因之一:其他同等的(即使並非更重要的)因素是人們對宗教、戰爭與內褲的迷戀。

古代中國人嚴守造紙的祕密,如同先前保守製造絲綢的祕密。試圖竊取製造絲綢關鍵成分的人通常會被嚴懲,甚至處以極刑,而珍貴的蠶繭、蠶與桑樹被列為國家機密。沒有任何證據指出,盜製紙張者曾受制於同樣嚴格的知識財產權保護,但是造紙術有長達數個世紀時間,一直掌握於中國及其少數東亞盟邦之手。

正是這種培育改善的環境,紙張才能取代竹帛,成為主流的書寫材料。首先,造紙工序不斷改良並簡化:蔡倫原本使用的樹皮、麻頭、敝布與漁網,後來加添了黃麻、藤、草、蘆葦、水稻與小麥莖稈,以及適量的竹子(富含珍貴的長纖維)。蔡倫當年使用的簡單「布紋」模具也被數個部分組成的「橫紋」模具取代,以便每天能製造更多紙張。紙張也日漸適於書寫:新成形的紙張從「橫紋」模具的彈性濾網移除後,會被擠壓,迫使水分流出,藉此形成更平滑的表面。

後來,到了大約八世紀,造紙匠開始替紙張上「膠料/塗料」,這樣處理紙張會使其較不易吸水,免得墨跡暈開而礙眼。若要替紙張上塗料,必須將其放入熱氣蒸騰、充滿明膠且臭氣沖天的紙漿槽,然後小心翼翼地取出,免得撕裂、碰壞紙張、或掉回霧氣瀰漫的紙漿槽中,最後才用力按壓紙張回收多餘的明膠。這道工序非常棘手,處理時容易滑手,許多紙張在上膠料時會損毀或遺失,中國的造紙匠將上膠料的庫房稱為「屠宰場」。最後,紙張無論有無上膠料,工匠都會用石頭或光滑透亮的瑪瑙拋光,使表面散發光澤。

造紙耗工費時。某位中國造紙匠曾經細數從採收紙桑樹枝到製成紙張的過程,然後說道:「片紙不易得,措手七十二。」造紙術沒有可供交易或販售給外國的天大祕密(不必防人窺探蠶或蠶繭),而是由一群小祕密所組成,每個祕密累加之後,便製造出紙張這種有利可圖的商品。

除了改良造紙過程,中國人也得應付吃紙的昆蟲。世上沒有所謂的「書蟲」,卻有數不清的甲蟲、蟋蟀、飛蛾、蠹魚/衣魚,與蟑螂。這些蟲子會蛀食紙張與處理紙張的物質,一旦逮住機會,便會將卷軸或書籍蛀個大洞。後來,隨著造紙術愈往西方傳播,阿拉伯作家甚至發文向「蟑螂之王」懇求,請牠放過他們辛勤撰寫的手稿。反觀中國人則更務實地解決這個問題。中國朝廷在七世紀頒布政令,要求所有紙張都必須能防止蟲害,中國造紙匠便研發各種防蛀化學劑:黃檗(Amur cork tree)的樹皮可製成有毒的黃色染料,故有防蟲功效;或者可用「一氧化鉛」(litharge,鉛、硫,與硝石〔saltpeter〕的混合物,聽起來毒性十足)染紙,亦能獲得相同的防蟲效果。

此外,中國人也採取物理措施來保存紙質書卷。六世紀的高陽郡太守賈思勰寫道,書櫃該用麝香和榲桲薰蒸,以防書蠹繁殖其間,每年夏日至少三度舒展書卷來檢視蟲害。賈思勰指出,應擇情日,於寬敞通風處書展卷軸,書不可直接曝曬日中,以免紙張變成褐色而吸引蛀蟲。賈思勰與現代的古籍保護者皆知,保存紙張至少跟造紙一樣重要。

中國不斷改良紙張,使其盡善盡美,同時嚴守造紙祕密。然而,無論絲綢或紙張的製造技術都無法永久祕而不宣:到了三世紀,絲綢製法已經傳播至日本,而到了三○○年,這項工藝也流傳到了印度。希臘人與羅馬人尚未了解如何製造絲綢之前,曾經天馬行空,虛構出樣貌模糊的「絲綢樹」,但等他們得知絲綢製造祕法後,最終也拋棄那種荒誕不羈的集體幻想。紙張也步上絲綢的後塵,不經意地便傳揚出去。中國的佛教僧侶必須學習造紙、造墨與製毛筆的技藝,以便製造冊子讓新信徒閱讀。他們熱心傳教,便將造紙術傳至中國東方的韓國與日本、南邊的印度支那(Indochina,亦即中南半島),及西邊的印度。然而,紙張只能在中國的影響範圍內四處普及;若要傳揚至更遙遠的異域,必須仰賴另一個充滿活力的新宗教。

