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蘭《通情達理》:學習最重要是情緒與動機,所以西方國家推崇「親子共讀」

洪蘭《通情達理》:學習最重要是情緒與動機,所以西方國家推崇「親子共讀」
Photo Credit: Depositphotos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父母不必太在意應該怎麼帶孩子,盡信書不如無書,只要孩子每天迫不及待要睜開眼睛去迎接新的一天,你就知道你做對了。

唸給你聽
powered by Cyberon

文:洪蘭

學前教育的科學觀點

學習最主要是情緒和動機,兩者時間都對,學習效果才好。

二○○六年七月,美國國家科學院學報(Proceedings of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 PNAS)上有一篇重要的論文,作者為二○○○年諾貝爾經濟獎的得主赫克曼(James Heckman)博士。他是美國總統的經濟顧問,這篇論文的目的是告訴總統,目前世界的潮流是將非技術性的產業外移,移到工資低廉的國家,如印度、巴基斯坦、越南,而留在國內的是技術性的產業,要維持美國的競爭力,他忠告總統要投資在教育上,而教育投資回收效果最好的時期便是學前階段。

全世界已開發國家都愈來愈注重幼兒教育,因為發現學前教育對人格成長最重要,它是品德的基石。

我們可以從神經機制與教養方式兩個層面來看幼兒期的教育。

1. 幼兒的神經發展

幼兒期是大腦神經連接最快的時期,所以幼兒期有足夠的人際互動、環境刺激很重要(但不可過分,一分鐘都不讓嬰兒安靜,一直不停的播放英文錄音帶,過猶不及都不好),胎兒在子宮中,平均每一分鐘長二十五萬個神經細胞,當他出生時,大腦中已有一百億之多的神經細胞,比他所需的多了很多,所以嬰兒出生後,其實是在做神經修剪的工作(研究者發現這工作在胎兒七個月大時就已經在子宮內進行了)。

修剪的原則是:有和別的連接過的神經元會被保留,沒有與別的接觸過的神經元會被修剪掉,這是童年經驗為什麼重要的原因。嬰兒一出生後,眼睛便不停的搜尋他所生活的環境,尤其是他周邊人的臉,在腦海中形成「形態」(pattern),這個形態的區辨力會隨著嬰兒年齡的增加而愈來愈好,到嬰兒六個月大時,他已經能分辨出家人和陌生人的臉,因此當陌生人要抱他時,便會大哭不肯了。

不過嬰兒的視力要到十八個月大以後才能正常聚焦,在這之前可以說是個近視眼,只看得清楚近的東西,尤其是母親抱著他餵奶時,從母親手肘到母親臉的二十公分距離,是剛出生嬰兒眼睛所能看清楚的距離,所以嬰兒很早便能辨識母親。

他的耳朵聽力在七個月大便已發展完成了,他能聽到母親的聲音,但是母親不必對他講話,因為他聽不清楚細節,只能聽到籠統的句調(intonation),因為空氣的傳音與水的傳音不同,而胎兒是泡在羊水裡的(我們把臉埋在水盆之中聽電視廣播時,只能聽到句調,聽不到句子的細節),因此不必放英文錄音帶給胎兒聽,母親也不必特意對他講話。

但是嬰兒一出生便可以分辨母親和陌生女子的聲音,那是因為每個人的基本發聲頻率(fundamental frequency)有所不同。至於外人在電話中常分不出同一家庭中姐妹或兄弟的聲音,就是因為他們可能遺傳到同樣的發聲結構(口腔、鼻腔及喉嚨等共鳴箱的大小長短),所以有著非常相似的基本發聲頻率,電話本身所截取的頻率又有限制(通常是三百到三千赫茲的範圍),會有失真,所以外人便聽不出是姊姊還是妹妹的聲音了。

在嬰兒期觸覺比視覺敏感,嬰兒會爬之後常把地上的東西撿起來放進嘴裡,那是因為整個大腦中,運動皮質區和身體感覺皮質區神經外面所包覆的髓鞘最早完成,嬰兒很自然的會用他最擅長的感官來處理外界的訊息。這也是為什麼孩子用左手不必去改他,他用左手表示他的右腦比較發達,應該讓他用比較發達的腦去做事對他比較有利。古人常告誡我們要「順其自然」(Mother nature knows best.),不順其自然,硬用人為方式改變,現在已有很多例子讓我們知道對孩子不好,因為不適他的「性」。

