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點往往在他方》:傳奇音樂家皮耶布列茲的作曲創作思考

《終點往往在他方》:傳奇音樂家皮耶布列茲的作曲創作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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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對我來說,作曲是抽象的,但終究是為了聆聽。音樂需要讓人聽見。但是我們聽見的究竟是什麼?有時我會這麼問自己。如果遇到一首我知道、但很久沒有聽的古典作品,有時候我會失去判斷力。說得更具體一點,我會自言自語:「看,接著應該會朝那個方向發展;竟然錯了,它往另一個方向去!」

文:皮耶.布列茲、尚─皮耶.熊哲、菲利普.馬努利

本文為傳奇音樂家布列茲及神經生物學家尚─皮耶.熊哲、作曲家菲利普.馬努利,試圖解開有關音樂創作的謎團,思考。

寫譜

熊 哲:作曲──亦即「創造未知」的工作──並非只是思考如何將聲音組合起來的心智活動而已。創作者遲早要將腦中的聲音印象轉化為記譜符號,寫在紙上或以其他形式記錄下來。就我們的討論而言,這會衍生幾個問題。首先要了解的是神經元的一連串活動,亦即心智表徵如何轉為動作的表徵,促使握著鋼筆、畫筆、或正在敲打電腦鍵盤的手和指頭正確運動。這個問題涉及運動皮質的指令,較為一般性,目前已有相當多資料可供參考。(註1)第二個問題與我們的討論更相關,涉及人的意識如何將「內在聽覺」聽見的聲音事件化為圖象式的表徵,這些聲音事件對於作曲又有何影響。

布列茲:說實在的,我不能想像作曲沒有紙。我們倒不必談到「紙上音樂」(musique de papier,德文稱為Papiermusik)──幾位理論家創造了這個名詞,還有一些新音樂作曲家當時也參與了相關討論(註2),但是我們可以確定,作曲也是一種書寫,它可以用來閱讀也可以聆聽,甚至有時候閱讀的意義還大於聆聽。我先前提過,巴哈在《賦格的藝術》中如何以同節奏經文歌展現他高超的作曲技巧,而十二音列音樂的作曲技巧也可相比擬。

馬努利:布列茲,您覺得自己在作曲方面有什麼改變呢?有此一問,是因為您的《第二號鋼琴奏鳴曲》(Deuxième Sonate pour piano)在節奏編寫上十分繁複,但是之後您就改變了,不是走向簡約,應該說是作曲愈來愈理性,傾向以您想要聽到或是希望聽眾能聽見的聲音來作曲。

布列茲:我不再受制於作曲的神聖性,那對我沒有幫助。我不喜歡遮遮掩掩。當我們試著掩蓋,反而會比大大方方地展現還暴露得更多。對我來說,作曲是抽象的,但終究是為了聆聽。音樂需要讓人聽見。但是我們聽見的究竟是什麼?有時我會這麼問自己。如果遇到一首我知道、但很久沒有聽的古典作品,有時候我會失去判斷力。說得更具體一點,我會自言自語:「看,接著應該會朝那個方向發展;竟然錯了,它往另一個方向去!」最近我重聽了《春之祭》,是碧娜.鮑許(Pina Bausch)編舞的版本。我發現許多之前忽略的細節,多半是因為過去我比較關心整體的形式。

馬努利:但是《春之祭》的形式並不複雜......

布列茲:對,它其實像是一幅畫接著一幅畫。史特拉汶斯基曾經告訴我—而且他說得很清楚—他說《春之祭》很容易理解,因為音樂的形式極為簡單,並且切分得極為明確。

馬努利:所以您認為作曲是為了讓材料成長變化,而不是為了作曲技巧的精進?

布列茲:作曲本身沒有目的,它是用來表達的手段。之所以需要作曲,是為了傳達某些內容,不論具體或是抽象。當我聆聽荀白克的作品,例如《月光小丑》或《小夜曲》(Serenade)的時候,我不會每一次都想著他到底要表達什麼,但是我能感受到他的意念與音樂語言配合無間,《小夜曲》尤其如此。

熊 哲:一般來說,音樂性的聲音是連續的,並且會搭配節奏,節奏可能會變化,但也是連續性的。問題在於如何將聲音現象切割為一個個音符,以及如何用符號表示聲音的高低與長短。我們難道不會懷疑在心智表徵轉寫為書面符號的過程中,會發生某種「削足適履」的效果嗎?人人都知道五線譜的模樣,知道音符就是圓圓的、有的空心有的實心,上面有一根符桿,符桿上可能會有一些標示,代表不同的音高和性質。在這個屬於電腦和電子音響音樂的時代,這套我們再熟悉不過的圖像記譜系統仍然足以用來轉譯您腦中的內在音樂嗎?

布列茲:傳統的記譜方法已經完全不堪應付。我們需要不同的動作模版、要編寫一套程式、也需要表示時間長度的記譜符號,大家才能理解。

馬努利:如果傳統的記譜方法已經不足使用,您是否想像過—即使大略也好—如果要表示電子音樂特有的聲音現象,新的樂譜可能會是什麼樣子?

布列茲:我們愈是努力追求記譜的準確度,就愈是抓不住。電子音樂的元素很難標準化,非常複雜多變,而且每個人的感受差異極大,很難控制。這點在樂器的演奏形態上也有雷同之處,因為方式已與傳統不同。關於樂器方面,我考慮用動作記譜法。

熊 哲:您說的動作記譜法,具體來說要怎麼做?

布列茲:動作記譜法標示的是樂手演奏的方式,例如特殊的指法,因此它和傳統樂譜的記法不同,因為傳統記譜法標示的是演奏出來的效果。

馬努利:這麼說來,動作記譜法回到了古代的指法譜,就像文藝復興時期的魯特琴琴譜一樣。

布列茲:我們的確需要某種指法譜。對於某些特殊的曲目,實際演奏時若沒有使用動作記譜法,雙簧管、低音管等樂器的樂手就無法確定該如何演奏,所以需要為他們註記指法,不過有時也需要標示演奏的效果,因為即使指法相同,把簧片壓得緊一點或鬆一點,聲音都會不同。

馬努利:電子音樂還缺少能夠表示某些聲音狀態的記譜符號,例如某些非和弦音與複合音,以及各種尚未定義的聲音形態。

布列茲:我認為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因為當聲音形態愈來愈複雜,就愈難找到一個能完全代表它的符號,這就好比要為丹麥語、法蘭德斯語、越南語建立一個共同的符號體系一樣。還是您有意建立一種音樂的世界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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