東與亞洲。此乃伍麥葉王朝(Umayyad)的領土。當時,這個第一個偉大的穆斯林王朝正處於內憂外患。西元七三二年,法國國王查理曼大帝(Charlemagne)的父親宮相查理.馬特(Charles Martel)在普瓦捷戰役(Battle of Poitiers)擊敗伍麥葉王朝的軍隊,使得穆斯林勢力無法擴張至歐洲,而伍麥葉於中亞和北非的領土又不時受到土耳其人與柏柏人的侵擾。最後,內部的部落叛變導致伍麥葉王朝滅亡。西元七五○年,先知穆罕默德叔父的直系後裔阿布.阿拔斯.阿卜杜拉.薩法赫(Abu al-Abbas as-Saffah)推翻伍麥葉王朝而建立阿拔斯王朝(Abbasid dynasty)。這位新任哈里發眼看暫時無法征服歐洲,便將注意力轉移至比較不棘手的東方。

在他政變奪權後一年,齊亞德.伊本.薩里(Ziyad ibn Salih)率領阿拉伯遠征軍,從現今烏茲別克的撒馬爾罕城(Samarqand)出發,前往東方中國人占領的土地。他們抵達古城塔剌思(Talas)之後,立即發起一場日後譽為傳奇的戰役:傳聞薩里擊潰駐紮該地的中國軍隊,屠殺五萬名敵軍,俘虜了二萬名囚犯。在這些俘虜中,有一小批被徵召入伍的造紙匠。傳聞他們開啟了撒馬爾罕城的造紙業,讓紙張傳遍阿拉伯世界。

這件軼事記載詳實,聞之令人激動,舉凡大批將士衝鋒陷陣、浴血奮戰,亦或俘虜囚犯深諳禁傳的造紙工藝,但是內容不禁讓人感覺「過於」簡潔。塔剌思戰役爆發將近三百年後,名為阿布.曼瑟.阿爾-塔阿里比(Abu Mansur al-Tha‘alibi)的詩人與作家才在《奇人佚事錄》(Lata’if al-ma‘arifThe Book of Curious and Entertaining Information)中,首度記載這場傳奇故事。正如該書標題所示,阿爾-塔阿里比對普通的歷史事件不感興趣:中世紀的穆斯林作家將昔日歲月視為波瀾壯闊的英雄史實,認為隱含凶兆的事件、著名人物與知名地點交織融合,令詭譎局勢一觸即發。其實,無論阿爾-塔阿里比或其同時期的人,誰都不知紙張如何傳到撒馬爾罕城;某位不知名的造紙匠可能某天經過城門,開了一間店鋪,紙張便傳入撒馬爾罕,但他們想到這點便心生厭惡。倘若要發揮創意來解釋撒馬爾罕為何會成為主要的造紙中心,應當是如此:中國人發明造紙術;中國軍隊在塔剌思被擊潰;因此,紙張必定來自被俘虜的中國囚犯。

阿拉伯人興致勃勃,立刻愛上這種新的書寫材料。塔剌思戰役爆發後十多年,亦即西元七六二年,阿拔斯王朝將首都從大馬士革(Damascus)東遷到巴格達(Baghdad),藉此避開紛亂的歐洲,並使其更靠近帝國核心,紙隨後便在該處廣為普及。根據傳統,哈里發國(穆斯林王國)的文獻是撰寫於紙莎草紙或羊皮紙上,但紙莎草紙必須從遙遠的產地購買,而更適於書寫的羊皮紙則價格昂貴。相較之下,紙張隨處可製且價格低廉。阿拔斯王朝的第五代哈里發哈倫.拉希德(Harun al-Rashid)從西元七八六年至八○九年在位統治,他也是維多利亞時代詩人阿佛烈.丁尼生(Alfred Lord Tennyson)在膾炙人口的〈對《天方夜譚》的思憶〉(Recollections of the Arabian Nights)中所描繪的主角。

在拉希德哈里發的「黃金盛世」,第一間造紙廠於巴格達開業營運,統治階層心懷感激,立即接納了紙張。激增的官僚體系採用了這種新的書寫材料,無論財政局、郵局、內閣、戰爭部、中央銀行,以及委婉動聽的「慈善部」(office of charity,哈里發國的徵稅部門)對於巴格達紙廠生產的紙張需求日增。巴格達繁榮興盛,官僚、學者與伊瑪目在無序擴張、聚集上百家文具店的阿爾-握爾金市集(suq al-warraqin)摩肩接踵,爭相購買用品,而訪客亦可在號稱全球首間大學的「智慧宮」看到伊斯蘭教神學家在翻譯基督教典籍。