嬰兒在會爬之後,雖然常把地上東西撿起來放進嘴裡來知覺這個東西的特性(硬的、軟的、方的、圓的,這是他學習的方式,所以不必阻撓),但是大自然給了嬰兒一個保護他不瀉肚子的方式,大自然使他爬與長第一顆牙幾乎同時,所以口水的外流將東西上的細菌都流到外面,沒有進入腸道,就不會生病了。

嬰兒起步的早晚只是與他運動皮質與小腦的成熟有關,與智力無關,早會走並不代表比較聰明。現在研究上已知智慧與大腦中神經連接的密度與連接的方式有關,自閉症並不是如坊間所流傳的爬得不夠,我們只要用反證法想一下就知道了。六龜教養院有個了不起的女孩叫楊恩典,她自肩以下天生沒有雙臂,一個沒有手的嬰兒是不能爬的,但是她完全沒有自閉症,所以上面的民間傳說就不攻自破了。

孩子也不必特意吃魚和核桃,這樣做並沒有特別補腦,反而會養成孩子偏食或厭惡某種食物的習慣。任何有蛋白質的東西都對大腦有利,因為蛋白質營養高,身體在發育時需要營養,細胞生長需要蛋白質,如此而已。長在內陸不曾看過海的人智力也沒有比較差,父母只要想一下便了解這個民間傳說的不實,不必強迫孩子吃魚了。

倒是研究上已知,要在孩子小時候盡量讓他嘗試不同的食物,長大後比較不會偏食。研究者發現,動物只有對牠在小時候習慣吃的食物沒有戒心,其他任何陌生食物牠都只會先吃一小口,等二十四小時沒有身體不適後,才敢再去吃一小口,要很長一段時間才敢大口去吃,這是大自然保護動物的一個方法。許多人去美國住了很久仍然不吃起司就是一例,因為台灣乳酪不多,小時候不曾吃過。因此,父母在幼兒期要盡量給孩子吃不同的食物,不可只吃麥當勞或炸雞塊,最近有一位老師作文課請學生寫「童年食物的回憶」,竟然都是麥當勞與雞塊。

2. 幼兒的教養

在教養上,幼兒期教育的方式最重要的是身教。一九九二年義大利研究者在猴子的大腦中發現鏡像神經元,當我們看別人做某件事時,我們大腦中做同樣那件事的區域會活化起來。這個發現很重要,因為這表示它是同理心和模仿的神經機制,也讓我們看到模仿是最原始的學習,父母的一舉一動都會在孩子的大腦中留下痕跡,我們不要孩子抽菸,自己不可抽菸;不要他喝酒,自己不可喝酒;不要他賭博,自己不可賭博。學習是上行下效的,不可不慎。

幼兒期的學習是個內隱的學習,孩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學的,父母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教的,但是刺激一出現,反應就會出現。這個內隱的學習效果長久,它不像外顯的學習,明明學習過法國的首都在巴黎,過兩天就忘了,它們是完全不同的神經機制。

人格的形成是個內隱的機制,所謂人格是一個人對事情的看法,行事的風格,兩者都是在孩子小的時候打下的基礎。所以幼兒教育最重要是教品德,不是教知識,父母不必急著送孩子去補習班學才藝、學寫字,應該把孩子帶在身邊讓他學習你做人做事的態度與方法。因此幼兒期最重要的是學紀律,因為一個沒有紀律的孩子是無法受教的。

所謂紀律不是打與罵,而是從小養成良好的生活習慣,起居有定時、飲食有定量、行為有定則。目前發現教導孩子最好、最容易的方式是念書給孩子聽,透過故事情節詳細的描述引發孩子的同理心,感同身受後,情緒的力量會將這個記憶送入孩子的長期記憶,使他在碰到同樣情境時,有個可以效法借鏡的例子。

一個故事若不能使孩子感動,情緒的力量便不能發揮出來,故事便會聽過就忘。我們從失憶症病人身上看到,強烈的情緒仍能穿透失憶症的高牆,讓病人記得這個事件(尼克在一九六二年因海馬迴腦受傷得了失憶症,但是他記得發生在一九六三年十一月二十二日的甘迺迪被刺事件;亨利在一九五三年因手術切除海馬迴得了失憶症,但是他記得六○年代他父親的死亡)。

