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夏民、黃宗潔對談《失物風景》:擁抱世界的傷害,安於做跟別人不一樣的自己

陳夏民、黃宗潔對談《失物風景》:擁抱世界的傷害,安於做跟別人不一樣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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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關於會不會再跟狗生活,陳夏民坦白地說:「看到家附近常出現的流浪狗,我都會逃走。我害怕失去,所以就會主動保持距離。一旦跟狗建立關係,再失去那樣深刻的羈絆,太難以承受,我不敢。」

文:沈眠

帶來《那些乘客教我的事》PART Ⅱ《失物風景》的陳夏民,重返居住8年的花蓮,邀請以《牠鄉何處?城市.動物與文學》榮獲2017Openbook美好生活書獎、國立東華大學華文文學系副教授黃宗潔,於2019/01/18星期五晚間19:30,在時光1939書店對談。兩人針對《失物風景》動物議題、人對關係的執想,以及雙胞胎的概念,進行深度討論。

相遇的儀式

陳夏民首先提到〈陳犬〉,《失物風景》的第一篇文章——那是2002年秋天,在東華大學創英所就讀,有一天忽然就出現的黑色土狗。陳夏民回憶:「當時我住在二樓,奇怪的是牠會每天爬上來到我的門口等,有點小隻,眼神很楚楚可憐,我覺得有點貓的感覺。」陳夏民後來也就收養了牠,命名為陳犬。幫陳犬洗澡時,碰水狗就忽然抓狂,因為害怕是狂犬病,所以帶陳犬去動物醫院。醫生表示,陳犬已經是有點年紀的狗,而且精神並不穩定。

就像班納博士會變成浩克,陳夏民養陳犬以後,發現牠突然變大,像是露出真面目,陳夏民笑著說:「我覺得被騙了,根本是大叔裝年輕人。」但他喜歡有陳犬跟自己作伴。「那時候同學有甘耀明、孫梓評、許榮哲,討論作品時,發現他們的是神級,我的是地獄級小說,就很想死。內心知道自己很菜,也知道還是創作上的初學者,但在剛開始出發、還懷抱著夢想的狀態,就必須承認自己的弱小,這件事很殘酷。當時,很不快樂啊。」陳犬是讓陳夏民渡過痛苦時光的重要支柱。在陳犬面前,他可以安心地成為自己。

陳夏民放假回桃園,託對陳犬很好的房東照料幾天,但隔了兩天吧,房東就來電說陳犬跑掉,而且房東被咬傷,變成蜂窩性組織炎。陳夏民感覺欠疚,立刻回花蓮,騎車找陳犬,好幾天過去本來要放棄,忽然看到路上有隻黑狗搖搖晃晃地走,「我叫牠,但當下,牠並沒有真的看到我,感覺牠的視線穿過我。」陳夏民想方設法帶牠回去。但陳犬有著強烈受傷感,對他變得冷淡,甚至會不記得陳夏民。

再後來,陳犬就真的走失。這一次,諸般懊悔的陳夏民再也找不到牠。「房東說,狗要死去時,不會留在家裡。當時是覺得至少我跟陳犬有過一段互相依賴的幸福時光。多年以後,再想到陳犬確實有把我們一起生活的地方當家,就比較釋懷。」

長期關心動物處境的黃宗潔說:「依據我自己的經驗,我相信,有些時候是動物選擇和你相遇。牠們有自己強烈的意志。牠們是自己來的,無法解釋地出現在我們的生命裡。」她分享,多年前在弘道國中附近,就遇過一隻大型白狗,應該是有混血到哈士奇的血統,莫名就跟著她,「真的是非常篤定。因為家裡已經有4隻狗,我就帶去愛心媽媽那兒寄養,心裡惦記著有一天要把牠帶回家。但其實是自我安慰,而且牠好不容易適應環境,我再把牠帶走,未必是好事。」