隨著紙張傳遍整個哈里發國,阿拉伯造紙匠不斷改善紙張品質,而紙張也巧妙地改變了經手它們的民眾。巴格達第一間造紙廠開業三個世紀之後,造紙術才傳遍伊朗、伊拉克、敘利亞、埃及、摩洛哥、西西里島與西班牙,當時的阿拉伯人早已經將造紙從家庭手工業提升為真正的製紙事業:破布不再用手敲打,改用水動杵錘擊打;亞麻和麻布(比生植物纖維更不需要擊打)取代了異域的中國植物;替紙張上膠料時不用明膠,改用簡單的小麥澱粉。然而,並非所有的改變都是好的;中世紀的阿拉伯紙張是掛起來晾乾,而非擠壓出水,因此需要適切塗抹麵粉漿料來抹平粗糙表面。即便如此,阿拉伯人無處不用紙張。數學算法的符號是以阿拉伯數學家阿爾-花拉子模(al-Khwarizmi)命名,起初數學家是在裝沙的托盤上用指尖寫出數字,最後便可在紙張書寫數字,字跡擦不掉,便可留傳後世。此外,新類型的文獻紛紛出籠,譬如食譜、備受歡迎的愛情故事與宗教評論。

對於當時信奉伊斯蘭教的阿拉伯人而言,紙張勝於一切。羊皮紙和紙莎草紙已經過時,紙張取代了前兩者,猶如受膏登基的繼位君王,睥睨天下,在伊斯蘭哈里發的全力支持下,繼續席捲亞洲與北非。信奉基督的歐洲人惶惶不安,眼看這股浪潮日漸撲近,而當北非的摩爾人橫跨地中海的蔚藍水域,征服伊比利亞半島的分裂西哥特王國(Visigothic kingdom)之後,歐洲人更從惶惶不安轉為驚懼自危。隨後,摩爾人在伊比利亞半島建立稱為安達魯斯(al-’Andalus)的伊斯蘭國度:伊斯蘭教徒已入侵歐洲,他們喜愛的書寫材料不久也將傳揚至歐洲。歐洲基督徒根本不希望伊斯蘭教或紙張流傳到歐洲。

一一五○年,歐洲開始造紙。當時,有一家造紙廠率先在哈蒂瓦(Xàtiva)開工營運,該處位於安達魯斯東部海岸的中部,鄰近現代的瓦倫西亞(València)。西西里島曾出土一張可追溯至一一○九年的紙質手稿,證明信奉基督的歐洲人早已使用紙張,只是先前並未在歐洲設置造紙廠。敬畏上帝的基督徒長期使用羊皮紙書寫文字,他們看到占據大片歐陸的異教徒喜愛的紙張時,不免心存芥蒂與懷疑。

一一四一年,法國克魯尼修道院(Cluny Abbey)院長「尊敬的彼得」(Peter the Venerable)尊崇羊皮紙,左批紙張,右打紙莎草紙,憤恨寫道:「上帝在天堂閱讀《塔木德》。那是何種典籍呢?我們平常用公羊和山羊獸皮製成的書籍,或者用廢棄的老舊內衣破布製成的書籍,還是用從東部沼澤沖刷物或其他噁心材料製成的書籍?」歐洲人日漸鄙視穆斯林製造的紙張,終於在一二二一年,中世紀歐洲最強大的統治者之一、神聖羅馬帝國皇帝腓特烈二世(Frederick II)頒布聖諭,宣布此後用紙張書寫的官方文件無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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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書的大歷史:橫跨歐亞大陸,歷經六千年,認識推動人類歷史的最強知識載具》,麥田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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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凱斯・休斯頓(Keith Houston)
譯者:吳煒聲

這是一部理解人類如何傳承知識的文化史,
也是一部縱觀古今、橫越東西的科技史。

在紙張、文字、印刷術的演變之下,
於政治、宗教的拉鋸之間,人類文明史上最強大的發明,究竟是怎麼形成的?

超過50張珍稀圖片・解密製書4大元素
艾瑞克.史皮克曼(字體設計大師)熱烈推薦
《紐約時報》、《華爾街日報》、《科克斯書評》、《出版人週報》等媒體盛讚
亞馬遜讀者5星・Goodreads網站4星書痴口碑好評

任何人讀了本書,都會認為「紙本書已死」的傳言著實過於誇大!
--艾瑞克.史皮克曼(字體設計大師)

內容簡介

原來,紙不是蔡倫發明的?
作家馬克・吐溫的另一個身分是印刷機的投資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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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麻內褲竟然曾是造紙的熱門材料?
史上曾有人用書頁泡熱水醫治牲口?
古人用獸皮書寫之前,居然得先浸泡在啤酒、脂肪、麵粉水中?

數千年來,書籍製作技術受到文化、政治、宗教的牽動,
製書工匠調製膠水、製造紙張的作業現場,亦不斷發動技術變革,
為每一個時代開創出知識傳播的全新形式。
此刻,你捧在手中的這疊紙張,
正是匯聚了各個時代的技術精華與文化成就的寶貴結晶。
作者蒐羅無數文獻遺產,拆解製書四大元素,
開展造紙、文字、插圖藝術、裝幀技藝的歷史四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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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書不僅訴說人類歷史最悠久的知識儲存工具如何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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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麥田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丁肇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