科學家的研究發現情緒的重要性與日俱增。過去柏拉圖和亞里斯多德都說情緒和理智是雙頭馬車,兩者互相較勁,拉著人往不同的方向去;現在臨床上已看到情緒是理智的根本,兩者是從屬關係而不是希臘哲學家認為的並駕齊驅。當一個病患失去感情的能力,如前額葉皮質下端眼眶皮質(orbitofrontal)破壞時,病患變得無感情(apathy),他沒有了喜好也就無法做出判斷,這個病患將他想買的新車品牌優劣點全部列出,卻因沒有喜好,無法決定取捨,最後擲銅板決定,所以感情是理智的基礎。

科學家對情緒的持續研究,讓現在兒童發展學家知道情緒的發展是幼兒期前最重要的一項工作,它是人格的基礎。中國人過去所說的「胎教」,其實就是母親的情緒,研究上已知母親的情緒若是緊張,身體中會分泌大量的壓力荷爾蒙,透過血液影響胎兒的發育。在所有的情緒中,最重要的是安全感,幼兒必須與照顧他的人形成聯結(bond),使他可以百分之百相信照顧他的人,他才會遵照這個人的指示去做。在以前,照顧嬰兒的人幾乎一定是母親,現在因為雙薪家庭,常會把孩子抱出去托嬰,研究上知道照顧孩子的人不能一直換,父母與保母照顧孩子的方式也必須一致,孩子才不會無所適從。

我們看到有安全感的孩子將來敢去探索,也不怕失敗,因為知道底下有張安全網托著,這個安全感不是二十四小時黏在孩子身邊,而是孩子需要你時,你需在他身邊及時伸出援手。過去有許多雙薪家庭強調他們給孩子「quality time」,說每週雖然只有兩小時陪孩子,但這兩小時是高品質的,父母親放下工作,全心全意帶他出去玩或陪他玩。現在發現這種不叫quality time,因為沒有顧到孩子當時的需求,很多時候,父母有時間要陪時,孩子卻想獨處,就像孩子拿功課來問父母,父母忙,沒有時間教,等父母忙完有時間教時,孩子已經不想學,動機時間已過了。

學習最主要是情緒和動機,兩者時間都對,學習效果才好。這正是為什麼西方國家推崇親子共讀,因為那是一段固定時間,父母把工作放下,以孩子為中心,專心唸書給孩子聽。通常這段時間會選在晚上睡覺前,因為被人全心全意的注意是一種良好的感覺,孩子帶著這種良好的感覺睡覺,不容易做惡夢。同時因為在實驗上已知道孩子做夢時會把白天發生的事情拿出來整理(有實驗發現學習完不准睡覺,學習的效果差,解決問題內隱的洞察力也會受影響),所以有個好睡眠、好夢境,對幼兒發展是有利的。

實驗者發現,這個時期的人際關係對以後孩子情緒的穩定性有很大的關係。一個常被打罵的孩子,對別人臉上情緒的察覺比正常孩子快了二十毫秒以上,大人一變臉,他馬上就察覺到,生理反應立刻出現(心跳加快,血液流向四肢,準備逃命)。這種腎上腺素長時間的大量湧出會改變前額葉神經元受體的反應,使這孩子對外界刺激有不同的看法,將別人的微笑解釋成冷笑或嘲笑,將別人伸出的援手解釋為加害之手,於是便發生不良少年在別人看他一眼時便拿刀砍人之事了。

因為幼兒期情緒發展的重要性,西方國家都鼓勵父母在孩子進學以前自己在家帶孩子,政府寧可補貼母親沒有出外工作的金錢損失(政府對自己在家帶孩子的母親一個月補貼二千五百元新台幣,直至四歲),他們已經看到不良少年對社會所耗的成本,遠大於目前這些津貼。