另外,黃宗潔提到《動物也瘋狂:動物精神創傷與復元的故事》,「裡面作者寫到領養一隻有精神疾病的狗,完全是分離焦慮,一旦飼主離開家裡,就會崩潰地、毀滅性地啃咬家中事物,甚至從4樓跳下。」最後,這隻狗死於焦慮,當作者不得不離家,將牠托在寄宿狗舍,半小時後就接到電話,牠因為過於激動地啃門、吞食木屑,導致胃鼓脹症。

又或者是家中的狗點點,是隻有雨恐懼症的狗,而且會自行衍伸恐佈來源,從打雷、天色驟暗到放鞭炮、廣播車,牠都會害怕,狂跑繞圈,想要鑽進細小的縫,這些其實已經是病徵,需要服用藥物。然而當時,黃宗潔還無知地取笑牠為何那麼膽小。後來,整個動物知識與醫療技術慢慢進步,才比較理解其時究竟是什麼狀況。她講:「我也因此比較能寬容對待各種無知的態度,因為自己也是這樣過來。我們必須從無知裡學習教訓,試著明白每一次和動物的相遇,牠們都在教我們更多的事情。而當下的感受,跟你後來的回望,必然會有不同的體悟。」

回望的儀式

關於會不會再跟狗生活,陳夏民坦白地說:「看到家附近常出現的流浪狗,我都會逃走。我害怕失去,所以就會主動保持距離。一旦跟狗建立關係,再失去那樣深刻的羈絆,太難以承受,我不敢。」

黃宗潔可以明白那樣的傷心太深刻,讓人無法復原,不想再來一遍,但她輕柔地訴說:「所有的愛都注定要失去。每一次失去都不可能習慣,同時會將過去沒有做好的愧疚全部捲回來。每一次失去的發生,都是過去關於失去經驗的總和。」

陳夏民一邊點頭,也一邊回憶到更多與陳犬的相處,諸如餵藥、教牠要握手等等,且《失物風景》亦有寫到老師親友的逝去,但他到現在還是抗拒回想更多細節,「我有一種焦慮,會害怕反覆講述生命經驗,當它固定化為一個故事時,就會變得無感。」他提到以前聽歌手張惠妹的〈過不去〉時,每每必哭,但後來卻一點感覺都沒有,「如果我鉅細靡遺寫過去的經驗,也有可能會磨損情感到什麼都不剩下吧。」

「這種心情上的拉扯,跟書寫的不安,確實是會有的。然而,」黃宗潔語氣真誠地說:「可以書寫,就表示能面對。聽〈過不去〉不哭,未必是感覺耗盡,反而是代表你真的走過去。我相信,回望自身的經驗是有意義的。那樣的寫作是很好的跨越,意味著你能把它們安放回生命中,不會否認,也不會落入跟生命切割的狀態。」

黃宗潔認為,陳夏民這兩本書的核心,是環繞著「我是誰」在進行,「《那些乘客教我的事》探討每一個人看到的陳夏民,是同一個陳夏民嗎?《失物風景》則持續追問,我眼中的我自己,到底又是怎麼一回事?所以是更趨近於內在經驗的整理與耙梳。」黃宗潔提及《失物風景》裡陳夏民將那些贅肉視為失落的雙胞胎,是很有意思的觀點,「換言之,減肥是切割的儀式。因此,我以為,雙胞胎是你創作與生命經驗的關鍵詞,那是自我認同的必要性與曖昧性。」

陳夏民也回應到兩本書貫穿的雙胞胎概念,「我一直有種感覺,好像自己是被拋棄在宇宙邊緣的人。所以,寫《那些乘客教我的事》時,我想讓讀這本書的人感覺不孤單,如果有共鳴,就表示你跟我是同路人,有可能你就是我的雙胞胎。我像是在張開所有觸角,去找那些失落在各地、跟我相同的人們。但到了《失物風景》,我就在想,也許不需要找人來負荷我的弱點,我可以依靠我自己,可以擁抱自己的祕密,擁抱這個世界的傷害,安於做跟別人不一樣的自己。」

相關書摘 ►陳夏民《失物風景》:就算一個人也能好好活著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