閱讀的另一個好處就是透過孩子對故事中主人翁的認同,學習良好的行為方式及正確的價值觀。同時,因為作者與讀者不在同一個時空向度上,作者的陳述必須有邏輯性,讀者才能懂,因此,閱讀可以幫助孩子有邏輯性。當一個故事不合邏輯時,孩子常會追問「為什麼呢?」這表示他腦海中已有因果關係及一些三段論法的推理了。

孩子是上天給父母的福賜,我們希望孩子成為什麼樣的人,我們自己必須先變成那樣的人,而且必須表裡如一才能贏得孩子的尊敬。在孩子成長的過程中,物質上的享受不是那麼重要,所以父母不必拚命加班以求給孩子更好的物質享受,但心靈上的滿足感卻是不可缺的,孩子必須知道父母是愛他的才有安全感,才會有自信。所以父母給孩子最好的禮物是陪伴孩子成長,監督他、保護他、引導他走上正途,成為一個有用之人。

父母同時還必須給孩子一種基本的謀生工具,那就是閱讀。閱讀像是敲門磚,可以打開人類知識之門。當一個孩子有健全的人格,又有閱讀的習慣時,他就有了面對未來世界必備的條件,世界雖大,他已可任意翱翔,他的人生可以掌握在自己的手中。這正是為什麼我們說安全感與閱讀是父母給孩子最好的禮物,其餘的不過是錦上添花罷了。

父母不必太在意應該怎麼帶孩子,盡信書不如無書,只要孩子每天迫不及待要睜開眼睛去迎接新的一天,你就知道你做對了。對孩子的教養來說,品德第一,有好的品德,以後可以去學習新的知識;有好的知識沒有好的品德,沒有任何人敢用他。但丁(Dante, 1265-1321)說:「道德可以彌補知識的不足,知識無法填補道德的空白。」父母親只要抓住品德重點,順其自然,就會有個活潑快樂的孩子了。

相關書摘 ►洪蘭《通情達理》:從文化做起,找回中國傳統的立國之道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通情達理:品格決定未來(增訂版)》,遠流出版

*透過以上連結購書,《關鍵評論網》由此所得將全數捐贈兒福聯盟

作者:洪蘭

遊戲是孩子的天職,請不要怕他輸在起跑點上,剝奪了他天賦的權利。
讀書給孩子聽,不但教導他做人做事的道理,還能訓練他的注意力、想像力和邏輯思考能力。

現代知識翻新得太快,在學校學的,出了社會後早就用不到了。沒有從小把孩子教好,孩子進了國中,智慧漸開、身體漸壯後,父母便覺管教不動,這根源在孩子小時候,父母沒有把誠實、尊重、勇敢、相信、謙虛、毅力基本的做人道理教給他,時間都拿去補習拚分數,等他長大威權行不通就不服管教了。

收錄作者自2006~2007年發表於《國語日報》、《幼獅文藝》和金石堂《出版情報》上,關於閱讀、教育、教養等相關議題的文章。增訂版略有增刪,刪去較舊的篇章,新增數篇新文章,如 : 唯有群策群力才能有所突破;學會自理能力才是孩子學習的基礎;教育是脫離貧窮唯一的機會等。

希望這本書能夠給台灣的父母和老師一個反省的機會,學習可以是快樂的、有實質的。希望這本書能夠讓父母看到閱讀對孩子一生的重要性,把它當作家庭娛樂,全家一起來閱讀。也希望我們的學校、社會、政府重視品格教育,讓孩子從小養成好的習慣和行為。──國家圖書館館長 曾淑賢

作者著有《講理就好》等二十五本書。洪教授己翻譯了五十七本生物科技及心理學方面的好書,包括《棉花糖女孩》、《浮萍男孩》、《養男育女調不同》、《心智拼圖》、《天生愛學樣》、《教養的迷思》、《快思慢想》、《改變是大腦的天性》、《自癒是大腦的本能》等。

本書特色

品格的培養是一個內隱的學習,是長期模仿、觀察,內化的結果,它是個潛移默化的歷程,無法立竿見影,一蹴而就。因此教育孩子的重點應該是生活習慣的養成、敬業的態度和待人接物的禮儀,而不是斤斤計較考試考了多少分,讓孩子誤以為功課好就可以為所欲為。

getImage
Photo Credit: 遠流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丁肇九

或許你會想看
更多『評論』文章 更多『教育』文章 更多『精選書摘』文章
Load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